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暨子石被那股力量拽得踉跄后退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那摊迅速被冻结的污秽和残留的恐怖寒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高处的安易。

安易正缓缓放下虚抬的手,脸色似乎比刚才又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甚至没有看向暨子石,目光依旧冷静地扫视着全场,寻找着下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

他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扫视着战场,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都隔绝在外。

他原本精致柔和的面部线条,在下方火光与能量爆裂的明灭映照下,显出一种冰冷坚硬的雕塑感,不见半分人类应有的温度与情绪波动。

周围的喧嚣、爆炸、惨叫仿佛都沦为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他所在之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的真空地带。

暨子石嘴唇颤抖,安易......

安易......

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灵魂本质的超然与漠然,仿佛他并非置身其中的参与者,而是一位偶然驻足、冷漠评判着棋盘上众生挣扎命运的神祇或高等存在,带着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甚至不敢直视的非人质感。

是他......在战斗中的错觉吗?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嘶吼声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

最后一只体型庞大、状若疯魔的飞行变异体,被安易彻底撕成了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焦土之上。

战争,暂时胜利了。

残破的防线内外,遍布着变异体奇形怪状的残骸。

活下来的人们相互搀扶着,或瘫倒在地,或靠着断壁残垣,无声地喘息,脸上混合着极致的疲惫、麻木,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暨子石拄着一根扭曲的枪支,勉强站立着。

此刻,暨子石的胸腔鼓噪起来。

他几乎是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踉跄着、急切地拨开挡路的残骸,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正站在稍高处、巡视战场的清俊身影。

“安易!”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平息的喘息,快速来到安易的面前。

安易微微蹙眉,转过头看他,见他的模样说道:“伤得重不重?医疗队马上......”

“你刚才说的!”

暨子石急切地打断他,眼睛瞪得老大,亮得吓人,紧紧盯着安易,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说等打完了就在一起!是不是?我没听错吧?你不是在哄我开心吧?不是看我快死了安慰我的吧?”

安易看着他这副焦急又傻气的模样,那点担忧化为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就是真的了?”暨子石像是没听到,或者是不敢相信,执拗地继续追问:“你真的答应我了?不是幻觉?不是我在做梦?刚才爆炸没把我脑子震坏吧?”

安易:“......是真的。”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你是我的了?不......我是你的了,对吧?”暨子石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像个急于得到确认的大型犬,伤口因为动作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嗯。”安易应了一声,试图抽出手去看看他的伤。

暨子石却抓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嘴里还在不停地确认:“你不会反悔吧?真的不会反悔吧?就算以后有更厉害更漂亮的人出现你也不会反悔吧?你......”

他那喋喋不休的、充满不安和狂喜的追问戛然而止。

因为安易忽然踮起脚尖,凑上前,用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亲吻,封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血与火的气息,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心尖,瞬间融化,却留下了足以颠覆世界的战栗。

暨子石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安易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庞。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咚咚咚地撞击着鼓膜。

安易一触即分,后退半步,看着彻底石化、连呼吸都忘记了的暨子石,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现在,能确认了吗?能安静一会儿了吗?”

暨子石依旧僵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座冒烟的雕塑。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刚刚重启成功,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爆红,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蒸汽。

“你......我......你亲我了?!”

他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的嘴唇,又指指安易,那双总是盛满爽朗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狂喜和懵圈。

安易看着他这副几乎要同手同脚的傻样,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个显然已经cpu过载的家伙,转身走向需要救治的伤员方向。

直到安易走出好几步,暨子石才仿佛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然后又放下,看着安易的背影,脸上绽放出一个傻得不能再傻、却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急切地追了上去,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

他在安易身后不停地念叨:“你亲我了!你就是答应了!安易!你等着!等我伤好了!我......我还要亲回来!不对!我现在就要亲回来!”

走在前面的安易,虽然没有回头,但嘴角那抹清浅的弧度,却久久未曾散去:“你?现在还是去治伤吧,瘸了就不要你了!”

暨子石:......

不敢动了!

暨子石僵在原地,呼唤医疗队一定要救好自己宝贵的腿。

安易摇头笑笑,收敛心神安排基地事务去了,耳边评论区的声音响了起来:

【安易!给俺当婆娘吧!】

【(热)(热)(热)(热)(舌头)(舌头)(舌头)(嘴唇)】

【Oi~男人~真是火热啊(气泡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在一起了!】

【好吃!爱吃!】

【看刚才战场上的描写,终于明白为什么安易要被撅了,这是人之常情啊!】

【超市他!】

【像这种外表温和,内里高高在上的人本来就是要被撅死的!】

【暨子石你这家伙!】

【......】

安易嘴角的笑僵住了。

真的,尽管经历了这么久,他还是对评论区的污言秽语接受无能!

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污染了。

战斗结束后,燎原堡。

安易以惊人的效率指挥,安排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修复防御工事、安抚民众......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而暨子石,则成了安易最碍事的“跟班”。

他伤势不轻,已经被仔细处理过,已无大碍。

此刻,他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安易身后,脸上那傻呵呵的笑容就没消失过,时不时就要凑过去确认一句:

“安易,我可以亲你吗?”

