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无法忽略的异常

实验室探索的第一阶段刚告一段落, 唐希介便片刻不停地赶回了家。

后来的他再回想起这段日子,才隐约察觉出其中些许异样——比如裴知予在行动中的兴致缺缺和心神不宁,比如他回家那天, 赵安世与其他几人不同寻常的反应。

“我以为你今天上午到。”赵安世为他拉开房门。这是已经是下午了。

“原本准备上午到的, 但是临时有点事,去了几个医疗站点看了看。”唐希介气息还未喘匀, 一边说着一边将行李箱递了过去,“好消息是那边暂时用不上我了, 今晚我可以在家过夜。”

他快步走进客厅,连外套都来不及脱,稍缓了口气便忍不住追问:“我哥呢?”

“楼上, 午睡刚起。”赵安世顿了顿, 复又补充道,“他前阵子做了个小手术,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

“什么手术?”唐希介上楼的脚步猛地一顿, 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褪去。

**

几分钟后,连云舟的卧室。

唐希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窗帘已被拉开,午后的阳光温和地倾泻而入, 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暖色, 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周,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此刻却莫名透着些许陌生感。

正守在床边的江与青闻声起身, 朝唐希介友好地点了点头,随即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希介……”

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唐希介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明亮起来。

躺在床上的病人语气欣喜,有些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把我抱起来一点,这两天我就根本没坐起来过。”

唐希介大步走到床边。躺在那里的人面容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才一周未见,对方的气色却明显差了许多,甚至让人恍惚觉得他又清减了几分。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俯身,手臂穿过对方的颈后,轻柔地将人揽入怀中,借着力道帮他靠上软枕,仔细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

连云舟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唐希介却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放出治疗异能,仔细探查起对方的身体状况。

随着感知的深入,唐希介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自杀未遂导致的情绪问题,以及这段时间和其他人沟通造成的精神压力,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明显恶化了不少,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虚弱。

哪怕唐希介没有被告知他自杀的事情,异能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已经足够骇人。在唐希介的异能感知之下,只觉得对方的身体仿佛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内里亏损严重,无论他如何催动力量试图填补,都像是徒劳无功。

一股酸楚的热意猛地涌上心头,让唐希介喉咙发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连云舟主动认怂,放软了声音:“我有努力休息。只是做了手术,所以没能真的休息好。”

唐希介沉着脸大致治疗了一圈,收回异能,不满道:“我走之前绝对没有这么糟的。给我看一下手术成果。”

连云舟顺从地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皮肤。那里隐约可见鼓起的一小块,那是埋藏在皮下的输液港注射座。

“去医疗中心做的?”唐希介低声问道。

“不是,他们还没这个技术。”连云舟摇了摇头,随手将衣领拉回原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那段时间几乎一直在睡……反正所有事情他们都安排好了,我也只需要睡觉就好。”

他刚开始服用抗抑郁药物,精神很差,整天睡不醒。虽然他被告知过需要做这个小手术,但最终也只是在迷迷糊糊间被人抱上了手术台。

也挺好,他都不需要下地走路了。

连云舟抱怨道:“我手术之后就一直躺着……我只是提了一句有点异物感,稍微有一点点疼,他们就不允许我起来了。”

好重的怨气。唐希介不禁失笑。不过这都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毕竟某位病人过去任性太久了,现在完全没有理由不好好养身体,有些人保护欲过剩也是很正常的。

当然,唐希介完全理解那种想要保护对方、甚至忍不住过度保护的心情。他迫切地开口,请求道:“我可以——”

“当然可以。”连云舟像是早有所料,再一次微笑着张开双臂。

唐希介轻轻靠上前,极其小心地抱住了对方。怀中的人身形比自己几乎小了一圈,而且比他想象中还要瘦,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微凸的骨骼。

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可即便只是这样轻柔的、几乎克制的拥抱,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喜悦在唐希介心底缓缓漾开,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抚平。

“结束了——都结束了!”唐希介激动地低声道,因情绪起伏而有些语无伦次。

我的命运,你的责任,都结束了。他想。

他结结巴巴地开始复盘整件事,讲自己是如何被连山拖入精神海,又是怎样挣脱出来,以及他对未来的规划。

唐希介满怀希冀,有些兴奋地计划着未来。随着连山被彻底湮灭,污染制造装置被永久关闭,他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阴影,摆脱了定时炸弹的身份。

如今,他已是异能局正式内定的下一代核心骨干,甚至是被当作未来局长接班人培养的重点对象。唐希介深信,他哥会非常高兴见到自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连云舟很安静,没说什么话,只是每当唐希介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时,他都回以极其温柔的微笑,笑得眼睛弯弯。

就在就在这时,江与青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轻声问道:“小唐先生今晚还走吗?”

