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病人要好好吃药

广陌那次短暂的醒转着实把异能局医疗中心上下吓了一跳。在他再次毫无预兆地陷入昏迷之后, 人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担心那阵短暂的清醒并非好转的信号,而是更令人不安的征兆。

所幸那不是回光返照。几天过去, 他清醒的时间确实在逐渐变长,虽然依旧短暂,却总算有了稳定的趋势。这给众人疯长的担忧和想象画上了一个句点。

而宁长空这几天的感受只有两个字:难用。

非常、非常难用。

他几乎想立刻断开连接, 逃离这具躯壳。

这具身体还处于高烧不退的状态。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烘烤的湿木,从内到外都在缓慢地灼烧。旧伤纠缠地痛着,简直分辨不出来浑身哪里不在痛, 再和那种身体深处透出来的耗竭感搅在一起,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居高不下的体温蚕食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连保持意识清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去对抗那股向下拖拽的昏沉, 清醒的时间变得无比难熬。

如果不是有些治疗异能必须要求对象保持清醒才能起效,如果不是那几个实验品的情绪濒临失控、急需他安抚,他真心觉得,不如就这样昏过去比较好。

**上的痛苦已经如此难熬,可对于宁长空而言,真正超出忍耐阈值的,却是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在他的视野里,病房里的一切景象都在被持续扭曲、重构。看得久了,他甚至能勉强分辨出哪些是凭空浮现的纯粹幻觉, 哪些又是真实物体被污染折射后的怪异变形。

输液架在视野边缘诡异地拉长蜷曲,天花板上的灯光偶尔晕染成一片污浊的虹色。这些扭曲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重组,真假混作一团。

闭上眼睛也毫无用处。他的耳边这段时间就没有真正安静过。持续不断的、难以辨清内容的低语如同潮汐般起伏,有时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有时又突然清晰起来,冒出几句能听清词句的声音:

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怨恨断续响起:“……为什么你没有……”

低沉的男声混杂着叹息,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孩子……我……”

又或者是一个透出忧虑的女声,轻轻絮语:“你的母亲……”

这些声音毫无规律,时而重叠,时而单独浮现,像是在回放某些被切割的碎片,又像是污染本身在模仿人声。这些声音比纯粹的噪音更令人心神不宁。

【我的天哪,你就没有什么防护手段吗?】宁长空在意识中不满道。

【我确定这是针对灵魂而不是**的攻击。】楚清歌回应道,【我对此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手段。关闭你的听觉也不会有效果。】

就在此时,连云舟视野边缘那片最大的、正在蠕动变幻的扭曲黑影,忽然开始急剧膨胀、逼近。

宁长空克制住本能窜起的寒意与抗拒感。他知道这是谁。

就在黑影几乎占据整个侧视野的瞬间,那片混沌的扭曲忽然短暂地清晰了一刹,凝固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周方琦。

可她的声音却仍断续而混杂,像信号不良的通讯,夹杂着滋滋的杂音:“先生……起来……”

【要给你喂药了。】楚清歌提醒道。所幸系统提醒的声音还是如此清晰而连贯。

崔应溪配置的药剂虽然有效,却有一个麻烦的前提:必须经口服用。异能者的认知会直接影响药效的发挥,在崔应溪的认知框架里,药就该是被人喝下去的。

宁长空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一点。

虽然视觉和听觉都已陷入混乱,但身体的感知却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床正被缓缓摇高。

仅仅是这样一个角度的改变,身体内部就掀起了剧烈的抗议。强烈的晕眩与失重感猛然攫住了他。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以应对那种向下拉扯的失重感,几秒后才被迫放弃,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喘息。心跳在胸腔里慌乱地加速鼓动,拼命地试图把血液泵上去。

周方琦慢慢调整着床的角度。她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床上的人垂着眼,呼吸短促而费力,胸口随着喘息轻微起伏。他似乎不太舒服,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颤动。他轻轻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虚软地蜷着,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能无力地揪住被子。

周方琦已将速度放到最慢,甚至中途停顿了好几次,让他的身体能一点点适应角度的变化。可即便如此,病人还是因为体位变动而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放轻声音:“马上就好。”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这段时间以来,先生清醒的时候反应总是格外迟钝,对周围的声音和触碰很难给出明确的回应。可不管医护人员做什么,他都异常配合,就像个性温顺、对人类全然信赖的小动物一样。

