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几分涩意，入口时微微皱了皱眉，她指尖一动，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从指间渗入杯壁，茶水便又恢复了温热，茶香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眼前绕了一圈，散开了。
她放松眉眼，真有活力啊，她的弟子们。
淑然和狗蛋也是，几千年了，还因为这点事吵架呢？都还是孩子啊！
她放下茶杯，茶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乐呵呵地看着热闹的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生得一张方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厚实，看着很是正派——但此刻他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实在和“正派”两个字扯不上什么关系。
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几颗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椅背都被他压得微微后仰，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抱朴子看着他，轻轻咳了一声。
执法长老没有反应，还在那儿乐呵呵地看着，目光追着下面那几个还在互相瞪眼的弟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抱朴子又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还带着一点刻意的意味。
执法长老还是没有反应，他完全沉浸在了这场热闹里，连屁股都没有动一下。
抱朴子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两道眉毛往中间拢了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落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声音里裹着一道极细的灵力，直直地射向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他的动作太大，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寸，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毛也耷拉下来，整张脸都绷住了。
他整了整衣袍，双手掐了一个法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一道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罩住了整个大殿。
那道灵力从众人身上拂过，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每一个人的肩膀。
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住了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哎哟，执法长老发威了！
本来还在互相瞪着眼睛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转开了目光，一个个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还在撸着的袖子也放了下来。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执法长老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副严肃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看着就像是一个称职的执法长老应该有的样子。
但他的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那笑意在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浸染他微微弯着的眉梢，怎么也藏不干净。
众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
各峰的峰主坐在上首两侧，宗主抱朴子坐在最中间。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威严的模样，方才那丝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噤声，表示恭敬。
各峰的亲传弟子和长老坐在下手两侧，安易坐在大师姐的旁边，左侧是刚才还没吵过瘾的二师兄。
二师兄的屁股在椅子上扭了扭，像是坐不太住的样子，但他看了一眼抱朴子的脸色，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好了，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扣着。
安易看他一眼，小学生吗？
安易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目光收回来平视前方。
他的呼吸很平稳，肩背的线条舒展而自然，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种在风里的青竹，不摇不晃，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他的耳垂上，那颗黑色的星星耳坠在屋顶灵石的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那光芒很淡，像是从里面慢慢渗出来的，随着他呼吸的起伏，那耳坠轻轻晃动，在脖颈处投下一小片流动的阴影。
二师兄的目光被那耳坠引走了，盯着看了好几息，手指也不扣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直到安易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
他小师弟真好看！
抱朴子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此次赈灾，各峰弟子都辛苦了。”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过：“人间界的各城主也传来了他们如今的境况，禹城、云城、邺城，以及其他几座受灾的城池，都已经重建，百姓们也得到了安置。这其中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赞许，从眼底渗出来的，带着温度：“尤其是各位弟子们，在此次赈灾中出力最多。安置伤者、城池重建、秩序维护、照顾老弱，这些事情做得很好，长老们都未曾出手，你们便自己解决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太虚宗能有你们这样的弟子，是宗门的福气。”
大师姐仰忆丹微微低下头，嘴角翘着，显然很受用，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带着几分矜持，二师兄的腰挺得更直了，胸膛都往前挺了挺，脸上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安易扫了一眼对面的师兄师姐们，显然也是如此。
安易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接下来，便是很简单的述职情况。
各峰的弟子们开始系统性地交流那些城池的境况以及他们赈灾的情况。
一个接一个地说下来，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插话补充，追问细节，殿内的气氛渐渐从刚才的严肃变得松弛了些。
安易放空眼神，听着周围人的你一言我一语。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来来去去，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然后他就听到宗主喊他的声音：“安易。”
他淡然地起身，拱手，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滞：“弟子在。”
他的声音平稳，表情从容，目光平视前方，一点看不出刚才一直在走神。
抱朴子让他仔细讲一下邺城那个邪修的具体情况。
安易应了一声，将邺城那边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条理分明，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说那邪修冲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说他周身黑色雾气的浓度和范围，说他出手时的速度和力道，说他那几下术法的变化和破绽，他还说了自己制服那邪修的过程。
等他讲完，抱朴子和几位峰主都露出了赞赏的眼神。
果真修炼奇才！
青囊真人......相淑然真走运啊！
他们记得是丹鼎峰的大师姐仰忆丹代师收徒的吧？！
真有眼光啊！
青囊真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问剑真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安易的眼神里有几分遗憾——这样的好苗子，怎么就不是剑峰的呢？
碎岳真君和御灵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弟子。
怎么就没想到给他们代师收徒呢？
几峰的大弟子：“......”
