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修养身体什么鬼

每次唐希介进病房前, 总有不放心的医护人员反复叮嘱他,接触病人时务必动作轻柔、格外小心。可以说,所有人对待他的态度, 都像是在对待一件一触即碎的珍贵瓷器。

但是唐希介不理解——什么叫做要对病人轻拿轻放?

净化污染本身,不就是最痛苦的部分吗?

这一天,唐希介在治疗结束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习惯性地停驻在那片精神海中, 静静地环顾四周。

比起第一次进入时的景象,那些涌动的污染确实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

然而,精神海本身的伤势却并未随之愈合。唐希介甚至还能清晰辨认出自己第一次剥离污染时留下的创口。它们依然以裂隙的形态存在着, 并未弥合。

道阻且长啊。唐希介心想。他收敛心神,退出了精神海。

意识重新回到身体后,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床边的监测仪。

屏幕上显示的污染指数,果然如他所料, 已经降到了轻度污染的阈值之下。

看到这个数字,唐希介轻轻舒了口气,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

唐希介的治疗技能掌握不熟练,加上连云舟本就支离破碎的精神海,使得治疗进展格外缓慢。断断续续净化了一个多月,直到暑假临近尾声,唐希介才终于将连云舟的精神污染降到了轻度污染的这个水平。

唐希介收回看向监测仪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正在极其虚弱地颤抖。

治疗需要持续的肢体接触,此刻唐希介的手仍轻轻握着连云舟的。床上的病人依旧合着眼,似乎仍在昏睡,掌心传来的颤抖却暴露了隐忍的痛苦。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几度想要握紧,却又无力地松开, 最终只是指尖微微蜷起,虚弱地停留在他的掌心。

唐希介立刻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病人似乎疼得想要蜷缩起来,可身体太过虚弱,连这样一个本能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线,下唇被不自觉地咬住,留下了泛白的齿痕。

唐希介心里一紧。这是第一次,连云舟在治疗结束之后还保持着清醒。往常到了这个阶段,他早已因为身体无法承受而彻底昏迷过去。

虽然唐希介在治疗时,能通过精神海的共鸣隐约感知到对方所承受的痛苦,但那终究像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直到此刻,亲眼看见那张脸上难以掩饰的痛楚,唐希介才真正体会到了心疼。

“精神治疗很痛苦吗?”唐希介看着明显在闭目忍痛的人,小声问道。

连云舟勉强睁开眼,朝他所在的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随即就因为越发强烈的晕眩感,不得不重新闭上双眼。

若是让连云舟自己来形容,是很痛苦的。

如果在污染浓度更高的时期进行治疗,那么治疗过后最难以忍受的是来自精神污染的反扑。

那些被暂时压制下去的污染,会像潮水般疯狂反扑,变本加厉地宣告着对这副躯体的统治。几乎在唐希介撤走精神力的下一刻,他的感官就开始全面失控,耳边充斥着扭曲的尖啸,眼前则闪过支离破碎的幻象。

而现在,随着污染浓度渐渐下降,那些幻听与幻视逐渐褪去,取而代之占据主导的,是精神海被反复搅动的剧痛。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脑海深处翻搅,轻微的脉搏跳动都化作沉重的钝击,自颅底一路震荡到每一寸神经末梢。呼吸不再是无意识的流动,而成了一种需要全力维持的苦役。简单的换气都牵动着脆弱的神经,令人头痛欲裂。

喉间翻涌着胆汁的苦味,连云舟却连侧身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着忍受这一波又一波的痛苦浪潮。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回答。

连云舟在剧痛中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回复道:“……一般不会。”

一般被污染到这个程度的异能者不会有他这么好的医疗条件,能够用昂贵的药剂和精密的仪器强行维系着这具躯体不至于即刻分崩离析,自然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治疗副作用。

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带着细微的哮鸣声。他眉头紧紧蹙着,额上的冷汗将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仿佛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唐希介见状,立即伸手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因为前段时间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连云舟已经摘掉了呼吸面罩,能够勉强说上几句话。可这也意味着,一旦呼吸再次出现问题,必须要医护人员及时介入,提供应急支持。