“不走了,”唐希介答得干脆,“在家过夜,明天再走。”

“好的。”江与青闻言把门掩上。唐希介注意到,连云舟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嘴唇微张,似乎想喊住医生,但是她已经离开了。

不一会儿,江与青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袋乳白色的营养液,走进卧室。

“可以明天再弄吗?你答应过我的。”连云舟低声抱怨,语气明显的不满,他盯着江与青将消毒用的酒精放到床头柜上。

他们原本约定好,等唐希介今天上午来过之后再进行当天的输液。然而唐希介临时调整了行程,下午才到家。

“我想小唐先生有必要知情,”江与青拿起棉签,耐心道,“我也不认为您的身体还受得了继续这样下去。”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了。”唐希介主动凑上前,“我来帮忙吧。”

这是刚刚赵安世告诉他的。长期劳累、旧伤与精神压力严重损害了连云舟的肠胃功能。尽管他还能进食,但消化与吸收效率非常差,最终不得不依赖肠外营养支持。

连云舟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但还是顺从地被唐希介扶着躺下。唐希介轻轻拉开他的衣领,江与青则在输液港上方的皮肤区域进行消毒,精准地将无损伤针刺入港体,再用透明敷料将针头与部分管路稳妥地固定在皮肤上。

唐希介帮忙将输液泵安装在输液架,随后把那袋乳白色的营养液挂了上去,问道:“大概要输多久?”

“24个小时。第一次不敢太快。”江与青一边在终端上查看着病人的实时身体指标,一边温和地对病人嘱咐道,“先躺一会儿,让身体慢慢适应。”

当然,实际原因更是为了便于观察并及时处理可能出现的急性输注反应。

24个小时,这也也太久了。唐希介在心里暗暗咋舌。

连云舟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自输液开始他便异常安静,乖顺地任由医生操作,但情绪明显坏了不少。方才和唐希介交谈时他还透出几分微弱却真切的生机,现在看上去,当真像是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垂着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被单的某一处,久久没有移动,也没有焦点。

唐希介轻轻捏了捏他那双虚软无力的手,低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焦虑,连云舟很少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这般消极的情绪。

病人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眼睛望向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冷。”

江与青立刻抬头检查液体加温器,确认运行指示灯正常亮起。她压下了叹气的冲动,轻声解释道:

“加温器已经将药液加热到接近体温了,但确实还是会比您身体的核心温度稍低一些。我帮您把电热毯的温度调高一点。”

调加温器温度是最后手段,江与青也不敢在输液刚刚开始就调整温度。

电热毯的温度逐渐上升,传来一阵阵烘暖,可连云舟却仍觉得从内而外的发冷。输入的液体虽然经过了加温,却仍带着与体温格格不入的凉意,引起清晰的异物感。

他明明正在卧床休息,甚至还在持续补充着营养,却反而感到越来越虚弱无力。身体勉强接收着外来的养分,承受着难以负荷的代谢压力。

胃腹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饱腹感,他甚至隐隐感到有些恶心,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淤塞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了起来。

“心慌吗?还是头晕?”江与青密切关注着他的状态,低声询问。

“有一点点晕……”连云舟停顿片刻,又喃喃地补充道,“……好累。”

意识在昏沉的边缘不断下坠,异常沉重的倦意压得他连指尖都无力移动。他只想就此沉入漫长的睡眠,逃避这具连呼吸都格外费力的身躯。

“好的,好的。”江与青连忙轻声安抚,“血糖突然升高是会导致不适的,这是正常反应。我们再调慢一点速度……”

她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调整输液泵的参数:“如果过一会儿还是不舒服,我们就停下。”

她实在是提心吊胆。连云舟的基础状态太糟糕了:代谢储备差,器官功能不全,极易出现代谢紊乱。可肠外营养又是目前必须采取的手段。如果再让步下去,再进行保守治疗的话,人就真的没救了。

唐希介像个摆设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目光投向嗡嗡作响的输液泵和那一大袋营养液,他的视线顺着那根细长的导管缓缓移动,落回那个与这些冰冷设备紧紧相连的人身上。

这些设备无疑极大地限制了病人的活动范围,将人牢牢困在原地。

更何况,这可是持续整整二十四小时的输液。病人片刻都不能离开输液泵,意味着病人任何行动都变得异常艰难,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协助。

唐希介理解这一切在医疗上的必要性,但心底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的视线悄悄转向另一侧,江与青正安静而专注地守在一旁。这种时候,病人身边确实离不开人。

但病人自己显然也并不享受这种被时刻注视的感觉。

他勉强清了清嗓子,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声音低弱地说道:“希介,你先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唐希介张了张嘴,想说自已留在这里至少还能用异能帮忙治疗,可在江与青严肃的目光注视下,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在离开房间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发出机械运转声音、闪烁着淡淡指示灯的仪器,与床上苍白的、安静而顺从的病人,构成了一幅近乎冰冷的画面。

如同病人本身也成了这精密系统中一个被动的部件。

尽管心中充满担忧,但真正离开那间压抑的卧室后,唐希介自己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他一转身,差点撞上不知何时蹲在门口的赵安世。

没等唐希介惊讶地开口询问,赵安世已经抢先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他怎么样了?在输液了吗?”

