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这日,两人在城中最大的茶楼“盈袖阁”二楼临窗雅座听评弹。

吴侬软语,琵琶琤琮,唱的是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

凌风遥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台上。

他支着下巴,目光几乎黏在对面安易的侧脸上。

窗外的天光水色映照进来,勾勒出安易完美的面部线条,长睫低垂,神情温和,仿佛周遭的一切软语温香都与他无关。

有一种在江湖上任何人身上都见不到的味道。

是什么呢?

很难形容。

凌风遥看着看着,心里就像被羽毛轻轻搔刮,痒得厉害。

他忽然倾身过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阿易,你说这唱词里的深闺小姐,若是遇上了你这般的人物,哪里还会记得什么书生?怕是魂都要被你勾走了。”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到安易耳畔,带着淡淡的酒气——他方才尝了本地特酿的桂花酒。

安易缓缓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并未因这近乎调戏的话语而动怒,只是笑道:“看来小凌子的酒量,不过如此。”

凌风遥被他一噎,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他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灼灼地盯着安易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我的酒量好不好,阿易你想试试看吗?”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已然十分明显,带着十足的挑衅与暧昧。

试试看?

怎么试?

安易眼神落在凌风遥勾起的唇畔,他当即明白,这个人在勾引他。

安易抬眸静静与他对视,两人隔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压低的呼吸。

安易久未动作,就在凌风遥以为他会再次用冷淡将自己推开时,安易却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小,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凌风遥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等你清醒了再说。”安易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扯着凌风遥的心神。

凌风遥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窜遍全身。

等他清醒再说?

再说?

这种认知让他血液沸腾,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愈发深邃炽热,正要再进一步——

“砰!”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桌椅碎裂和惊呼怒骂声,瞬间打破了茶楼的雅致氛围!

美妙的评弹戛然而止。

安易这次是真的笑了,江湖特产,客栈闹事。

凌风遥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掠过一丝极其不悦的戾气。

任谁在如此旖旎的氛围中被硬生生打断,心情都不会美妙。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转头向楼下望去。

只见一楼大堂中央,两拨人马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一方是几个穿着统一服色的劲装汉子,衣襟上绣着小小的浪涛纹样,似是某个漕帮弟子。

另一方则只有两人,一老一少,老者干瘦,眼神精悍,少女则满脸愤懑,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刀,地上还散落着被打翻的茶点和碎裂的桌椅。

“漕帮办事,闲杂人等滚开!”一个为首的漕帮汉子厉声喝道,气势汹汹。

那少女却梗着脖子,赤红着眼吼道:“你们漕帮欺人太甚!强夺我家传航路,打伤我父亲,如今还想赶尽杀绝吗?!”

“臭丫头找死!”漕帮汉子怒极,一掌便向那少女拍去,掌风凌厉,显然是动了真格。

那老者惊呼一声,欲要阻拦,却被另一漕帮弟子拦住。

眼看那少女便要血溅当场,凌风遥眼中寒光一闪。

他虽不耐烦管闲事,但这帮人打扰了他与阿易的“好事”,已是罪无可恕!

他指尖微动,拈起桌上一根细小的、用来剔香的小银签,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那银签化作一道细微的银光,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嗤!”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那漕帮汉子拍向少女的手掌骤然停滞在半空,掌心处一个细小的血洞赫然出现,鲜血汩汩流出!

他惨叫一声,捂着手掌连连后退,惊骇地四处张望:“谁?!暗箭伤人!给老子滚出来!”

楼上一片寂静,雅座都有垂帘相隔,根本看不清出手之人。

凌风遥却已收回了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与他毫无干系。

楼下,漕帮几人又惊又怒,却找不出暗中出手之人,不敢再妄动,连忙跑走。

那老者趁机拉着少女,连连作揖,迅速退出了茶楼。

一场风波暂歇,茶楼内却议论纷纷。

“又是漕帮.......近来他们行事越发嚣张了。”

“听说不止强占航路,还在暗中搜寻什么东西,动静闹得很大......”

“搜东西?莫非江南地界又出了什么宝贝?”

“谁知道呢,反正近来江湖人都往这边跑,不太平啊......”

这些零碎的议论声传入雅座。

安易:......

江湖人一天到晚因为各种传言跑来跑去的不累吗?

凌风遥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收敛,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向安易,发现对方也正垂眸听着,神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凌风遥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阿易,你在想什么?”

江南水网密布,漕帮势力庞大,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确实最可能得到消息。

那漕帮是在找什么呢?

他回忆原著当中是否有关于漕帮的剧情,好像......还真有。

安易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潺潺的流水:“你说漕帮是在找什么?”

凌风遥摇头:“不知,搞这么大阵仗。”

安易转眸看他,忽然问道:“你很想要《幽寰书》?”

凌风遥一愣,随即咧嘴一笑,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安易:“宝贝嘛,谁不想要?尤其是能和阿易你一起找的宝贝,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而低沉:“再说了,阿易,你那《蚀心诀》功法隐患,终究需得解决。若真能找到全篇,或许......”

他惦记着安易修炼《蚀心诀》可能存在的隐患,寻找《幽寰书》,以前仅仅是为了好奇或变强,如今更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安易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光映入他眼底,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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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遥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越过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阿易,你是说漕帮找的东西和《幽寰书》有关?”

