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脚步顿住:“你不哄我我就待在这儿不走了。”

见安易根本不等他的继续往前走,顾明知叹气:“安易......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安易回头看他,脸上是捉摸不清的笑意:“还是喜欢的。”

顾明知开心了:“那有多喜欢?”

安易选择实话实说:“你在我生命中待一程还挺合适的,也没有特别喜欢,一点点。”

顾明知:......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又很快重新升起来。

没关系,他早就知道了。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交融在一起。

七年后。

卧室里,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下一片温暖的金色。

安易站在画架前,正对着一幅接近完成的大型画作做最后的调整。

画布上是浓烈而富有生命力的色彩,抽象中又蕴含着某种惊人的自然律动,一如他如今在艺术圈内逐渐崭露头角的风格——冷静克制之下,是喷薄欲出的情感与力量。

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

七年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面容依旧俊秀年轻,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是一种历经时光淬炼后的从容与深邃。

“渴了。”安易头也没回的说道。

“来了。”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嗓音立刻响应。

只见顾明知——西装革履......半西装革履的走了出来,显然是刚从某个重要视频会议中抽身,甚至领带都还一丝不苟地系着——但却穿着居家的睡裤。

他端上一杯温水递给安易,笑眯眯的看他慢慢饮用。

七年过去,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个男人,并未削减他半分英俊,反而沉淀下更成熟稳重的气场。

眉宇间的凌厉因居家而柔和些许,但那双看向安易的眼睛,依旧炽热得如同七年前那个暴雨之夜,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易喝过水,继续作画。

顾明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并未看画,而是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安易专注的侧脸、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那截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白皙的后颈上。

“下个月画展最后的展品清单和位置确认邮件发你了。”顾明知低声说道,内容却全是琐碎的杂事:

“媒体采访安排在下周四下午三点,我帮你推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还有,晚上藏家晚宴的菜单我看过了,去掉了你不喜欢的那道鹅肝,换成了鲈鱼。”

安易“嗯”了一声,扭头亲了他一口,表示听到。

顾明知弯起嘴角,回亲了回去。

这七年间,安易并未签约任何画廊,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独立的道路——自己策划,自己办展。

而顾明知,则自动且无比自然地接手了所有经纪人、助理、策展人的活儿。

从联系场地、协调印刷、对接媒体,到订餐这种小事,他全部一手包办,且乐在其中。

用他的话说:“我爱人的事,别人经手我不放心。”

安易也随他去。

安易真正的经纪人时常感叹人生幸福,真是好老板啊!

午后,阳光正好。

安易窝在躺椅里看书,顾明知就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头靠着他的膝盖,处理平板电脑上的邮件。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就在这片安宁之中,安易的脑海中,那沉寂了许久的评论区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响了起来,而且异常嘈杂:

【卧槽!回来了!女主回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带着天才儿子回来了?!】

【果然有天才儿子,七岁天才萌宝!!】

【描写是长得像缩小版顾星晖吧?凭什么?!】

【来了来了!经典桥段!男女主碰上了!】

【“薇薇,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哪里去了?我好想你!”哈哈哈哈,原来男主会好好说话!!】

【“顾先生,请自重,我们不熟。”——薇薇好样的!】

【“爸爸?”——小天才冷漠脸。】

【又要开始虐恋情深了吗?追妻火葬场预备!】

【......】

安易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孟念薇?带球跑?回去了?

作者描写的时候应该使用的时间流逝大法,这七年他就没听到过评论区的声音。

如今这个声音又响起来,说明剧情又开始续上了。

他放下书,伸出手,指尖轻轻插入顾明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中,揉了揉。

顾明知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像是被顺毛的大型猛兽,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甚至下意识地仰起头,追逐着那温柔的触碰,喉间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哼声。

“晚上想吃什么?”安易忽然问。

顾明知立刻睁开眼,报出一连串菜名,全是安易喜欢的口味,最后补充:“我来做。”

“嗯。”安易应了一声,手指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这些年顾明知的厨艺长进还是挺大的。

阳光温暖,岁月绵长。

别人的故事如何跌宕起伏,虐恋情深,都与他无关。

他有他的画,他的展,和他身边这条......永远甘愿被他拴着、也永远试图圈占他的“疯狗”。

这就够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安易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沉重的束缚感,并非来自外物,而是源于自己本身的虚弱。

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的滞涩与沉重,仿佛这具年轻的躯壳已被抽干了生机,连抬动指尖都需耗费莫大的气力。

安易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卧室的天花板,而是一顶泛黄、边缘破损、打了补丁的麻纱蚊帐。

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木料与廉价墨锭混杂的沉闷气味,隐约间,还有一丝微苦的、熬煮过的草药味,沉沉压在呼吸之间,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衰败感。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极轻微地转动眼珠,冷静地打量着所处的环境。

泥土夯实的地面凹凸不平,残留着水渍干涸后的印记。

墙壁上的灰泥早已斑驳脱落,裸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竹篾骨架,像一副被岁月啃噬殆尽的残骸。

屋子小得可怜,陈设更是简陋到近乎赤裸——一张桌腿摇晃的木桌,两三把椅子没一把不歪斜,还有个漆皮剥落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矮柜。

而他身下这张床,硬得硌人,铺的褥子更是薄得像纸,隔绝不了半分寒意。

眼前的场面,倒真称得上“返璞归真”。

安易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说朴素有点抬举了,应该是......赤贫才对。

果然,又穿书了。

在他的生命又一次走到尽头的时候。

好在他已经习惯,心神未曾动摇一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遇到总在耳边嗡嗡响的评论区?

