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指挥作战什么鬼

唐希介是在一次临时战事的指挥中, 意识到自家老哥是怎么坐上管理局局长这把交椅的。

当时,他正与契刀进行精神污染承受能力实验,测试在核心污染区的高浓度环境下, 借助契刀的精神链接与自身的污染净化能力,究竟能带领多少人坚持多久。

唐希介撑着膝盖,清晰地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污染顺着精神链接涌来。

“加油加油……这次要进的人挺多的, 要处理的起码是这个量级的污染吧?”裴知予没心没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过去……多久了?”

裴知予看了眼表:“五分钟,你不舒服随时喊停噢。”

唐希介想到执行任务的时候最起码要坚持两个小时,就觉得眼前一黑。

光是现在这样, 他就觉得双腿发软,路都走不了了。所有心智都被净化污染这一件事占满, 他根本腾不出丝毫余地处理其他信息,更别提警戒环境、维持起码的自保能力了。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 就听到自己与裴知予的通讯器同时响起——

核心污染区的边缘地带发生了紧急污染爆发。

**

唐希介与裴知予被指挥中心紧急调往前线支援。由于唐希介曾复制过传送类异能,他们成了最早抵达现场的队伍之一。

抵达目标地点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堪称恐怖。

庞大的污染怪物成群压境,它们扭曲的身躯如黑潮般涌动,所经之处大地崩裂、空气凝滞,连光线都仿佛被彻底吞噬,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混沌。

如果是没有穿戴污染防护服的人置身于此,恐怕立刻就会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低语。那声音仿佛并非经由耳朵传入,而是直接从深渊中钻入脑海。同时, 会感受到皮肤表面传来若有实质的刺痛,仿佛有无数不可见的蛆虫在上爬行。

唐希介下意识低头,再次瞥了一眼腕表上跳动的精神污染指数。

很好,数值仍在安全阈值内。至少此刻,他还没有事。

“要糟啊。”唐希介听见身旁的裴知予低骂了一声, 本就紧张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顺着裴知予凝重的视线看去,看到了那些已经彻底堕化的异能者。

人数不算少,其中好几个身上还穿着异能局的制服。他们双目浑浊,面目狰狞,早已丧失神智,却本能地对着昔日的同僚疯狂泼洒着异能。

周围也有人面露不忍,大概是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的新手,或是曾与其中某位堕化者相识共事的战友。

污染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连云舟还是唐希介都没办法治愈了。剩下的,只有给予最后的解脱。

唐希介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污染区时,还能够以平常心看待这些沦为任务目标的异能者,将他们视作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怪物。

但是现在,他再次看到那些几乎不能被再称为人的身影,只觉得不安和深切的同情涌上心头。

战术耳麦中却迟迟未有具体指令传来,他几乎忍不住要切到公共频道,看看周围人是否收到了行动指示。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耳麦中传来了机械的、显然是合成的声音:

“异能局介入指挥。云诡,向南移动,清缴潜伏的低阶污染体,防止它们向北突围与主力汇合。”

这是一个有些古怪的指挥开头,唐希介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通常指令会明确来自“异能局指挥中心XX分站”,即便最简短的通报也应是“异能局指挥中心总部”。

然而未等唐希介细想,战斗已然打响。

他匆匆和裴知予告别,随即调动起传送异能,下一刻已略显踉跄地出现在南侧阵线。就在他刚刚传送结束,脚步接触到地面的刹那,下一步的指示就到来了。

由于唐希介能够随时切换异能,他耳麦里传来的指挥甚至细致到了他每一步应当使用的具体能力,详细得几乎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指挥者的提线木偶:

面对成批涌来的低阶污染体,指令会引导他运用契刀的异能,将精神污染逆向灌注,瞬间引爆一大群污染生物。

而当遭遇大型高阶污染体时,他需先调动楚铁的“锋锐”,用概念化的锋利之刃切割怪物的躯体;紧接着使用广陌的污染净化技能,将净化能量高度压缩,化作一记轰击直贯核心。

天知道,这招唐希介仅仅听连云舟提起过一次,自己却从未实际尝试过。

至于对抗特定类型的堕化者,指挥则要求他选用相应具有克制效果的异能,迅速致使目标失去意识,以最小代价控制局势。

或许是由于战场规模庞大,指挥并非总能及时覆盖每个角落。在成功击杀一头巨型污染体、周围暂时无需他支援的间隙,唐希介可以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真奇怪,明明是如此庞大的一群怪物,却在某种无形的调度下被精准分割,继而一小块、一小块地被蚕食、侵吞、剿灭。