师父还是如此的不讲道理！
逄宏硕也站了出来，朝宗主行了一礼，开始禀报自己搜魂得来的具体信息：“那邪修来自一个叫吞命会的组织，这个组织专门网罗那些被各大宗门逐出的叛徒、犯下大罪被追杀的恶徒、以及那些在修仙界混不下去的散修。”
“他们在暗中活动，以吸人生气、炼人魂魄的邪术来提升修为，这次几座城池的劫命阵，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不过从他们的交流得知，这次把他们派出来的几个修为高强的邪修一网打尽了，按照以往他们的做法，怕是又会躲起来，起码躲个几十年。”
“他们也没有固定的修炼场所，一直在流浪。”
通玄真君冷哼一声：“一群阴沟里的老鼠！”
储清师姐也站了出来，她朝宗主行了一礼，然后开始详细地讲述那个劫命阵的情况：“这个阵法布在那种地形上，需要先引动地下水脉，再以水脉为引，将阵法延伸到整座城池的地下。那些阵纹的走向和密度说明布阵之人对阵法有相当的造诣，虽然不是顶尖，但也绝不弱。”
“这个阵法，绝对不是短时间能布下的。”储清师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在那样的地形上布下如此规模的劫命阵，至少需要提前准备两个月以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两个月以上？
邪修准备了两个月以上的时间居然没被他们发现？
虽说他们都在深山老林里面鬼祟做事，几座城池也离太虚宗很远......但他们不能如此被动，每次都等邪修害完人再去惩治邪修。
邪修是被惩治了，但已经被害了的人呢？
那些死在洪水里的人，那些被吸走了生机的无辜百姓......他们回不来了。
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方才述职时的那点轻松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愤怒。
众人由此发散开去，开始讨论如今天下邪魔横行的情况。
一个弟子站了出来，是万法峰的，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年轻得很，他朝宗主行了一礼，说：“宗主，弟子此前负责在峰内收小宗门发来的求援信，近些年来越来越频繁。”
符箓峰的一个弟子也站了起来，面色凝重：“弟子在此前历练期间，路过南边的几个小城。情况也很糟糕，城内很是有些邪魔外道作祟！此前未曾细想，现在想来，也是作祟之徒大大增加了！”
一个一个地说下来，那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让人不安的图景......
那些邪修有计划地在行动，他们近些年越来越多了！
这次几座城池的劫命阵只是其中的一个，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更偏远、更不起眼的小城小镇里，可能还有更多的阵法，更多的阴谋，更多的无辜性命在被吞噬。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那些年轻的弟子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杀意。
安易闻声望去，只见对面的柳景山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鞘都被他握得微微作响。
抱朴子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目光穿过大殿的墙壁，穿过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峰，穿过千年的时光，落在了一个很久远的记忆上。
众峰主的嘴角也流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抱朴子收回目光，看着殿内的弟子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震的力量：“除魔卫道，为我太虚宗修士的责任。”
她的声音敲在人心上，敲得那些年轻的弟子们心口发烫：“此次邪修作乱，害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这笔账，不能不算。”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从那年轻的、愤怒的、杀意凛然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半年后，各弟子便下山荡魔！”
殿内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些弟子们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有光在闪。
抱朴子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殿内的骚动渐渐平息，那些年轻的弟子们收住了声音，但眼睛里的光还在烧。
她继续说：“不只是弟子，长老和峰主也要如此，这一次，不仅是让你们去历练，也不是让你们去走走过场。”
她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过，那双眼睛里有冷厉的光，像是剑锋上的寒芒：“这一次，是去杀！”
那个“杀”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凛冽的杀意。
抱朴子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移开，望向殿外，望向远处那些隐在云雾里的山峰，她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五千年前，我们太虚宗便是在太上老祖泽韵仙尊的带领下出山除魔卫道。那时候的修仙界，比现在乱得多，邪修遍地，魔头横行，小宗门被灭了门都没人管，凡人更是如同草芥，死了就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太上老祖带着我们太虚宗的长老和弟子，从东边杀到西边，整整杀了一百多年，杀得整个修仙界的邪修魔头闻风丧胆，杀得他们看见太虚宗的衣袍就腿软，杀得他们几千年都不敢再轻易冒头。”
她说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笑意里有骄傲，有怀念，还有一种太虚宗人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狂妄：“如今，他们怕是忘了，我太虚宗是如何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抱朴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内的弟子们，她说：“如今又有邪魔作祟，还害了如此多的性命。那么，我们太虚宗作为修仙界第一宗门，也要担起自己的责任。”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是时候再来一次天下荡魔了！”
年轻的弟子们热血沸腾：“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殿内回荡，汇成一片洪亮的声浪。
二师兄很激动，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又坐回去，屁股在椅子上蹭来蹭去，像是坐不住的样子。
他挤了挤安易，胳膊肘碰了碰安易的手臂，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得是半年后啊？现在就去不行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周围那些还在激动地交头接耳的弟子里，倒也不算出格。
她放松眉眼，真有活力啊，她的弟子们。
淑然和狗蛋也是，几千年了，还因为这点事吵架呢？都还是孩子啊！
她放下茶杯，茶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乐呵呵地看着热闹的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生得一张方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厚实，看着很是正派——但此刻他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实在和“正派”两个字扯不上什么关系。
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几颗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椅背都被他压得微微后仰，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抱朴子看着他，轻轻咳了一声。