他的气息再次拂到安易脸上,带着桂花酒的甜香。

这一次,安易没有避开。

他静静地看着凌风遥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与势在必得的脸,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

“或许。”

“既然如此。”凌风遥放下酒杯:“那咱们就去这姑苏漕帮分舵......玩玩。”

他没有问安易是哪里来的消息。

安易笑起来:“那就去看看。”

姑苏城的夜色被桨声灯影搅碎,流淌在蜿蜒的河道里。

凌风遥与安易白日里泛舟听曲,尝遍美食,夜里则宿在临河的一家清雅客栈。

夜间,两人在客栈顶层的露台对坐,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几碟精巧茶点。

月色如水,倾泻在安易素白的衣袍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辉。

凌风遥支着下巴,目光流连在安易身上,嘴上却说着正事:“漕帮这几日往来的货船,吃水都深了些,不像是寻常的丝绸茶叶。”

“码头上也多了些生面孔,功夫底子都不弱,不像跑船的,倒像是......掏洞的土夫子。”

他指尖沾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他们交接的暗号,带了点陵州那边盗墓贼的味儿。看来,他们找的东西,八成是刚从哪个土坑里起出来的。”

安易静静听着,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清晰的眉眼。

凌风遥沉吟着,摩挲着下巴,桃花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幽寰书》是前朝秘籍,这东西年代久远,若是真有什么残篇埋在哪处墓室里,如今被挖出来,倒也不无可能。阿易,你觉得呢?”

安易还未开口,凌风遥的目光忽然被楼下巷口几个看似寻常的行人吸引。

那几人步履沉稳,气息内敛,目光扫视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阴冷戒备。

是伏意教的人!

凌风遥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

果然,魔教的手还是伸过来了。

几乎同时,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掠过夜空,比之前在溪边那一次更加隐蔽,直射凌风遥面门!

这次凌风遥没动,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安易头也未抬,只是屈指轻轻一弹。

那枚来袭的细小暗器——一枚淬了剧毒、形制特殊的黑针——竟于他指尖寸许前凭空凝住,随即覆盖上一层白霜,“啪”地一声轻响,碎裂成齑粉,飘散在夜风中。

他这才缓缓抬眸,看向暗器来处的屋顶方向,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藏身其上的伏意教探子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连滚带爬地仓皇遁走。

安易笑了笑,一枚不起眼的冰锥追着暗箭伤人的探子而去。

凌风遥这才慢悠悠地吹了声口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骄傲:“阿易,你这手真是每次看都让人心惊肉跳。”

“他们这分明是看我拐带了教中至高无上的少主,急眼了,想宰了我这个‘奸夫’呢。”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话锋故意带着轻佻:“不过嘛,谁叫咱们少主就愿意跟我走呢?对不对?”

安易收回目光,并未理会他的调侃,只反驳一句:“不是想要和你走,是我自己想要闯荡江湖。”

凌风遥:......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即又失笑摇头:“你没有否认奸夫。”

安易:......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凌风遥压低声音:“没关系,我乐意!”

就在这时,安易的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来自评论区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大门派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集结啊!】

【燕宇不是早回到冲霄派了吗?他不是说了安易根本没死吗?怎么好像没什么用?】

【说了有什么用?各大门派兴师动众,难道会因他一句话就偃旗息鼓?】

【就是,伏意教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笑死,他为安易说好话,被师傅揍了。(大笑)】

【冲霄派、青霞派、落英宗......好多人都到了伏意教外围了!】

【伏意教也急了吧?到处召人回去呢!】

【啧啧,大战一触即发啊!】

【不知道安易会不会回去?】

【回去送死吗?】

【送死?怎么可能?你还没看懂吗?在这本小说里,其他人都是练武的,但安易是修仙的啊!!】

【陆地神仙境界了解一下?!】

【......】

“燕宇已将我没有死的消息带回。”安易突然说了一句。

凌风遥一愣,不知道安易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没问,只是恍然,从善如流地接道:“看最近江湖上的消息,这些门派,是打定主意要围攻伏意教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安易评价一句。

安易既然没死,那各大门派并非不知情,而是选择了无视,围攻之势已成。伏意教也确实在疯狂召回在外人员,看来是准备死守了。

漕帮之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凌风遥凭着那几分盗墓贼的暗号顺藤摸瓜,很快便锁定了目标——一批刚刚从附近一处前朝侯爵墓中起出的陪葬品,正被秘密存放在漕帮姑苏分舵最隐秘的货仓内,由重兵把守。

是夜,月黑风高。

凌风遥与安易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货仓查看。

里面果然是一批新出土的冥器。

除了一堆锈蚀的青铜器和破碎的陶俑,还有不少宝贝。

二人在此逛了一圈,然后离开,去到了早就找好的漕帮舵主的房间,如入无人之境。

舵主被他们用迷药迷晕,像块死猪肉一般瘫软在床上。

在一个暗格中,一只毫不起眼的乌木匣子吸引了安易的注意。

他指尖轻触,异能微吐,匣子上精巧的机关锁瞬间被冰霜冻结、崩坏。

打开匣子,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卷以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极薄却坚韧无比的皮质书卷。

书卷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雅字迹与复杂图谱,其内容之精深玄奥,远胜柳女侠那本疯魔后的心得,更与安易手中那卷残篇首尾相连,气韵贯通!

正是《幽寰书》下卷!

凌风遥也走过来,正看见安易手持那卷皮质书卷,神情专注。

月光从仓库高窗漏下,照亮他半边侧脸,也照亮了书卷上那些神秘的文字。

“找到了?”凌风遥眼睛一亮,快步凑上前,目光灼灼地看向书卷,只片刻,便被其中所述的精妙法门所吸引,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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