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字倒是不错,结构端正,笔锋锐利,透着一股属于少年秀才的、不肯低头的倔强和傲气,可惜,在这温饱都成问题的地界,傲气不能当饭吃。

他将那些画纸整齐叠好,仔细收到桌角。

这些东西,好歹是原主在这世上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不能随意丢弃。

做完这一切,安易转身,走向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他伸手,缓缓将其推开。

“吱呀——”

午后的阳光瞬间有些刺眼地涌入屋内,驱散了部分阴晦,也带来了院子里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远比屋内那沉闷苦涩的药味好闻得多。

他迈步走出小屋,站在小小的院落里。

院子同样破败,边边角角长了些无人打理的杂草,墙角堆着些不知名的杂物,显得有些杂乱,一看就是没有好好打理。

安易微微仰起头,任由那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穷困气息却无比真实、无比自由的空气。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

前路未知,但......也挺好。

安易极轻地眯了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全心全意感受着阳光熨帖在皮肤上的温度。

暖融融的。

安易推开那扇同样破败、用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枝勉强扎成的篱笆院门,步入了这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因原主记忆而带着几分模糊熟悉感的村庄。

时值午后,阳光正好,慷慨地洒向大地,却仿佛刻意避开了这条狭窄的土路,显得颇为沉寂。

土路两旁零星散布着低矮的土坯房,偶尔能看见一两座条件稍好些的石砖房,也都紧闭着门户。

几声遥远的鸡鸣犬吠从村子深处传来,反而更衬得周遭空旷寂寥。

偶有从田地里劳作归来或是正准备下地的村民,扛着锄头,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看到安易从屋里出来,都下意识地投来目光。

那目光复杂,掺杂着好奇、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怜悯。

安易对此浑不在意。

看吧看吧。

他神态自若,绕着小院附近走了一圈,大致记下了几户邻居的方位、村中水井的位置以及通往村外的小路。

正当他准备折返时,一阵不同于田间劳作的喧哗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他的听力经过强化,远超常人,轻易便捕捉到了那喧哗声中夹杂着少年人尖利的叫骂、拳头到肉的闷响,以及一种压抑着的、痛苦的闷哼。

打斗的声音。

一来就遇到了斗殴吗?

安易脚步微顿,侧耳倾听片刻,迅速确定了声源的方向和距离。

那声音越来越激烈,叫骂声也愈发清晰,而且......听这方位,好像就在他家屋子后面?

他略一沉吟。

斗殴就在家门口,他得去看看。

至少,他需要确认这麻烦会不会波及到自己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屋子。

这可是他这个世界的房产。

一来就是有房一族了。

安易循着声音,不动声色地绕过高高的草垛和几堆杂物,来到了自家屋后。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听力。

确实是一场围殴。

六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穿着粗布衣裳,正围成一个圈,对着中间一个身影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打死你个天煞孤星!”

“克死全家的怪物!滚出我们村!”

“还敢瞪我!今天非打得你跪地叫爷爷不可!”

“把你打得跟你那瘫了的叔一个样!”

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男孩,看起来至多不过十四五岁,身形明显比施暴者们高挑些许,但却瘦小一圈。

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发凌乱地遮住了部分面容,脸上身上已经沾满了尘土,嘴角破裂,渗出的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看上去受伤更重、更显狼狈的,反而是外围那几个施暴者。

其中一个捂着一只眼睛嗷嗷叫唤,眼泪直流;另一个抱着小腿单脚跳着,龇牙咧嘴;还有一个脸上赫然有着几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什么抓破。

原因无他——中间那个男孩,打架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他几乎不做什么有效的防御,硬扛着落在身上的拳脚,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只管反击,专往人最疼的地方招呼——踢胫骨、撞下巴、甚至用指甲抓、用头槌......无所不用其极。

那股狠劲,让围攻他的半大孩子们都有些发怵,不敢真正下死手。

安易的目光,穿透了纷飞的尘土和混乱的人群,与那双偶尔从凌乱黑发间隙中露出的眼睛对上了一瞬。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冰冷的凶狠和戾气,像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盯着每一个围攻他的人,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咬断敌人的喉咙。

他曾经在很多人的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无一不是亡命之徒。

几乎是同时,原主记忆中关于这个男孩的零星信息浮现在安易的脑海。

秦苍。

一个比原主还要倒霉透顶、被村民视为更大不祥的孩子。

安易的脑海中迅速掠过原主关于秦苍的记忆碎片。

秦苍本是村中手艺最好的秦木匠的独子,家底在村里算得上殷实。

可惜他命途多舛,出生后不久,父母因手艺出众被镇上一户富户看中,征召去做工,却在期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不久后便双双“意外”身亡,家道自此中落。

留下尚在襁褓中的他与年迈的祖父相依为命。

命运并未就此罢手。

八岁那年,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的祖父也因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那些平日里不见踪影的穷亲戚立刻闻着味扑了上来,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鹫,围着秦家那点最后的田产、房屋和微薄积蓄,恨不得立刻瓜分殆尽。

当时才八岁的秦苍,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生锈的柴刀,红着一双狼崽子似的眼睛,死死守在破旧的家门口,对着那些心怀叵测的大人嘶吼咆哮,谁敢进来就砍死谁。

那股不要命的狠厉劲头,竟真的吓退了那些欺软怕硬的大人。

最终,田产终究被那些亲戚以各种“代为保管”、“帮衬照料”的名义巧取豪夺了去,但祖屋和最后一点现钱,竟真的被这个八岁的孩子以自毁般的凶狠保了下来。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就在那些亲戚悻悻离去后不久,其中那个贪心最甚、嚷嚷最凶的叔叔,在回家路上莫名其妙摔进了沟里,腿摔断了,救治不及,从此瘫在床上,家也很快败落下去。