执法长老没有反应，还在那儿乐呵呵地看着，目光追着下面那几个还在互相瞪眼的弟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抱朴子又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还带着一点刻意的意味。
执法长老还是没有反应，他完全沉浸在了这场热闹里，连屁股都没有动一下。
抱朴子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两道眉毛往中间拢了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落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声音里裹着一道极细的灵力，直直地射向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他的动作太大，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寸，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毛也耷拉下来，整张脸都绷住了。
他整了整衣袍，双手掐了一个法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一道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罩住了整个大殿。
那道灵力从众人身上拂过，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每一个人的肩膀。
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住了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哎哟，执法长老发威了！
本来还在互相瞪着眼睛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转开了目光，一个个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还在撸着的袖子也放了下来。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执法长老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副严肃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看着就像是一个称职的执法长老应该有的样子。
但他的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那笑意在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浸染他微微弯着的眉梢，怎么也藏不干净。
众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
各峰的峰主坐在上首两侧，宗主抱朴子坐在最中间。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威严的模样，方才那丝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噤声，表示恭敬。
各峰的亲传弟子和长老坐在下手两侧，安易坐在大师姐的旁边，左侧是刚才还没吵过瘾的二师兄。
二师兄的屁股在椅子上扭了扭，像是坐不太住的样子，但他看了一眼抱朴子的脸色，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好了，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扣着。
安易看他一眼，小学生吗？
安易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目光收回来平视前方。
他的呼吸很平稳，肩背的线条舒展而自然，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种在风里的青竹，不摇不晃，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他的耳垂上，那颗黑色的星星耳坠在屋顶灵石的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那光芒很淡，像是从里面慢慢渗出来的，随着他呼吸的起伏，那耳坠轻轻晃动，在脖颈处投下一小片流动的阴影。
二师兄的目光被那耳坠引走了，盯着看了好几息，手指也不扣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直到安易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
他小师弟真好看！
抱朴子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此次赈灾，各峰弟子都辛苦了。”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过：“人间界的各城主也传来了他们如今的境况，禹城、云城、邺城，以及其他几座受灾的城池，都已经重建，百姓们也得到了安置。这其中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赞许，从眼底渗出来的，带着温度：“尤其是各位弟子们，在此次赈灾中出力最多。安置伤者、城池重建、秩序维护、照顾老弱，这些事情做得很好，长老们都未曾出手，你们便自己解决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太虚宗能有你们这样的弟子，是宗门的福气。”
大师姐仰忆丹微微低下头，嘴角翘着，显然很受用，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带着几分矜持，二师兄的腰挺得更直了，胸膛都往前挺了挺，脸上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安易扫了一眼对面的师兄师姐们，显然也是如此。
安易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接下来，便是很简单的述职情况。
各峰的弟子们开始系统性地交流那些城池的境况以及他们赈灾的情况。
一个接一个地说下来，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插话补充，追问细节，殿内的气氛渐渐从刚才的严肃变得松弛了些。
安易放空眼神，听着周围人的你一言我一语。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来来去去，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然后他就听到宗主喊他的声音：“安易。”
他淡然地起身，拱手，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滞：“弟子在。”
他的声音平稳，表情从容，目光平视前方，一点看不出刚才一直在走神。
抱朴子让他仔细讲一下邺城那个邪修的具体情况。
安易应了一声，将邺城那边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条理分明，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说那邪修冲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说他周身黑色雾气的浓度和范围，说他出手时的速度和力道，说他那几下术法的变化和破绽，他还说了自己制服那邪修的过程。
等他讲完，抱朴子和几位峰主都露出了赞赏的眼神。
果真修炼奇才！
青囊真人......相淑然真走运啊！
他们记得是丹鼎峰的大师姐仰忆丹代师收徒的吧？！
真有眼光啊！
青囊真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问剑真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安易的眼神里有几分遗憾——这样的好苗子，怎么就不是剑峰的呢？
碎岳真君和御灵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弟子。
怎么就没想到给他们代师收徒呢？
几峰的大弟子：“......”