这背后是一种近乎恐怖的统筹与指挥,精准,高效,毫无冗余。

置身于这样的战场中,甚至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信念:只要是在这个人的领导之下,无论多艰难的仗,都一定能打赢。

在等待新指令的短暂间隙,唐希介偶尔会切换到公共频道。

他很快便发现,每一个小队,甚至每一位作战人员,都在接收着高度定制化的指令:具体的切入方位、进退时机、优先攻击目标,直至细微到该使用何种异能、采取什么攻击方式。

整个作战的过程竟因此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游戏感。每一个人都被恰到好处地放置于自己能力的上限边缘,有压力,有难度,却总能够克服。

唐希介对这一点感受尤为深刻。他很少从战斗中获得如此鲜明而持续的成就感,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战斗意识和实战反应正在飞速成长。

他环顾四周,其他异能者的脸上同样不见惧色,也不见苦战的疲惫,反而跃动着某种兴奋与灼热,几乎可说是兴致勃勃地迎向下一波冲击。

显然,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受到这种照顾的人。

唐希介一开始还有些奇怪。众所周知,异能局的指挥中心是一个非常难待的地方。

在大规模联合行动中,许多参战者并非局内登记战力,他们的异能细节自然不会详尽录入系统。

这意味着指挥者不仅要对己方人员了如指掌,更需凭借有限的观察和零碎信息,迅速理解并调度那些背景各异、能力千差万别的外部战力。

而每一个异能都极具个人色彩。即便同是操控火焰,有人擅长铺设烈焰陷阱、有人精于微操火线织网、也有人追求极致高温的爆发式轰击。

要做到如此级别的实时指挥,绝非易事。这需要天才级的实力洞察、顶尖的统筹规划能力,以及近乎恐怖的战场阅读能力。

一个念头在唐希介心底缓缓浮现。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即被战术耳机里的提示音猛地拽回现实:

“云诡?云诡——东北方向那个目标交给你了,不要走神。”冰冷的机械音中竟透出几分无奈。

唐希介迅速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投回眼前的战斗。

在出色的指挥下,原以为会很棘手的危机被干净利落地化解。成群的污染怪被分化瓦解,堕化的异能者也陆续被制服。后续他们将依照个人生前登记的遗愿,或异能局的标准章程,得到妥善处理。

战斗结束时,唐希介正好在契刀身边。

这并非偶然,甚至楚铁也在他旁边。三位异能局目前尚可战斗的S级战力合力出手,完成了对最大污染怪物的最终斩杀,战局就此尘埃落定。

这个配置,无疑让三个人都想到了,那个原本该在、却已然缺席的身影。

警报解除,战事暂告段落。公共频道里有人忍不住问道:“刚才……是谁在指挥?”

在指挥作战的过程中使用合成的机械声音确实显得格外异常,但其指挥的风格和节奏,却让一些人感到隐约的熟悉。

“广陌前辈?”有人大胆地开口试探道。

唐希介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被直接叫出的瞬间,心头仍是不由得一紧。他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契刀的方向。

裴知予今天正儿八经地穿了异能局的战斗制服,金属面具掩盖了她的表情,却掩不住周身散发出的强烈不悦。他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

显然,两人心中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某人光打字不说话,估计身体又出问题了。

**

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内。

“嗯,是我。这是文字转语音。”

连云舟腾出只手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方才一连串的键盘操作让他指尖发颤,抓了好几次才成功抓住被子的边缘。

刚刚他键盘都要搓出火星子了,手都酸了。

连云舟一边活动着僵硬疼痛的手腕,一边想念着他书房里的显示器。在笔记本电脑上同时开这么多窗口切来切去还是太麻烦了。

不过,这一切还是值得的。他满意地听着系统对战斗结果的播报。除了在污染最初爆发时,因措手不及而被卷入堕化的异能者,后续的作战几乎是零伤亡。

嗯,这就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情。

更加让他满意的是,通过远程指挥,他就可以手把手地教导唐希介怎么使用异能了,这正是他之前碍于身体原因,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他怎么没早点想到可以这么玩?