这事传回村里,当时才八岁的秦苍听说后,非但没有丝毫悲伤同情,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就因为这个笑,村里人彻底给他打上了“狼心狗肺”、“心肠歹毒”的标签。

再加上他“克死”父母祖父的“事实”,“天煞孤星”、“命硬克亲”的名声便如跗骨之蛆般死死缠上了他,越传越远,越传越邪乎,远比原主的“扫把星”名头更令人恐惧。

更何况,说原主是克亲的人其实不多,大都是同情怜悯他的,真正对他抱有恶意的就是那些嫉妒他神童名声的人。

不过倒真的很多人都觉得他晦气。

安易:“......”

邻居们视秦苍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他就这样一个人,靠着那点微薄的积蓄和时不时上山下河弄点野食,凭着这股子让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凶狠,磕磕绊绊地活到了现在十四岁。

安易快速过完这些记忆,心中难得地生出一丝荒谬的无语感。

这小小一个村子,风水倒是“独特”,竟同时滋养了他和秦苍两个“克亲”的天煞孤星,真不知是该说倒霉还是“天选之村”了。

真是人杰地灵。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混乱的场中。

那个被围攻的少年,眼神依旧凶狠得像要噬人,但体力显然已经不支,动作慢了下来,喘息粗重,每一次格挡都显得越发艰难,落在身上的拳脚和土块也越来越多。

可他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瞪着施暴者。

原主是被流言和接连的打击压垮了,郁郁而终。

而这个秦苍,却像是在用一身反骨和近乎自毁的凶狠,固执地、笨拙地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眼看那几个大孩子被打急了也打怕了,下手越来越没轻重,有人捡起了粗硬的树枝,想要朝着秦苍的头抽去!

安易皱了皱眉。

他看着那双狼崽子般不屈的眼睛,再想到自己如今顶着的身份和处境,一种微妙的、近乎黑色幽默的“同病相怜”之感悄然浮现。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喧嚣的冷静力量,淡淡开口:

“住手。”

安易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身体初愈还带着一丝微哑,语调也是平平静静的,没有呵斥,没有愤怒,却莫名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让混乱的场面凝滞了一瞬。

正打得起劲、骂得欢畅的几个少年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停下手,循声看来。

当他们看清站在不远处草垛旁的是那个一向病恹恹、沉默寡言、最近更是被传为“扫把星”的小秀才安易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和错愕,似乎没想到这个自身难保的家伙居然会出来多管闲事。

他管得明白吗就管?

被围在中间的秦苍,也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安易。

凌乱黑发下,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比看到其他人更加意外。

他以为安易不会出声。

但这丝情绪稍纵即逝,立刻又被一层更厚的、冰冷的戒备和漠然所覆盖,他依旧紧绷着身体,像一只受伤后更加警惕的野兽。

安易缓缓走上前几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脸上还带着凶悍和一丝慌乱的少年,最终落在那几个明显带了伤、嗷嗷叫的家伙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以多欺少,还被打成这般模样,很有本事?”

他的眼神很淡,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威胁意味,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纯粹地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然而,就是这种过于冷静的审视,配合着他那张虽然苍白却异常俊美、带着读书人气质的脸,以及那句直戳痛处的“还被打成这般模样”,让那几个少年莫名地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自在和羞恼,仿佛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压住了气焰,浑身不得劲。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带头模样的高个少年,似乎觉得被一个“扫把星”秀才吓住很没面子,梗着脖子强自争辩道:“安、安秀才,你少管闲事!他、他是天煞孤星,克亲的怪物!我们这是做好事!”

“做好事?”安易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用拳头做好事?看来诸位志向远大,他日衙门刑堂之上,必有诸位一席之地。”

他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让几个少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欺软怕硬,围着秦苍打一是因为秦苍孤立无援且名声坏,二是人多壮胆,真要扯上“衙门”、“刑堂”,心里就先怯了。

更何况,说话的是个秀才,哪怕是个落魄的、名声不好的秀才,那也是读过书的,天生就让他们这些农家小子有些发憷。

安易没再看他们,目光转向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眼神冰冷的秦苍,淡淡道:“还能走吗?”

秦苍死死地盯着他,抿着渗血的嘴唇,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忍着痛楚,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稳。

那几个少年互相看了看,气势已然全无。

安易看着他们,笑眯眯的补充了一句:“再不离开,我就去告诉里正。”

几人:“......”

居然告家长,真不要脸。

带头的高个少年悻悻地瞪了秦苍一眼,又忌惮地瞟了下安易,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算你走运!”

便招呼着其他几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飞快溜走了。

现场只剩下安易和秦苍两人,以及一地狼藉的脚印和扬起的尘土。

秦苍依旧紧绷着身体,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甚至因为旁人的离去而更加集中地投向安易。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动作粗鲁,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

安易并没有靠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或询问的话。他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接受了对方警惕的打量。

他知道,对于这种浑身是刺、习惯了恶意的少年,任何过度的关注或同情都可能被误解为别有用心。

短暂的沉默后,秦苍似乎确认了眼前这个瘦弱的秀才暂时没有威胁,又或许是真的撑到了极限,身体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

他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嘶哑干涩的字:“......多谢。”

安易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别扭的谢意。他原本也没指望能得到多么热情的回应。

“回去处理下伤口。”他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然后便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朝自己那间破旧的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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