“嗯,刚刚开始输液。有些不舒服。”唐希介下意识地答道。

“这样啊……”赵安世低声喃喃,眼神有些飘忽。唐希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隐约的焦虑感。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唐希介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

唐希介离开后,连云舟在江与青的异能作用下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迷蒙地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外面的天暗了下来,天空褪成一种朦胧的淡蓝色。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医疗器械规律的运作声。

输液还没有停下,流动的液体带着些许凉意,顺着中心静脉缓缓注入,那细微的寒意渐渐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他静静躺在病床上输液,在药物作用下思维迟缓,每一个念头都转动得异常艰难。

这样也挺好的。连云舟模模糊糊地、不连续地想着。

什么都不想,就不会有难受的情绪了。

赵安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扰动了病人原本平静的情绪。

“嗨,”赵安世轻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你脸色很差。”

连云舟轻轻喘了口气,小声道:“可以让别人也来看看我吗?我很无聊。”

赵安世注视着床上人那张瓷白的脸。根据江与青给出的医疗建议,必须严格控制探视频率。毕竟每次强撑着与人交谈,都在消耗病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但先前连云舟与唐希介交谈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愉悦和眼中闪烁的久违神采,让赵安世实在不忍心拒绝。

“当然可以,”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我会和应溪、听涛他们都说一声。”

听到这话,病人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静坐床畔的赵安世身上时,那抹笑意渐渐消散,神色重新变得勉强。

他微微抿起失血的嘴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逼迫自己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一阵细微的震颤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他条件反射地将手藏进被子里,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压制这背叛意志的颤抖,却发现那震颤顺着神经一路回溯,竟让他的牙关都开始打战。

即便说不出话,微笑也可以啊。他迷迷糊糊地捕捉住这个想法,逼迫自己再次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可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触发了体内某个崩溃的开关。他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彻底紊乱了起来。他不受控地倒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发出颤抖的呜咽声。

赵安世几乎是应声而动。他倾身向前,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惊痛,尽力安抚道:“没事的,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都不做。”

他放柔声音,目光紧紧锁住那失焦的双眸:“别担心我……跟着我呼吸……慢一点……”

每当家人出现在身边,连云舟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要照顾对方的感受。特别对像赵安世这样清楚他精神状况的人,他更是顾虑重重,总想着要引导对方,不愿让赵安世被自己的状态影响。

可光是这样的思考,就在不断消耗他仅存的心力。

这份照顾家人的心情,又与赵安世带给他的紧张感和压力形成了矛盾。他既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克服内心来自本能的畏惧,又不愿放弃关心对方。

越是想要释放内心的关爱,就越是会被内心深处的不安所束缚;越是想要自我保护,就越是会想起对方才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人。

最终,他就像一台陷入死循环的机器,在自我矛盾的漩涡中越陷越深,精力在这样的内耗中被耗到枯竭。

……正如江与青所说,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病人渐渐安静下来,脸色又苍白了一个度,目光却依然固执地落在他身上。

赵安世柔声开口:“你在这里,这样看着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轻轻整理了下被角,声音愈发温和:

“所以,就这样看着我就好。”

必须及时由外人阻断这个恶性循环,不能让他越陷越深。

提出一个明确的需求就足够了。显然,病人的精神状态尚未恢复到能够进行完整思考的程度。赵安世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要求,为那个卡在半途的思维进程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药物作用下意识迷蒙的连云舟,几乎是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指令。或者说,他依然本能地响应着身边人的需求,无论这个需求是否合理。

于是病人安静下来,堪称专注地凝视着赵安世。

“我需要你注视着我。”赵安世在心底默念。这句藏在心底多年、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话,居然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了。真是讽刺。

病人终究还是体力不支,稍微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就开始支持不住。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被无形的重量牵引着缓缓垂下。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就像是把小猫放在腿上,温柔地挠挠脸颊、摸摸耳朵,它就会很快放松下来,沉入安眠。此刻的他也是如此一点点滑向睡梦的怀抱。

“睡吧。”赵安世低声说道,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心酸。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主动保护自己呢?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强迫自己露出最柔软的部分来安抚他人呢?