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总归是老朋友了。

不过,就算遇不到也无所谓,他已经过了靠评论区来提醒引导行动的时候了。

安易没有急着起身,这具身体的状态显然很差。

他闭眼,复又睁开,精神感知向内扫描。

很好,安易能感受到异能的能量正从他的内里缓缓流出,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寸寸抚平这具年轻身体的酸痛,驱散那蚀骨的虚弱。

与此同时,他放任另一股庞杂而压抑的记忆洪流涌入脑海。

安易。

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叫安易。

年方十七,曾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神童。

本是天之骄子,十四岁便考中秀才,是方圆十里家喻户晓的神童,本应前程似锦。

但是,原主的运道,真是奇差无比。

三年前,家中顶梁柱的老父亲外出做工时意外身亡,原主需守孝三年,不得参加科举,生生错过了几次鱼跃龙门的机会。

为了给因哀伤过度而病倒的老母亲治病,家中那点微薄积蓄迅速耗尽,少年秀才不得不放下读书人那点可怜的清高,外出卖字卖画,才勉强维持母子二人不致饿死。

好不容易熬到今年孝期将满,可以再次下场搏个功名,那长期忧思成疾的老母亲却又撑不住,撒手人寰。

于是,又是一轮整整三年的守孝期。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那些早已眼红他年少成名的人,此刻更是找到了绝佳的攻讦理由,什么“扫把星”、“克亲”、“命里带衰”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内忧外患,贫病交加,年仅十七岁的原主,心气已失,信念崩毁,竟就这样生生被气死、郁结而死在了这张冰冷硌人的木板床上。

安易:“......”

饶是他历经好几个世界,看遍生离死别、世事无常,心性早已磨砺得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在心底默默滚过一连串无声的叹息。

这孩子的命,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安易收敛思绪,为原主祈福,希望他下辈子能够过得好一些,安稳顺遂。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体在能量的滋养下逐渐焕发出的一丝微弱的生机。

所以,从此刻起,他便是这个小秀才了。

一个背负着“扫把星”之名,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且至少未来三年内,科举之路被彻底断绝的小秀才。

安易微微挑眉,行吧,也行。

既来之,则安之。

安易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他闭上眼睛。

守孝......科举......

几乎是瞬间,安易就在意识深处毫不犹豫地给“科举仕途”这条路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叉。

读书当官的滋味?他在之前就已经尝过。

每天案牍劳形,勾心斗角,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次就算了,还是体会体会不同的人生吧,换种活法。

而且,根据原主记忆提供的信息,这个世界虽处于古代,但当今天子算得上明君,且正值壮年,整个朝堂的风气并非他认知中某些古代王朝那般极端地重文抑武,文人的地位有,但绝非超然,军功和实务能力同样受重视。

科举固然仍是寒门子弟鲤鱼跃龙门的重要通道,但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更何况,他不是还要再等三年?

“所以,科举PASS。”他在心中淡漠地宣判。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

安易一时间没有拿定主意。

至于生存对他而言倒不是问题。

对他而言,想赚钱很容易,便是不想赚钱,难道他那么大个空间里面的东西都是摆设吗?

自从有了空间之后,他就有了收集癖,如今里面的东西实在太多。

从古玩珍宝到现代科技产物,从稀世药材到寻常米粮,从超凡物品到有趣小物件......

堆积如山,数之不尽。

里面的藏品早已丰富到连他自己都未必能一一记清。

除非他利用异能仔细查看。

理清思路后,安易从床上坐起身。

动作间,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但这并非病弱的呻吟,而是身体在新能量滋养下重新焕发生机的细微征兆。

这具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心情郁结,十分瘦弱,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但内里,那些沉积的虚弱和郁气正被缓慢而坚定地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潜藏的、属于他安易的力量。

他心念微动,从空间取出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倒影。

他微微侧脸,仔细打量镜中映出的脸庞。

极其年轻,甚至犹带几分未脱的少年稚气。

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因缺乏营养和血气而色泽浅淡。

但眉眼的底子极好,清秀而俊美,鼻梁挺直,只是原主那浓重的、化不开的郁气和病弱如同阴霾般笼罩其上,使得这份美貌显得脆弱而易碎。

安易对着水中的倒影,尝试性地、极其缓慢地勾了勾嘴角。

镜中少年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阴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些许,苍白的脸颊因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出极细微的弧度,露出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最显著的变化是眼神——不再是原主记忆中的绝望与麻木,而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从内而外地透出一种违和的疏离感。

“嗯,底子还行。”安易对着水中的自己低声自语,声音还有些沙哑。

行了,这具身体,他正式接收了。

他直起身,再次环顾这间家徒四壁、只能用“赤贫”来形容的屋子。

泥土墙,破家具,硌人的床......

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开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张摇晃的破旧书桌上。

上面散放着几支毛笔尖都已开叉的秃笔、一方石质粗劣的砚台,还有寥寥几张写了字、画了画的纸,想必是原主之前准备拿去换钱,却未能如愿出售的商品。

安易走过去,伸出依旧略显苍白的手指,拿起那几张画看了看。

多是些常见的花鸟鱼虫题材,笔法还算工整,但拘谨匠气,缺乏灵韵,放在市面上恐怕也是最低档的那一类,换不了几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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