“晚上我去你宿舍找你?”

“你饿了没?你想吃什么?”

“你刚才看那个医疗兵超过三秒了!”

安易:......

他通常只用一记冷淡的眼神就能让他暂时消停,但通常消停不了几分钟。

算了,自己选的。

两天后的一个午后,安易正在指挥室查看重建进度报告,暨子石则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

就在这时,安易耳中评论区再次响起:

【卧槽!!!!出来了出来了!地心!他们到地底了!】

【啊啊啊啊那是什么鬼东西!作者写得我密恐犯了!密恐犯了!好恶心啊啊啊!】

【呕——!这玩意就是万恶之源?!一个巨大无比的、砰砰跳的、流着粘稠汁液的肉瘤子?!还连着无数血管一样的触须?!作者脑洞也太掉san了!】

【勤姐!却教授!顶住啊!好多守护的精英怪!(呐喊)】

【牛逼,却修齐的装备牛逼!直接强行开路!科技力量拉满了!】

【武器很帅嘛!武器给我,姬勤也给我,再给我炒两盘菜!】

【楼上你真是又吃又拿啊......】

【姬勤!老婆!你的火焰!燃起来!烧它!!!(热血沸腾)】

【上啊!净化它!为了全人类!】

【为了联盟!】

【为了部落!】

【楼上!叉出去!!】

【进去了!勤姐冲进去了!】

【加油!就差一点!一点点了!】

【勤姐加油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勤姐临时突破了!】

【——成功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无比的波动,仿佛从星球的最核心深处悄然涌出,如同水波般瞬间掠过整个大地,掠过每一个角落!

正坐在安易对面,笑着给他递水的暨子石,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霍然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安易!你感觉到没有?!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安易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了指挥室窗外,眼睛渐渐弯了起来。

只见防线之外那些原本在废墟缝隙中顽强滋生的、带着微弱变异特征的苔藓和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那种诡异的色泽和活性,变得枯黄、发黑,最终如同被风化了千万年一般,悄然化作了一蓬蓬细腻的灰烬,簌簌落下。

不仅仅是变异植物!

那些未来得及清理的、堆积如山的变异体残骸,也在此刻开始同步瓦解,无论是坚硬的甲壳、韧性的筋肉还是扭曲的骨骼,都如同遇到了克星,无声地崩塌、分解,化为漫天飘飞的尘埃!

“天啊......快看!”

防线上了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充满狂喜的呐喊,几乎破音。

整个燎原堡,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哭泣与欢呼的声浪!

而在远离基地的荒野中,一支侥幸从城市废墟里找到些许物资的小型流浪者队伍,正遭遇灭顶之灾。

他们被一群狂暴的变异鼠群逼到了绝境,异能枯竭,眼看就要被撕碎分食。

为首的队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他只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和老鼠们惊慌失措的尖锐嘶叫。

他颤抖着睁开眼,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那些刚刚还狰狞无比、扑到半空的变异巨鼠,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在空中诡异地僵住,随即皮毛脱落、血肉消融、骨架崩散......

就在他的眼前,在短短一两秒内,彻底化为了漫天飞舞的灰黑色尘埃,飘散在风中。

只剩下几个惊魂未定、浑身浴血的流浪者,面面相觑,仿佛做了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整个星球上,所有因那地核瘤而诞生的变异动植物,以及那些行尸走肉般的丧尸,都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那支撑它们存在的邪恶能量源泉,迎来了最终的、彻底的消亡。

末日......彻底结束了。

阳光穿透依旧弥漫着尘埃的天空,洒落在燎原堡的残垣断壁上,也洒落在安易和暨子石的身上。

暨子石还处于极致的震惊和茫然中,他猛地抓住安易的手,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它们怎么都......”

安易反手握紧了他颤抖的手,目光望向遥远的地平线,仿佛能看到那地心深处发生的伟大奇迹,轻声道:

“是姬勤和却修齐。他们......成功了。”

暨子石瞪大眼:“首领,他们?”

笼罩了世界的阴霾,终于被彻底驱散。

真正的黎明,到来了。

末日终结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格外温柔。

阳光毫不吝啬地洒满大地,曾经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壤,竟也顽强地钻出了嫩绿的草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清香,而非硝烟与腐败。

新长的植物也很正常,没有变异的趋向。

燎原堡的重建工作进展顺利,人们脸上不再是麻木与绝望,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和忙碌的活力。

基地边缘,被清理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正上演着与周围忙碌景象格格不入的一幕。

“安易!安易!你看这个!”

暨子石洪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他手里举着一把歪歪扭扭、颜色艳俗的......塑料假花,兴冲冲地跑到正坐在一块平整石头看图纸的安易面前。

那假花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废墟角落里扒出来的,花瓣上还沾着点水珠,但在阳光下倒是亮得晃眼。

看来是已经洗干净了。

安易从重建规划图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堪称“惨不忍睹”的假花上,沉默了两秒,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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