医疗部门初步诊断是,他的身体能量储备近乎枯竭,虚弱到了连维持基本意识都吃力的地步。

周方琦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似乎渐渐适应了这个角度,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那双原本低垂着、视线涣散的眼睛,终于缓缓抬起,有些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

然后,他很轻、很慢地,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周方琦不再犹豫,定了定神,抬手小心地将呼吸面罩从他脸上移开。

正是因为知道面罩需要移开片刻,她提前调高了氧流量,为他额外输送了一阵高浓度氧气。可即便如此,在面罩边缘脱离皮肤、新鲜空气骤然涌入鼻腔的瞬间,连云舟的呼吸节奏还是不受控地乱了一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支撑着他呼吸的外力短暂撤离了。胸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着,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格外费力,气息又浅又短,总也吸不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却只换来一阵短促而无力的轻喘。他不自觉地想蜷缩起来,却又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连云舟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已经不太清楚了,只隐约觉得唇边触到了什么温凉的东西。

他试探性地咽了一下。微凉的药液滑过喉咙。

哦,已经开始喂药了啊。他迟缓地想。随即,他调动起仅存的气力,开始非常努力地吞咽药剂。

对现在的他来说,喝药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持续的高烧让咽喉黏膜干燥肿胀,每一次下咽都像有粗糙的钝物擦过,带来一种闷闷的痛感,就连药液本身的凉意也无法缓解。他吞咽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需要短暂地停顿,虚弱地喘几口气。

起初几口还算顺利,可很快,喉咙的配合度越来越差,吞咽的动作开始变得愈发艰难。就在他试图咽下新的一口时,喉间陡然一紧,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了上来。

混乱的意识在生理性的冲击下一片空白,他堪堪将头偏转向一侧,避开了悬在唇边的药碗。紧接着,连云舟不受控地干呕起来。

消化道剧烈地抽搐痉挛起来,扯得整个胸腔与上腹都在隐隐抽痛。他连将胃内容物真正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压抑而断续地呛咳着,身体也随之无意识地轻颤。

周方琦迅速将药碗移开,一手稳稳扶住他轻颤的肩背,帮助他保持呼吸道通畅,同时顺着他的背:“没事的,缓一缓,慢慢呼吸……”

可他似乎连完整听进她话语的力气都没有,呛咳并未真正平息,反而在几次短促的抽气后变得更加吃力。病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周方琦又凑近了些,试图用更清晰的声音确认他的意识水平:“先生!能听到我吗?看着我——”

而宁长空情愿她不要靠近。

在远处时,被污染扭曲过的身影至少还只是模糊、蠕动的一团黑影。一旦靠近……

……那张脸依稀还能辨认出是周方琦的轮廓,却已全然崩坏变形。

她的脸上覆满暗沉的血污,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从颧骨处剥落、下垂,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尚未脱落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湿濡松垮的状态,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整片剥离。

即便理智清晰地告诉宁长空这是污染催生的幻觉,即便他也十分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必须尽量保持情绪平稳,但视觉带来的冲击过于直接、过于骇人。他的呼吸吸猛地一窒,随即彻底乱了节奏。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而一直密切观察着他的周方琦,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连云舟的眼睛并非像之前那样因虚弱而涣散失焦,而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他的瞳孔因惊惧而微微放大,眼底清晰地映出深切的恐惧。

直到这一刻,周方琦才突然想起,自己因为病人这段时间过于温顺、过于配合的姿态,而几乎忽略的一件事:

他正持续承受着精神污染的侵蚀。

**

连云舟那天还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受不了惊吓的刺激,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病房的陈设被特意更换过了一遍。

病房的窗帘换成了厚实的遮光布,将外界的光线过滤得均匀而柔和;天花板上的灯具也调整过,光线温润,不刺眼,也不会投下晃动的阴影。连监测仪器的屏幕亮度都被调至最低,所有可能诱发视觉干扰的闪烁或强烈对比都被尽可能消除了。