在等待医疗异能者赶到的过程中,唐希介下意识地想要从自己如今复制的那些异能中,找出一个能够缓解对方痛苦的。可念头飞快转过一圈,他却挫败地发现:一个都用不上。

“是我,状态太差了。”连云舟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挤出这句话,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缺氧带来的晕眩和颅内持续的刺痛混杂在一起,像漩涡般将他往下拖拽。视线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连云舟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所有的情绪都只能用眼神来传达。但这一刻,那双因虚弱而失焦的眼睛,却依然努力地弯起,带着安抚的笑意。

**

经过周方琦的详细评估,最终确定精神治疗对连云舟的身体消耗远超预期。治疗方案随即调整,把精神治疗的频率降低了。

周方琦边记录监测数据,边语气严肃地叮嘱:“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出来,不要自己硬扛。就算当时没力气说话,等我来了也可以提醒我一下……您这种病例非常少见,我们都在摸索着治疗,很多分寸把握不好……”

她这一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抬起头时,却发现病床上的人正迟钝地眨着眼睛,目光有些茫然,显然没跟上她的话,大有让她再说一遍的无辜意味。

周方琦心里一紧,连忙放轻动作,担忧地牵起他微凉的手,声音也柔和下来:“还有幻听幻视吗?”

按理说,以他现在的污染浓度,不应该再出现这类症状了。

“没有了。”连云舟轻轻喘了口气,温声道,“我有点头晕……没听清你说什么。”

看着对方困惑又透着几分温顺的眼神,周方琦喉间一哽,所有准备好的告诫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先吸会儿氧吧。好好休息。”

她动作轻柔地将氧气面罩重新扣回那张苍白的脸上。

**

精神治疗带来的剧烈刺激几乎耗尽了连云舟所剩无几的体力。虽然他还是头痛得厉害,可疲惫感如沉重的潮水般涌上,将他拖入了昏沉的睡眠。

他就这样时醒时昏地睡了几个小时,直到病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在所有探视者中,除了唐希介,来得最勤的就数宋听涛。

他的“感知屏蔽”异能在前线堪称战略级资源,能极大延长作战人员的持续战斗时间,他因此成天被局里派去污染区前线工作。

但每逢轮休,他总会雷打不动地赶回医疗中心。

宋听涛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时,正撞见连云舟蜷缩在病床上,手指不安地攥着被单,显然在忍受着什么。

尽管他的脚步已经放得极轻,床上的身影还是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连云舟已经习惯了睡眠过程中频繁的惊醒。异能过度使用带来的后遗症首当其冲就是持续不断的头痛,再加上浑身大大小小的毛病,永不停歇的不适让安稳的睡眠成了奢望。

而比这些更糟的是精神污染带来的噩梦。那些扭曲的画面和破碎的声音总会在最深的夜里将他从浅眠中生生拽醒。

【为什么这些污染这么会挑时候?】宁长空在和系统的连线中大声抱怨,【非得连续放过我几次,等我以为能睡个好觉的时候,再一股脑冒出来?】

他原本还想再多说几句,可身体深处涌上的剧烈不适,很快让他自顾不暇。

对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而言,被噩梦惊醒的刺激是非常大的。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冲撞,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胸而出。他的耳边还残留着噩梦扭曲的尖啸,与真实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内外夹击,折磨着他的神经。

脑海深处随之爆开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一把钝斧在缓慢地劈凿着他的颅骨。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身上的病号服,连云舟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那可怖的梦魇惊醒的,还是被这具身体内部爆发的剧痛给生生疼醒的。

床边的监测仪立刻捕捉到异常的生理数据,尖锐的报警声随之响起。

但宋听涛根本不需要那些仪器的提示。

他瞬间就判断出了状况,几个大步跨到床边,甚至没有瞥一眼闪烁的警报灯。他俯下身,一手极轻地按在连云舟不住颤抖的肩上,放出自己的异能。

只一瞬,宋听涛就明白了状况:

