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尘土上。他步伐稳定,背影清瘦却挺直。

秦苍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有紧抿的、带着血痕的嘴唇透露着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他一直死死地盯着安易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篱笆墙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草垛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粗重而未平的喘息。

安易回到那间家徒四壁的屋子,身后那场短暂的冲突便不再占据他的思绪。

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得令人叹息,空气里残留的草药苦涩气息,比离开时似乎更浓郁了些,沉甸甸地压在肺腑间。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踱步,快要见底的米缸,盐罐里薄得可怜,还有墙角那几包用粗糙草纸包裹着、散发着浓郁苦涩味道的药材......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诉说着原主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与无力,如今,已再无煎煮的必要。

安易在屋子中央停下脚步,沉吟片刻,转向那个漆皮剥落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矮柜。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浆洗得发白,布料磨损得厉害,上面细密地打满了补丁,针脚却意外地工整。

还有两条同样单薄、几乎能想象出冬日盖在身上是何等滋味的旧棉被。

抽屉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串用麻绳穿起的铜钱,数量不多,掂在手里轻飘飘的,若不再需要抓药,大概也仅够原主维持半月左右最基本的生存。

多余的钱财,已被原主用作母亲的安葬。

原主是个读书人,骨子里刻着清高与体面,哪怕落魄至此,也将自己房间收拾得尽可能整洁。

这些打满补丁的衣物,恐怕已是他最后能穿着出门、不至于太过失礼的行头。

再次感叹,这真的是最为贫瘠的一次穿越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此刻穿着的是一套灰色的粗布衣裤,同样是补丁摞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淡气息。

他原本打算换上原主那件相对最完整、颜色也稍深一些的粗布外衫,好歹能遮掩几分过于落魄的形貌。

但念头一转,他还是选择从浩瀚的空间里,取出了一件自己过去的衣物,那已是他在无数衣衫中,所能找到的最为朴素、最不惹眼的一件。

衣服空落落地挂在他此刻瘦削的骨架上,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弱不胜衣,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锐利又如雪亮刀锋,与这身文弱表象,形成一种近乎割裂的违和感。

正在他低头整理略微宽大的袖口时,院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带着明显犹豫的脚步声,停在了那道象征性的篱笆门外。

安易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那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显然是带着伤,且体力未曾完全恢复。

他略一分辨,便确认了来人的身份——是秦苍。

他走到窗边,借着木板缝隙向外望去。

果然,篱笆门外,去而复返的少年正僵立在那里。

他显然在某个地方简单清理过自己,脸上的尘土和大部分血迹已经洗净,露出了原本的皮肤,但嘴角那片淤青和破裂的伤口依旧刺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也还沾着未能完全拍掉的泥印草屑。

他站得笔直,甚至有些过于用力,导致身形微微僵硬,一只手紧紧背在身后,仿佛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警惕,他抿着唇,目光直直地落在破旧的篱笆门上。

安易微微挑眉。

这是干什么呢?

秦苍去而复返,还带着这样一副神态,是想做什么?郑重地道谢?看他方才那生硬别扭的样子,不像。

来找麻烦?更不可能。

他那点凶狠是对外来的恶意的,对自己这个方才勉强算帮了他一次的人,似乎还没到恩将仇报的地步。

安易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现身,只是隔着薄薄的窗棂,冷静地观察着门外那个矛盾的身影。

秦苍在原地又僵立了片刻,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他抬起那只没有藏在身后的手,有些迟疑的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篱笆门,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他迈步走进小院,脚步放得极轻,目光警觉,快速扫过院内每一处角落,最后,定格在那扇紧闭的、同样破旧的木门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脸上的淤青在午后渐斜的光线下,轮廓愈发清晰深刻。

然后,安易就看到,他将那只一直紧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了身前——那带着新鲜擦伤的手里,紧紧攥着的,竟是一只已经断了气的灰毛野兔。

野兔的脖颈处有着一道明显的的勒痕,皮毛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叶,显然是被人以娴熟的技巧,用陷阱捕获的。

少年弯下腰,准备将这只野兔轻轻地放在安易的门槛前。

原来当真是来感谢的。

安易嘴角弯起,笑了一下。

看到这里,安易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伸手,“吱呀”一声,拉开了那扇木门。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让放下野兔的秦苍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弓弦般瞬间绷紧,倏地抬起头来。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锐利地看向安易,里面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我......”他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恼是羞。

安易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的手,并未在那只野兔上停留,仿佛没有看见一般,重新落回秦苍那张写满别扭与紧张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有事?”