师父还是如此的不讲道理！
逄宏硕也站了出来，朝宗主行了一礼，开始禀报自己搜魂得来的具体信息：“那邪修来自一个叫吞命会的组织，这个组织专门网罗那些被各大宗门逐出的叛徒、犯下大罪被追杀的恶徒、以及那些在修仙界混不下去的散修。”
“他们在暗中活动，以吸人生气、炼人魂魄的邪术来提升修为，这次几座城池的劫命阵，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不过从他们的交流得知，这次把他们派出来的几个修为高强的邪修一网打尽了，按照以往他们的做法，怕是又会躲起来，起码躲个几十年。”
“他们也没有固定的修炼场所，一直在流浪。”
通玄真君冷哼一声：“一群阴沟里的老鼠！”
储清师姐也站了出来，她朝宗主行了一礼，然后开始详细地讲述那个劫命阵的情况：“这个阵法布在那种地形上，需要先引动地下水脉，再以水脉为引，将阵法延伸到整座城池的地下。那些阵纹的走向和密度说明布阵之人对阵法有相当的造诣，虽然不是顶尖，但也绝不弱。”
“这个阵法，绝对不是短时间能布下的。”储清师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在那样的地形上布下如此规模的劫命阵，至少需要提前准备两个月以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两个月以上？
邪修准备了两个月以上的时间居然没被他们发现？
虽说他们都在深山老林里面鬼祟做事，几座城池也离太虚宗很远......但他们不能如此被动，每次都等邪修害完人再去惩治邪修。
邪修是被惩治了，但已经被害了的人呢？
那些死在洪水里的人，那些被吸走了生机的无辜百姓......他们回不来了。
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方才述职时的那点轻松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愤怒。
众人由此发散开去，开始讨论如今天下邪魔横行的情况。
一个弟子站了出来，是万法峰的，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年轻得很，他朝宗主行了一礼，说：“宗主，弟子此前负责在峰内收小宗门发来的求援信，近些年来越来越频繁。”
符箓峰的一个弟子也站了起来，面色凝重：“弟子在此前历练期间，路过南边的几个小城。情况也很糟糕，城内很是有些邪魔外道作祟！此前未曾细想，现在想来，也是作祟之徒大大增加了！”
一个一个地说下来，那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让人不安的图景......
那些邪修有计划地在行动，他们近些年越来越多了！
这次几座城池的劫命阵只是其中的一个，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更偏远、更不起眼的小城小镇里，可能还有更多的阵法，更多的阴谋，更多的无辜性命在被吞噬。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那些年轻的弟子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杀意。
安易闻声望去，只见对面的柳景山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鞘都被他握得微微作响。
抱朴子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目光穿过大殿的墙壁，穿过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峰，穿过千年的时光，落在了一个很久远的记忆上。
众峰主的嘴角也流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抱朴子收回目光，看着殿内的弟子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震的力量：“除魔卫道，为我太虚宗修士的责任。”
她的声音敲在人心上，敲得那些年轻的弟子们心口发烫：“此次邪修作乱，害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这笔账，不能不算。”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从那年轻的、愤怒的、杀意凛然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半年后，各弟子便下山荡魔！”
殿内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些弟子们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有光在闪。
抱朴子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殿内的骚动渐渐平息，那些年轻的弟子们收住了声音，但眼睛里的光还在烧。
她继续说：“不只是弟子，长老和峰主也要如此，这一次，不仅是让你们去历练，也不是让你们去走走过场。”
她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过，那双眼睛里有冷厉的光，像是剑锋上的寒芒：“这一次，是去杀！”
那个“杀”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凛冽的杀意。
抱朴子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移开，望向殿外，望向远处那些隐在云雾里的山峰，她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五千年前，我们太虚宗便是在太上老祖泽韵仙尊的带领下出山除魔卫道。那时候的修仙界，比现在乱得多，邪修遍地，魔头横行，小宗门被灭了门都没人管，凡人更是如同草芥，死了就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太上老祖带着我们太虚宗的长老和弟子，从东边杀到西边，整整杀了一百多年，杀得整个修仙界的邪修魔头闻风丧胆，杀得他们看见太虚宗的衣袍就腿软，杀得他们几千年都不敢再轻易冒头。”
她说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笑意里有骄傲，有怀念，还有一种太虚宗人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狂妄：“如今，他们怕是忘了，我太虚宗是如何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抱朴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内的弟子们，她说：“如今又有邪魔作祟，还害了如此多的性命。那么，我们太虚宗作为修仙界第一宗门，也要担起自己的责任。”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是时候再来一次天下荡魔了！”
年轻的弟子们热血沸腾：“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殿内回荡，汇成一片洪亮的声浪。
二师兄很激动，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又坐回去，屁股在椅子上蹭来蹭去，像是坐不住的样子。
他挤了挤安易，胳膊肘碰了碰安易的手臂，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得是半年后啊？现在就去不行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周围那些还在激动地交头接耳的弟子里，倒也不算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