**

第二天早晨,江与青掐着时间拔掉了输液管。

她耐心地哄着床上精神萎靡的人:“输几天液,等身体有力气了,你就会感觉舒服很多。现在我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与青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病人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小声嗫嚅:“想吐……”

尽管他的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完全依赖营养液维持生命,但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却没有缺席。

虽然已经拔掉了输液管,但药物带来的不适仍在持续折磨着这具脆弱的躯体。

明明没有接受任何食物,肠胃还是在不安地搅动,连云舟开始断断续续地、无力地干呕。

他呕不出任何东西,正如他吃不进任何东西,但每一次徒劳的干呕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储备。腹部肌肉在剧烈的痉挛后,留下阵阵钝痛,像有钝刀在腹腔内里反复刮擦。冷汗渐渐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江与青连忙扶住他无力的身躯,防止他失去力气从床上直接翻下来。她清楚地知道,这很可能是抗抑郁药的副作用,病人恶心呕吐的症状在用药后明显加剧了。

在剧烈的呕吐过后,病人累得连指尖都无力动弹,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

强烈的眩晕感持续侵袭着他。即便平躺着,他仍感觉天花板在缓缓旋转,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之中。

“睡觉……”他强忍着晕眩,将自己蜷缩起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道。

这显然是在请求异能辅助入眠。但江与青却没有立即释放异能,反而陷入了犹豫。

“怎么了?”病人睁开眼,盯着守在床边的医生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语气笃定道,“你很担心。”

江与青担忧地为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我担心现在用的药物对您来说负担太大了。您几乎一直在昏睡……总是这么累吗?”

只要没有人来探望,甚至在探望的人前脚刚走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寻求江与青的帮助,索取睡眠。

“要换药吗?”连云舟梦呓般地问道,轻轻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小半张脸压进柔软的枕头里。

他低声补充:“我还蛮喜欢现在这样的……什么都不用想,让我感到轻松。”

江与青听到这番话,瞬间感到惊讶,甚至生出一丝警惕。

用药以来,连云舟的精神状态明显变差了许多,整个人都显得陌生而疏离。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呢?”她尽可能温和地询问道,“能和我描述一下吗?”

说完后,江与青开始耐心等待。病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问题,并组织回应。

服药显著影响了连云舟的反应速度。每个问题都必须先费力地穿透一层厚重粘稠的屏障,才能在他意识深处激起微弱的回响。

“嗯……”病人半阖着眼睛,声音轻缓,“很平静,很好……我喜欢这样。”

思考如同在淤泥中行走,每一个念头都粘滞难拔,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什么都不用想,谁都不用理……我喜欢这个。”

药物像一层柔软的薄膜,将他包裹起来,隔开了尖锐的痛苦,但也同时隔开了鲜活的喜悦。

他沉浸在这种如同沉入深海的平静里。

很舒服,一直这样就好。他想。

“比起现在的状态,是不是更喜欢睡觉?”江与青渐渐有了头绪,轻声询问道。

“嗯。”这次病人的回答明显快了些,“睡觉更开心一点。”

没有梦境、没有知觉、时间在此戛然而止。

最重要的是,没有痛苦。

多么美好。

“有没有觉得,”江与青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不动声色地抛出这个危险的问题,“如果一直这样睡下去,也是一种解脱?”

“哦……我明白了,自杀风险,你想说这个。”连云舟嘟哝了一句。

死亡是永久的“不存在”,而昏睡是暂时的、可逆的“不存在”。

江与青感到一阵无力。这个人现在已经思维混乱到渴求睡眠的镇静了,却依旧能够敏锐地听出别人话里的意思。

“我不能不担心,先生。”江与青捏了捏他无力的手,苦口婆心地规劝道,“我们治疗的目的,是帮您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和愉悦感。”

“我累了,我要睡觉。”连云舟轻声打断道,语气不容拒绝。

江与青无奈地叹了口气。病人的身体确实需要通过深度睡眠来修复,而且让他保持清醒反而会增加痛苦和心智负担。

她伸出手,释放出异能,注视着病人顺从,甚至带着几分欢喜地接受这股异质的精神力涌入体内,接管他的意识。

在异能的作用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安心地沉入梦乡。

江与青却感到自己仿佛陷在淤泥中,正被缓慢地拖向水底。那种想要采取行动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紧紧攫住了她。

或许该问问赵安世寻找私人医院的进展了,她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这个新手医生能够处理的范围。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3和.10.5,原来是两章的被我合并了,不然有些地方节奏有点拖沓

2026.1.22 感觉没啥好修改的,稍微改了下过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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