他的反应显然出乎秦苍的意料。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安易会是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

他预想中的追问、客套或是推拒都没有发生。

这种平淡,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抿了抿唇,像是跟谁较劲似的,将那只野兔直接往安易身前一递。

“......给你的。”秦苍的声音很低,几乎含在喉咙里,眼神不肯与安易对视,固执地盯着地面某处。

安易垂眸,看了看那只尚带余温的野兔,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紧绷的少年。

“给我?”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秦苍蹙起眉,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谢你。”

“举手之劳。”安易淡笑道:“不必如此。”

“......要的。”秦苍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安易看着他,看他这倔强的模样,要是自己不收,应该是不会走了。

哪怕赶走,下次可能也会用其他的方式来谢他。

倒是不喜欢欠人。

最终,安易几不可察地颔首。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安易弯下腰,伸手拎起那只野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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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手沉甸甸的,颇为肥硕,可见捕获者技艺不错。

他拎着兔子,目光在秦苍嘴角的伤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进来。”他转身,拎着兔子往屋内走去,语气自然,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给愣在原地的少年。

秦苍彻底僵在了门口,看着安易毫无防备的背影消失在屋内的阴影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进去?

他站在门槛外,内心再次陷入了激烈的斗争。

秦苍在门口磨磨蹭蹭,他应该回去了都两清了,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可安秀才喊他进去......

他最终还是走进了安易的房子。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安秀才的家。

与他想象中差不多,甚至更简陋、更空荡,唯一的异常是过于干净,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草药和陈旧气味的,一种极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他闻不出来像什么味道,源自于安易身上那件他从未见过的、料子奇特的衣服。

安易拎着那只尚带余温的野兔,转身走入屋内昏暗的光线中,并未回头,却仿佛脑后长眼般,对依旧僵立在门槛外的少年抛出一个问题,声音平淡地融在午后微醺的空气里:“会做饭吗?”

这突兀的问题让秦苍又是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随即意识到对方背对着自己可能看不见,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一个字:“......会。”

“嗯。”安易应了一声,随手就将那只沉甸甸的野兔递向身后,动作自然:“那处理了,做熟。皮毛你自己带回去鞣制。”

安易指着旁边的屋子:“厨房在那里。”

秦苍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灰兔,又抬眼看向安易那清瘦挺拔、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安易等了两秒,没听到动静,微微歪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不会?”

秦苍抿紧了唇,一把接过那只兔子,入手是微凉的皮毛和尚未僵硬的躯体触感。

他不再犹豫,抬脚踏过了门槛,走进了厨房。

他动作熟练地开始生火、烧水,处理那只野兔。

安易没有去厨房打扰,他只是坐在那张唯一还算稳当的椅子上,顿了顿,前后摇了起来。

跟坐摇摇椅差不多。

不过没那么好玩儿。

耳边是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柴火噼啪,水流哗啦,刀刃与案板接触......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奇异地冲淡了这屋子长久以来的死寂与衰败感。

没过太久,一股浓郁的肉香便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驱散了残留的药苦。

秦苍端着一大碗炖得烂熟的兔肉走了出来,放在摇晃的木桌上。

兔肉被简单分割,浸泡在汤水里,香气扑鼻。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双手有些无所适从地擦了擦身上那件破旧的短打,目光低垂,不看安易,也不看那碗肉。

他突然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想走,但又顿住,想听安易是不是还要说点什么。

安易目光掠过那碗热气腾腾的兔肉,又落在秦苍依旧紧绷的脸上。

“一起吃吧。”

秦苍盯着他看了一眼:“不了......谢谢,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结果发现自己完全走不动,只能在原地踏步。

他瞪大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安易提溜着他的衣领,笑着对他道:“一起吃。”

安秀才的力气好大!

就算是去扛大包也能赚不少钱吧。

不过,他看着弯起的眸子,还是算了......

还是他比较适合去抗大包。

安易不管他在想什么,他走到桌边,拿起原主留下的、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碗筷,递给秦苍一份。

又盛了半碗汤,夹了两块肉,便坐回去,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少,动作优雅,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他确实不饿,简单吃一点,更多是出于一种对眼前少年劳动成果的尊重。

秦苍见安易开始吃了,秦苍捏着碗筷,僵硬的站在原地,良久才给自己夹了一块肉,便不夹了。

安易没管他,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将剩下的兔肉都推到了秦苍面前。

秦苍动作一顿,抬起头,沾着油光的嘴唇抿了抿。

安易对着他温和的笑了笑:“吃吧。”

见他没有动作,安易接过他的碗,默默地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

秦苍的看着他面上的笑意,他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口吃着,但食物的香气和腹中的饥饿很快战胜了那点不自在,他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他风卷残云,将剩下的兔肉和汤汁一扫而空。

吃完后,他自觉地将碗筷收拾到厨房,仔细清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有些踟蹰。

“我走了。”他说,目光飞快地掠过安易,然后定在地面上。

安易看着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挽留,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秦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莫名的失落,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外的那一刻,秦苍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逐渐昏暗的光线,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门内的安易一眼。

只是一眼。

随即,他迅速扭回头,身影消失在了篱笆墙外,脚步声很快远去。

秦苍几乎是跑着离开安易家范围的。

身上被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不过他刚才在家时检查过了,都是皮外伤,骨头没事,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奔跑带起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发热的脸颊上,反而让他觉得舒服了些。

他得赶紧回家一趟,拿上他常用的那把旧柴刀和几个备用绳套,然后趁天没完全黑,去看看他布在更远些的山脚林子里的那几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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