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快到江南了。

自栖水镇那场揭露身份的风波后,三人队伍中的气氛便一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

燕宇的心情尤为复杂沉重。

他骑在马上,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安易是伏意教少主,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与他所受的正道教诲、与他师门即将展开的“除魔”行动格格不入。

可另一方面,这一路行来,安易所展现出的强大、从容、乃至那份偶尔流露出的、与传闻截然不同的淡漠与公允,又让他无法将其与“魔头”二字划上等号。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不去:若是安兄能离开伏意教那等污浊之地,该多好。

冲霄派虽不算武林魁首,却也清正刚直,门风朗朗......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且不说安易愿不愿意,他身为伏意教少主,身份敏感,自己若贸然相邀,不仅师门绝不会同意,更可能为安易引来无穷麻烦。

他既想立刻返回师门,禀明伏意教少主并未身亡、教中或许并无内乱的实情,以免师门做出错误判断,徒增伤亡。

可心底又有一股强烈的不舍与犹豫,不愿就此与安易分道扬镳,仿佛这一别,便再难相见。

这种左右为难的撕扯,让他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连沿途的江南秀色都无心欣赏。

他的异常,如何能瞒过安易的眼睛。

这日晌午,三人于一条清澈溪流边歇马。

凌风遥照例凑在安易身边,变着法子地献殷勤。燕宇却只是默默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擦拭着已然锃亮的长剑,神情怔忡。

安易接过凌风遥递来的糕点,并未立刻食用,而是抬眸看向溪边独坐的燕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燕宇耳中:“可是在为难,是否该回师门复命?”

燕宇擦拭剑身的手猛地一顿,愕然抬头,对上安易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安易却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淡然道:“不必顾及我。你想回去,便回去。你们各派欲联合围攻伏意教,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干。”

他的话太过平静,太过......置身事外,仿佛讨论的不是他自身的安危与他所属势力的存亡。

燕宇心中一急,脱口而出:“可他们若知你身份,定然不会放过你!而且......而且伏意教若因此覆灭,你......”他无法想象安易失去立足之地的模样。

“伏意教是伏意教,我是我。”

安易语气依旧平淡,微微笑了笑:“它的存亡,自有其因果。至于我嘛。”

他微微侧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如玉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他们若想动手,来便是了。”

这份近乎狂妄的从容,却因他那绝对的实力而显得无比真实。

燕宇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担忧、敬佩,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砰砰敲击着他的心脏。

他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走到安易面前,郑重地抱拳道:

“安兄,我......我确实需得返回师门,禀明实情。但我燕宇在此立誓,回去之后,定竭尽全力,将我所见所闻告知师长,为你正名!绝不让那些污蔑之词玷你清誉!”

安易看着他,却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为何?”燕宇不解,急道:“你明明并非他们所言那般......”

“名声于我,无关紧要。”

安易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你无需为我做什么。为你自己计,不要与魔教少主牵扯过深,平白损了你冲霄派清誉。”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却是将最现实的利害关系摆在了燕宇面前。

一个正道弟子,若竭力为一个魔教少主辩白,会引来何等非议,可想而知。

旁边的凌风遥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最开始阿易就没有想要因为所谓清誉拉开和他的距离,这是不是说明......

安易要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怕是要啐他一口,他为什么这样?

还不是因为燕宇有师门,而凌风遥是个独行侠罢了。

听到安易的话,燕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明白安易话中的回护之意,正因明白,才更加难受。

他看着安易的脸,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几乎想不管不顾地说“我不在乎那些虚名”,但终究,师门的教诲、肩上的责任压过了这股冲动。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挣扎与黯然,声音有些发哽:“......我明白了。安兄,保重。”

他顿了顿,又看向凌风遥,拱了拱手:“凌兄,保重。”

说完,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安易一眼,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直到燕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凌风遥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他凑近安易,桃花眼弯起,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总算走了。这小子,心思不纯,临走还摆那副两面为难的模样,看得人眼疼。”

安易淡淡瞥他一眼,没接话。

凌风遥却自顾自笑道:“不过阿易你方才那话说的好!咱们逍遥自在,管他什么正名污名,快意恩仇才是正经!谁耐烦跟他们那些人纠缠......”

安易想起什么,忽然勾起嘴角:“是吗?你开始不是说让我隐藏身份再出来和你一起闯荡江湖?”

凌风遥:......

他失笑叹气:“阿易,好阿易,饶了我吧!”

他竖起手指,一本正经:“我发誓!我当时绝对只是顺着话调侃调侃,绝无此意啊!”

他顿了顿:“要不你打我一顿......”

他话音未落,眉头忽然微蹙,目光锐利地扫向溪流对岸的密林。

几乎同时,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细小的竹管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射来,目标直指安易!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显是高手所为!

凌风遥脸色一变,抬手欲拦,却见安易头也未回,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精准无误地在空中一夹!