啊,是被疼醒的啊。

连云舟在剧痛中恍惚了片刻,待视线聚焦认出眼前人时,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他的身体却因为疼痛蜷缩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无处不在的疼痛挤压出去。

“放松一点,我马上帮您止疼……”宋听涛低声安抚。

连云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微凉的触感贴上脸颊,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被扣上了呼吸面罩。所有未成语句的音节都被面罩内单调而急促的气流声盖住了。

不过,宋听涛已经从那双因疼痛而湿润、却依旧盛着歉意的眼睛里,读懂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不要道歉,闭嘴睡觉。”他板着脸命令道,手上动作却温柔地将被角掖好。与此同时,宋听涛放出了自己的异能。

名为感官屏蔽的异能迅速铺展开来,像一层无形却柔和的隔膜,将那些过载的感官信号都暂时滤去,为他隔出一小片得以喘息的间隙。

随着异能生效,尖锐的疼痛如潮水退去,沉重的乏力感接管了身体。连云舟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渐渐放松,安心睡了过去。

宋听涛立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地望着那张陷入沉睡后愈发显得安静而苍白的脸,胸口泛起复杂的情绪。

在连云舟昏迷不醒这么久之后,在他提心吊胆这么久之后,什么情绪都被磨得没有了,最终只剩下最朴素的愿望:只要人能醒来,能慢慢好转就好。

况且,只要是先生自己的决定,只要先生能因此开心,宋听涛什么都愿意支持的。哪怕那决定伴随风险,哪怕需要他付出十倍百倍的心力去善后,宋听涛都心甘情愿。

原本他已经想通了才对。

当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鸣和床上人平稳的呼吸声时,当他的视线久久落在那张苍白的睡颜上时,某种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却突然翻涌而上。

宋听涛吸了吸鼻子。

**

宋听涛没想到,自己刚走出先生的病房,转身就险些撞上一个悄无声息立在阴影中的人。

是唐希介。

“你来这里干嘛?”宋听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戒备与敌意毫不掩饰。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上次相见还是在抢救室外。

唐希介没有因这恶劣的态度产生丝毫波动,只是将目光从可以观察病房内情况的玻璃窗上收回。他平静地反问:“你难道不清楚?”

当然是为了躺在病房里的那个人。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宋听涛最终僵硬地迈开步子,唐希介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出十来米,宋听涛才咬牙切齿地开口:“说句实在话,我不希望你靠近他,也不希望你靠近我。”

在他看来,唐希介很可能是被连山改造过的实验体,体内潜藏着太多未知的危险因素,他就应该被好好看管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地满地乱跑。

唐希介对他的尖锐指控没有回应,话锋兀自一转:“最近我在尝试复制治疗类的异能。”

宋听涛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在被察觉前迅速移开。

“我想复制一下你的异能。”唐希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需要更多休息。”

宋听涛的脚步顿住了。唐希介也随之停下,安静地站在两步之外,等待着他的回应。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被寂静衬托得漫长的几秒后,宋听涛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

“这太不公平了,如果你真的只是……”他截住了自己的话,生硬地跳过这个词,“我还可以看在先生的面子上,给你点好脸色看看。”

他抬起头,目光这次毫不避让地直直投向唐希介,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但你并不是。”

两个人都知道被省略的是什么,无非是指唐希介并非连云舟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自那天之后,唐希介一直在思考:不过是亲缘关系稍远了些,为何其他人待他的态度便天差地别?

现在嘛,他有一些猜想了。

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等待宋听涛继续。

宋听涛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烧着火的眼睛。他恶狠狠道:“靠,凭什么啊?”

为什么他就要选择原谅啊?凭什么啊?