还有,借助这次机会,他也有了一个新发现——

与此同时,战场那端,唐希介看见楚铁甩了甩手中的剑,气喘吁吁地切入频道:

“这边已移交异能局指挥中心重新接管。广陌,你回去休息。”

广陌重病休养一事在高层异能者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异能局内部人员这段时间更是天天收到来自这位前局长、现顾问的各类修改建议,对此也有一些了解。

听到楚铁这句干脆的指令,频道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涌起一片杂乱却真挚的回应。

连云舟笑着敲出一句“大家加油”,刚刚点下发送,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就被医生小姐按着合上了。

他下意识想对她扯出个安抚的笑,可嘴角还未扬起,周身积压的不适便猛地翻涌而上。

他因为战斗胜利而放松了心神,原本全靠肾上腺素和意志力驱动的身体就直接滑落到了快关机的地步。生理机能彻底失控,所有被暂时压抑的疼痛同时爆发。

胸口猝然袭来的剧痛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在肋骨下不规则地抽搐着。紧接着,颅内传来针扎一样的锐痛,连云舟眼前炸开了白光,又转瞬被黑暗吞没——身体濒临崩溃,大脑将宝贵的氧气与能量全部集中供给心肺与核心神经,切断了视觉和听觉。

在感官被彻底剥夺的黑暗里,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晕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却在意识深处天旋地转,不断下坠。稍一挪移他就感觉自己往更深的深渊坠落,恶心感从胃底直冲喉咙,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尽管过量的感官信息直接淹没了连云舟,但在外界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病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生气。他低下头,手指无力地攥紧衣领,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

江与青现在都懒得说他了。她原本想扶他躺下,方便她施救,却在碰到他肩膀时察觉到了病人微弱的抵抗。

得,这是晕得动都动不了了。

打字也没力气,看字看多了就头晕,真不知道逞什么能呢。江与青在内心抱怨着,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发闷。

她用手臂支撑着病人摇摇欲坠的身体,连云舟此刻无意识地正向前蜷缩着,身后的枕头根本起不到支撑作用,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她臂弯里。

病人心神消耗太大,累得过了劲,身体各处都在报警。江与青现在这个姿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细细地发抖。她稍微低下头,就能看见连云舟紧紧闭着眼,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正准备用异能让强制他昏睡休息,怀里的人却突兀地向前软倒了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的身体,小心地将人半扶半抱地放平。

医生臭着脸撕开急救药剂的包装。液体缓缓推入静脉时,病人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连云舟只是短暂地失去了一阵意识,再醒来时,只觉得自己自己像是个漏了气的皮囊,瘫软在床褥之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紊乱的神经系统才逐渐停止传递那些尖锐的耳鸣与眼前翻滚的雪花噪点。他的意识还是混沌,没办法清晰地感知周围,只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手臂处,有着冰凉的、输液特有的刺痛感。

他心里立刻明白,自己大概又被紧急输液了。

之所以是“又”,是因为方才指挥到一半时,他就已经眼前发黑、浑身僵冷,瞬间动弹不得,险些在战况最紧要关头晕厥过去。那时便是江与青紧急为他推注了一针葡萄糖,才勉强撑住。

可恶,他明明有在努力吃饭。虽然他现在的胃口坏得不行,咽不下去什么,肠胃也时常罢工,但输液还是没有停。可是吸收的所有能量仿佛都花在生病上了,丝毫没能留在身体里。

真是好麻烦啊。他在心里抱怨着。

江与青也注意到病人醒过来了。此时连云舟睁着无神的眼睛,微微皱着眉调整呼吸,看起来依旧脆弱,像是一碰就会散掉的样子。

江与青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也担忧。如此高强度地耗神,对于身体的消耗太大了。

压力会显著增加身体能量消耗,且这种消耗是全身性、多系统的。大脑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对普通人已是极大负担,对他这样的病人,更无异于雪上加霜,甚至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江与青板着脸,不容置疑道:“今天高强度指挥三个小时。明天上午绝对不许再工作了。”

戴着氧气面罩的连云舟没有力气反驳,只能虚弱地喘着气,抬起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

江与青第一反应以为他仍要拒绝,直到她下意识反手握去,触手一片冰凉。

她心里一紧。病人刚刚一直在克制不住地寒战,她已经调高了电热毯档位,又把空调温度往上推了两度,现在卧室里已经热得她想要穿短袖了。

可病人的手还是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

“还是冷吗?”她担忧地问道。

连云舟戴着氧气面罩说不了话,只是恹恹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往被子里缩了缩。

江与青在心里分析着:可能是身体能量不足,也可能是应激状态下神经系统紊乱,无法精确地指挥身体产热。

但是输液速度不可能再调快,他的血管承受不住更剧烈的刺激。江与青只好认命地再去调整电热毯和空调的温度,打定主意她待会儿要抽空去换个短袖。

她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那团微微颤抖的轮廓,几乎要叹息出声。

说两句话都容易喘不上气的人,身体弱到几乎不产热的人,你让他拼什么命啊?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7

2026.1.10 二稿,扩写了开头两人对话的场景,加入关于堕化异能者的内容,并增加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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