那来势汹汹的竹管便如同被钉在半空一般,稳稳地停在了他两指之间,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竹管两端端密封,是传信。

凌风遥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眼神冷了下来:“伏意教的暗号标记。他们倒是鼻子灵,这么快就找到这儿了。”

他对伏意教显然没什么好感。

安易面色如常,指尖微一用力,捏碎竹管,取出里面的纸卷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凌厉而熟悉,是他记忆中安戮渊的字迹:

“事急,速归。”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只有这命令般的四个字。

凌风遥也看到了那四个字,桃花眼中的轻松写意瞬间褪去,染上一抹不悦:

“事急?能有何急事?怕是看你久不露面,教中那些牛鬼蛇神压不住了,想骗你回去收拾烂摊子,或者......干脆设好了套等你钻呢!”

“还是说他们知道了那些门派要联合起来攻打他们,所以叫你回去?”

他对伏意教的内部倾轧显然知之甚深,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与警惕。

他看向安易,神色是少有的严肃:“阿易,你怎么想?当真要回去?”

他是不想安易回去的,这与他自己的爱意私心无关,只是伏意教那鬼地方......当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如今的安易又不是之前那个作恶多端的少主,若回去真的碰上各大门派围剿,就算安易武功高强,也平白被连累啊!

安易目光落在纸上,指尖那缕极细微的寒意掠过,纸卷瞬间化为细密的白色冰晶,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消散在风中。

他捻了捻素白的指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说道:“与我何干。”

竟是全然不打算理会这封来自教中的紧急传信。

凌风遥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说得好!管他什么破教急事,哪有咱们游山玩水来得重要!”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顿时又恢复了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听说姑苏城的蟹黄汤包是一绝,还有洞庭东山的碧螺春......”

安易:......

这厮是忘了他们的目的是寻找《幽寰书》而非游山玩水了吗?

不过这样也好,走走停停,看遍江湖风景也是一大乐事。

凌风遥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却见安易忽然转眸看向他,问道:“你似乎对伏意教内部很了解?”

凌风遥挑眉,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江湖飘荡,总得多知道些消息,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正是如此,我才遇见你么?”他意有所指。

安易仿佛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又问:“若我回去,你待如何?”

凌风遥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那还用说?自然是跟你一起回去!”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痞笑,眼神却异常认真:“龙潭虎穴也好,刀山火海也罢,总得有人给你搭把手,不是吗?万一你被那些不开眼的家伙欺负了,我找谁喝酒去?”

安易静静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如水纹,转瞬即逝,却让凌风遥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哦?”安易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凌少侠这是打算叛出正道,投奔我伏意教了?”

凌风遥被他一噎,随即哈哈大笑,毫不在意地摆手:“什么正道魔道,小爷我自在惯了,从来只认人,不认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号!”

他笑吟吟地看着安易,拖长了语调:“至于投奔嘛......也不是不行!”

他双手环胸,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那得看阿易你肯给我个什么职位了?护法?长老?还是......”

他故意停顿,桃花眼眨了眨,暧昧不清地笑道:“......少主夫人?”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如同气音,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拂过空气。

安易:......

有点油腻。

安易面色不变,只淡淡瞥他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油嘴滑舌。”

这便是揭过不提了。

凌风遥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跟上,心情大好。

评论区:

【唉,我也是练出来了,居然有点甜?】

【有道是:断背山下写兄弟义气!】

【百合花海谱姐妹情深!】

【横批:天下大同!】

【好!说得好!!(鼓掌)(鼓掌)(鼓掌)】

【不懂就问,兄弟之间都这样吗??我感觉不对劲儿啊?】

【??????】

【楼上你跳了多少章?还搁这儿兄弟情谊呢?】

【中间五十多章没看,那他们现在什么关系啊,表面兄弟?仇人吗?】

【......】

【怎么说呢,大概就是终将发展成——你知我长短,我知你深浅的关系。(微笑)(玫瑰)】

【.......啊?】

【......】

安易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

他想着原著的剧情,柳女侠的事情,因李家的刻意低调处理和安易的介入,并未如原著般闹得沸沸扬扬,引发江湖对《幽寰书》的全面狂热。

那几页心得感悟虽在部分江湖客中小范围流传,被视为奇谈,却远未到人人疯狂追寻的地步。

然而,伏意教因《蚀心诀》的阴寒,以及其素来的恶名,依旧是许多自诩正道的门派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少主未死的消息经燕宇之口传回,或许能暂缓一场大规模围攻,但长期的敌视、不断的挑衅与摩擦,恐怕仍旧难以避免。

或许会走向与原著异曲同工的结局。

只是这一切,暂时都跟他没有关系。

凌风遥翻身上马,看着前方安易清瘦挺拔的背影,扬声笑道:“阿易,走!咱们去姑苏吃好的去!管他天塌地陷,先填饱肚子再说!”

安易并未回头,只一抖缰绳,白马迈开优雅的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行去。

凌风遥大笑一声,催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

江湖风波恶,然此刻,他们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唯有马蹄声碎,相伴而行。

姑苏城,自古便是烟雨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河道纵横,舟楫如梭,石桥拱立,吴歌软语随风飘荡,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糯软的甜香与淡淡的水汽。

凌风遥如鱼得水,拉着安易穿梭于熙攘的街市,对各类精巧的苏式点心、时令河鲜表现了极大的热情。

安易走在他的身边,他今日是一身素白,走在姑苏粉墙黛瓦、色彩明艳的背景里,像一幅水墨画中偶然滴落的留白,清冷卓然,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对于那些投来的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他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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