第277章

算了,还是不要了,这样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这时,山光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满足的弧度,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把头靠在安易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

安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山光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排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放松得像是在睡觉。

但他的嘴角还翘着,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让他看起来幸福得像是在做梦。

看上去很幸福的样子。

安易看着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

空气里的潮湿气息更浓了,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扭曲的意味,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触须在空气中飘荡,在寻找可以依附的东西。

要下雨了。

安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些店铺还百无聊赖地开着,门板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风吹过,吹得路边的树枝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那股扭曲的气息更浓了。

安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世界的诡异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它们平时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当某种条件满足的时候——比如阴天,比如下雨,比如夜晚——它们就会活跃起来,往人的身体里钻,往人的脑子里钻,扭曲人的意志,模糊人的记忆,激发人的疯狂。

普通人感觉不到它们,但会受到影响。

他们会做噩梦,会烦躁,会无缘无故地发火,会做一些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事情。

斩秽使能感觉到它们,但也没有办法完全避免。

只有那些真正强大的存在,才能不受它们的影响。

安易当然不受影响,这种程度的扭曲还不足以撼动他的意志。

但他好奇的是......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山光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嘴角带笑,那股扭曲的气息在他周围盘旋,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想要往他身体里钻,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怎么都钻不进去。

它们在距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打转,然后消散,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安易眯了下眼睛。

他到底是什么?

山光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小声嘟囔了一句:“相公......”

安易没有理他。

山光又蹭了蹭,声音更小了,小得像是在说梦话:“相公,我喜欢你。”

安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山光。

山光的眼睛依旧闭着,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他刚才那句话,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清醒着说的。

安易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砸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窗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

雨幕遮住了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只剩下眼前这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像是被困在一个雨做成的笼子里。

客栈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停下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把折扇收进袖子里,把惊堂木揣进怀里,把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拎起长袍下摆,匆匆往后院走去。

那几个听书的客人也散了,有的上楼回房,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有的撑着伞冒雨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堂里只剩下安易和山光两个人,还有柜台后面打盹的店小二。

那小二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发出轻微的鼾声。

安易放下茶杯,站起身。

山光靠在他肩膀上,差点摔倒,他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安易。

“相公,去哪儿?”

安易没有回答他,只是往楼上走去,他在这个客栈要了一间房,准备在这里留几天。

山光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一条尾巴。

安易走到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转过身,准备关门,就看到山光站在门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安易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的房间呢?”

山光眨眨眼睛,无辜地说:“我没有房间。”

安易:“......”

他深吸一口气:“去要一间。”

山光低下头,小声说:“可是我没有钱......”

安易看着他,不说话,他不信。

山光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我可以跟相公挤一挤的,我不占地方,真的!”

他说得认真,说得真诚,好像这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安易看着他比自己大只的身型,那宽阔的肩膀,那修长的四肢,那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身高。

他还是不信。

安易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门板差点撞到山光的鼻子,带起一阵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山光站在门外,愣了一会儿,然后他小声说:“相公,我就在门口守着,不会走的。”

里面没有回应。

山光在门口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他歪着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相公在里面......”他小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在外面守着相公......真好......”

雨哗啦啦地下着,外面的气温很冷,走廊尽头的窗户是打开的,雨水飘进来,落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衣衫,月白色的衣料被雨水洇湿,贴在他的身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只是继续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房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忽然打开了,安易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山光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相公!”

安易看着他湿漉漉的衣服,那贴在身上的衣料,那湿透的头发,那挂在水珠的睫毛,沉默了一会儿:“进来。”

山光的眼睛更亮了,他急忙站起身,跟着安易进了房间。

窗户关着,雨声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哗啦声。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开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安易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山光站在门口,关上门。

“把湿衣服换了吧。”安易看着他,说。

山光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可是我没有换的衣服......”

安易沉默了一瞬。

山光:“相公有多的衣服吗?”

安易从空间里拿出一套衣服,扔给山光。

山光接住衣服,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他把衣服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公的衣服......有相公的气息......”

安易的额角跳了一下:“去换。”

山光点点头,抱着衣服走到屏风后面,那屏风是木制的,上面糊着纸,隐约能看见后面的人影。

安易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山光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安易的衣服,那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小——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下摆也短了一点点。

他的头发散落下来,半干不湿地贴在脸上、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柔和,带着几分局促。

他走到安易面前说:“相公,我换好了。”

安易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衣服上点了一下,那衣服开始自己长了起来。

袖口往外延伸,盖住了手腕,下摆往下生长,遮住了脚踝,领口变得合身,不再紧绷。

只是片刻,那衣服就变得合身极了,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山光抬起合身的衣袖,放在鼻尖闻了闻。

安易:“......”

“坐下。”

山光乖巧地在他旁边坐下。

安易问:“你到底是谁?”

山光看着安易,眼底倒映着安易的身影:“我是山光啊,相公的山光。”

安易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山光被那双眼睛看着,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砰,然后又开始疯狂地跳动,一下比一下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原来心脏快速跳动是这种感觉。

他已经为此痴迷了。

他痴迷于为安易心动的感觉。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安易说。

山光沉默了一会儿。

“相公想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很轻:“我都告诉相公。”

安易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问,就自己开口了。

“我不是人,也不是诡异,我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正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片山林里。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在这世间飘荡。”

他抬起头,看着安易:“然后我遇到了相公。”

他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满是温柔,满是安易看不懂的东西。

那目光太专注了,太深沉了,像是一片深海,要把人溺在里面。

他此前在世间游荡,看过好多人的悲欢离合与疯狂。

他看见他们为了感情、为了欲望拼搏、奋斗、互相残杀或者交付生命。

可他不理解——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他看见了婚姻,看见了老人孩子,看见了亲情、友情、爱情,看见了爱欲恨痴,看着世间的人为了另一个人要把心都剖出来。

可他......

他的心脏不会跳动。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他像是一缕风,一片云,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在这世间飘荡,看着别人的故事,却始终无法理解。

直到......

他看见了安易。

砰!

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突如其来,震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被吓了一跳,站立不住,滚在了地上,浑身狼狈。

泥土沾满了他的衣服,草屑挂在他的头发上,他趴在地上,却顾不得起来。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像是擂鼓一样。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路过的安易。

跟了上去。

安易沉默着。

山光继续说:“相公身上的气息,让我想要靠近,想要一直待在一起,想要保护相公,想要......”

他顿了顿,脸微微红了:“想要做相公的人。”

安易:“......”

山光开始并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他的心脏为什么会跳动?他为什么要笑?

直到......

他看到安易遇见那些被他迷住、向他求爱的人。

那些人,有的美丽,有的潇洒,有的温柔,有的热烈,他们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安易——爱慕的,渴望的,痴迷的,贪婪的。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狰狞。

他第一次想要杀人。

那种冲动从心底涌上来,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蜷曲成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又明白了一种感情。

那是嫉妒。

可为什么他会嫉妒?

他看着安易,看着那些被安易吸引的人为他争风吃醋,又被安易毫不留情地推开丢下。

原来如此啊。

原来他和那些人一样......

他弄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他也有爱情了。

安易看着眼前的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去开一间房。”

山光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相公......”他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想跟相公在一起......”

山光抬起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眼睛里的光芒明明灭灭:“我就睡地上,不占床,真的!我保证不打呼噜,不翻身,不吵相公睡觉!”

安易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从他脸上掠过,然后收回目光,站起身,往床边走去。

“随便你。”

山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安易走到床边,脱了外衣,随手搭在床头的架子上,他躺了下去,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山光,闭上眼睛。

山光站在桌边,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绽放出满足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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