医护人员在接触他时也变得格外谨慎,避免任何突然的靠近或声响。他们会先轻轻将手放在他能看见的位置,停留片刻,等他确认,再做接下来的任何操作。

对于连云舟来说,这段日子确实轻松了许多。作为A级能力者,崔应溪调配的药剂确实效果显著。持续不退的高烧终于降了下来,身体里那种仿佛要将人蒸干的灼热感逐渐消退,他的精神好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方琦来见他的次数少了。

这天,当周方琦端着新配好的药剂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见连云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

看着那样的眼神,周方琦只觉得心一下子就软了。

“……先生。”她轻声唤道,放慢脚步走到床边。

她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谨慎地保持着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然后才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是我,方琦。”

病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清亮而专注,里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那里面没有焦躁,没有怨恨,看不出任何被污染侵蚀后常会诱发的负面情绪。

一般来说,持续的精神污染会显著催生负面情绪,会不断放大宿主内心的阴影与不安。

周方琦,不,医疗部门的每个人都在污染区的医疗站工作过。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被污染折磨的病人会是什么样的:情绪激烈、失控,往往需要约束带才能防止自伤;必须推注大剂量的镇静药物,才能勉强压下那持续不断的、非人的尖啸与挣扎。

……唯独不应该是眼前这样。

连云舟的情绪控制得太好了。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日夜轮值,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出端倪。

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毕竟他是广陌,拥有对污染特攻的异能,或许在这方面他也有某种抗性,可以一定程度上免疫污染带来的精神冲击。

她太放松警惕了。周方琦一边缓慢摇起床头,一边在心里这样想着。

酸软的愧疚感,从她的胸口深处无声地漫上来。她竟然和所有人一样,被那副温顺的表象轻易说服,甚至为此暗自松了口气。

“今天也要喝药。”周方琦轻声说着,小心地取下连云舟脸上的呼吸面罩。

这几天的调理起了作用,他的状态稳定了些。取下面罩后,连云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没有像之前那样呼吸骤然紊乱。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很轻、很缓地响了起来:

“我想……”

连云舟刚吐出这两个字,就被迫停了下来。喉咙像被沙砾磨过,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声带根本无法顺利震动。他试图再开口,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微弱得如同风吹过缝隙。

他嘴唇又动了动,却连让气流稳定通过喉咙的力气都没有,连气声都发不出来,只剩无声的、轻微开合的口型。

周方琦并不会辨认唇语,可在那一刻,她神使鬼差地理解了对方的意图。

连云舟没有抬手的力气。因此是周方琦主动地、小心地托起他那只虚软无力的手,轻轻将它带到自己的脸颊边,让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

在连云舟此刻被幻象扭曲的视野里,眼前那张脸依旧是那副皮肉松脱、白骨隐现的可怖模样。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截然不同。那是温热的、完整的、完好无损的肌肤,带着活人真实的体温。

这细微而真实的触感让连云舟无声地松了口气。被困在幻象里这么久,能够感受到真实的东西,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也实在是太好了。

于是他努力集中涣散的注意力,微微动了动嘴唇,做出清晰的口型:

“……太好了。”

没有血,没有创口,没有剥落的皮肉。所有那些恐怖的景象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真是太好了。

周方琦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床上的病人依旧苍白而虚弱,可那双眼睛里却漾开了一种极其柔软的光。他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容。

周方琦试图在那笑容里寻找一丝一毫的痛苦或勉强,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种直白的慰藉: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被那些扭曲骇人的幻象折磨到几乎分不清虚实之后,他也只是露出了这样满足的笑容。

周方琦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她舍不得就这样把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放下,又怕自己的情绪外露,又被对方担心。

她只能小心翼翼压制着眼眶泛起的酸涩,生怕真的让眼泪掉下来。

她就是舍不得看到这样的表情。

就是因为被难以克制的心疼与内疚折磨,她才在最近几天里,近乎逃避般地减少了来这间病房的次数。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2.14

最后还是决定先发正文了[鸽子]

接下来的几章情节连贯性较强,不太适合在中间插入番外内容,因此番外下篇需要暂时等一等了

如果我能写完的话,番外下篇预计会在32章或33章前后放出owo刚好那之后的情节和番外下的内容有所呼应

感谢大家的等待与陪伴咕[鸽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