这个画面落入唐希介眼中,让他莫名想到被雨淋湿的小狗。

好吧,这个比喻有点恶心。唐希介面无表情地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从脑中踢了出去。

“为什么……”宋听涛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那尖锐的怒气,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干瘪、消散。

“为什么我总是扮演这种角色,总是被当做任性的小孩子……”他喃喃道。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有一件他打心底里抗拒、却最终必须低头接受的事?

为什么总是有人给他安排了要演出的戏码?更可悲的是,为什么哪怕他自己都对此无比不爽,到了最后,却还是会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之前,连云舟决定让他随宋听禾姓,将他让出去给别人当弟弟时,是这样。后来,唐希介作为先生亲弟弟被带回家,他不得不压下所有疑虑和不适去接受时,也是这样。

……现在,唐希介找上门来时,也是这样。

宋听涛颓然抹了把脸,闷闷地说:“我发现我中计了。”

他试图从自己的心里挖掘出一点更强烈的情感。他曾经如此激烈地恨过连山这个名字。

儿时在实验室的具体经历已经褪色成模糊的片段,那种感觉却被完整地烙印了下来:永远刺眼的无影灯光,无穷无尽的、必须完美达成的指令,还有随之而来、从未缺席的斥责与否定……

它们混成一团庞大而沉重的阴影,藏在他的记忆深处。而此刻,宋听涛拼命地想从这片阴影里,唤起一点能让他理直气壮去拒绝、去憎恶的愤怒。

可他能掏出来的,却只有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的灰烬。

归根结底,他早在知道唐希介是连山的孩子之前,就已经原原本本地认识了唐希介这个人了。

哪怕他有多么不满唐希介给先生带来的伤害,多么嫉妒先生对他的偏爱,多么警惕他体内蛰伏的、属于连山的危险遗产,宋听涛也不得不承认: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唐希介,与他记忆中那个带来无尽梦魇的疯狂科学家,在形象上重叠的部分太少。

那点恨意,根本无法通过血缘移情到眼前这个具体的人身上。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人是连山的孩子,或许他现在能够坚定心智……

真是讨厌,这就是先生决定告诉他们唐希介是他的亲弟弟的理由吗?

还真是中计了。

宋听涛抬起头,重新看向还在耐心等待的唐希介

他说:“我讨厌你。”

“好的。”唐希介答复。

下一秒,唐希介看着宋听涛蹬蹬蹬地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一把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

“拿走!不是要复制吗?快点!”

真是的!都把先生搬出来当理由了,他要怎么拒绝啊?!

宋听涛烦躁地想着,任由唐希介的精神力顺着肢体接触的地方蔓延过来。

**

因为有宋听涛的异能帮助,连云舟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守在床边的人换成了赵安世。

怎么醒一次身边换一个人,来他这里打卡好玩?连云舟百无聊赖地想着。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周身状态。宋听涛留下的止痛效果还在,将那些本该撕心裂肺的痛楚隔绝在神经末梢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盘踞在意识深处的精神污染总算消停了一会儿,之前还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的感官,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唔,状态不错嘛。

连云舟快速回顾了一下他手里的待办事项列表,紧接着试着清了清嗓子,那动作牵动了胸腔,引发一阵闷咳。

他忍着不适,努力聚拢气息,开口道:“你,帮我去……”

每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却依然只是几不可闻的气音,还没传到对方耳畔就快要消散在空气里。

“先别说话,养一养精神。”赵安世打断道。

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赵安世与他对视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少操点心。”赵安世放软了语气,“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情绪,但都不严重。这些事等你把身子养好再处理,也来得及。”

连云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提了口气,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有话和我说。”

声音还是很轻,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安世叹了口气。

这个人都虚弱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情绪?

不,或许该说,他比起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总是更先注意到旁人细微的情绪波动。

赵安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落在连云舟过于苍白的脸上,几乎有种透明的脆弱感,让他下面的话变得格外难以启齿。但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

赵安世停顿片刻,还是开了口:

“方琦在和我说,让你出院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8

.12.15 二稿,重写了开头,并且给小唐和小宋的对手戏加了更多心理描写(虽然我已经有点忘了我为什么要设计这个桥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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