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浮出水面的谜底

初冬的公墓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旋。

唐希介蹲在一块墓碑前,沉默地将纸钱一张张投入面前的火盆。

火焰跳跃着,舔舐着纸张, 将其化为蜷曲的灰烬。零星的火星随着热气上升, 又很快熄灭在寒冷的空气里。

徐确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他低下头, 朝手心哈了口白气,用力搓了搓手, 又抬起头,望向冬日灰白的天空。

现在的唐希介作为异能局名正言顺的未来接班人,拥有充分的权限查阅与亲生父母相关的一切资料。而在核心实验室被攻破, 连山的笔记被全部收集和调查之后, 关于唐希介生母的线索也终于浮出水面。

他的母亲名叫陈晓彬。当年她似乎是从实验室偷偷带走了年幼的唐希介,因经济来源不稳定,她想将孩子托付给沈知遥——连云舟的生母——代为照顾。她将孩子暂时寄养在福利院, 也是为了躲避连山的耳目。

然而,在沈知遥找到机会接回唐希介之前,唐希介就已经被他现在已经去世的爷爷, 一位老教师收养。不久后, 污染危机爆发,陈晓彬在动荡中不幸去世。

沈知遥后来辗转查到了唐希介的下落,得知这孩子在新家庭中过上了安稳的新生活, 她就决定不再介入。

事实上,异能局在调查连山时曾查到连山和陈晓彬的婚姻关系,但陈晓彬为逃避曾经的丈夫,早已在生活中改名换姓,所以之前在公安系统中她一直是失踪状态。

这次核心实验室探索做得更加全面, 把连山笔记中和异能研究无关的部分也都带回了异能局。根据连山笔记中留下的线索,他们顺着几个陈晓彬可能的化名一路追查,最终找到了这座埋葬着她的公墓。

这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在这个距离,徐确能隐约听见唐希介压低声音,对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他体贴地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直到听不清具体内容的距离。徐确转而面对着公墓里成排的陌生墓碑发起了呆。

家人啊。徐确有些出神地想。

在他们这些当年被污染抵抗阵线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当中,每个人的身世都各不相同。有些从一开始就是孤儿,像何进、魏鸣筝和崔应溪都是如此。

有些则像宋听涛,和家人失散时年纪太小,没有太多记忆,后来也始终没能找到过去的亲人。

而徐确自己,属于另一种情况。当他终于找到家人时,双亲早已离世,剩下的亲戚也通过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表示没有意愿继续抚养他。

再加上找到亲人的时候,徐确已经上高中了。最后他还是决定维持原有的生活轨迹,仅仅找回了父母为自己起的名字。

幸运到能够和家人团聚,并且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在他们之中,只有乔思佑一个人。

“嘿,走吧。”

不知何时,唐希介已经说完了话,走到了徐确身边。

“我还想去一趟我爷爷那里。”

“去吧。”徐确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开电瓶车带你。”

“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拉风。”唐希介吐槽道,但心情看起来却没那么沉重了。

**

从唐学颜——那位收养了唐希介的爷爷——的墓地回来之后,唐希介积压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宣泄,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在返回秘密基地的路上,他忽然开口道:“我还是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徐确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电瓶车,立刻明白了对方所指:“你说家里?”

“气氛有点奇怪,是吧?”唐希介若有所思地说。

之前他也曾抽空回过几次家,每次见到连云舟,对方基本都在休息或睡着。唐希介也尝试过挤出一些精神力,使用止痛和治疗的异能,但效果总是杯水车薪。

他也理解,毕竟之前的逞强工作对连云舟身体消耗极大。眼下已是秋冬之交,天气转凉,的确需要格外谨慎,好好调养身体。

绿灯亮起,电动车重新起步。徐确问道:“你昨天回去感觉怎么样?”

“还是精神很差,容易走神,一直很疲惫的样子。”唐希介望着身边不断后退的街景,低声回答。

如果要让连云舟自己来解释,他会说,服用抗抑郁药极大地削减了虚弱的身体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的状态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治疗完险些堕化的唐希介之后,他刚刚出院时就是这样整天整天地昏睡,什么都吃不下。

但更糟糕的是,他现在思考都变得异常费力和滞涩。在身体硬件失控的情况下,哪怕是快穿者的心智也很难在人前维持滴水不漏的伪装,难免被身边人发现不对。

“你有检查出什么新问题吗?”徐确目视前方,秘密基地就在下一个路口左拐。

“这就是问题所在,”唐希介叹了口气,“我没查出什么新问题。都是些老毛病,慢慢养着就是了。”

他回想起昨天回去看望时发生的事。

“……哥?哥你有在听我说吗?”唐希介停下话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连云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喊回来一样,慢了半拍才轻声答道:“有噢,是在说你们考试的事情吗?”

“是的,我考得很好噢!虽然是请了出任务的长假之后,回来补考的期中考。”唐希介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着床上之人的手,仔细放出精神力探查着对方脆弱的状态。

病人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手腕,让精神力限制器沿着过于消瘦的小臂往着肘关节的方向滑落一点点,避免被弟弟察觉。

连云舟嘴上仍温和地安慰道:“放松一些。并不是病理性的问题,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在医疗站锻炼之后,唐希介的治疗水平已提升不少,现在也点亮了诊断相关的技能点。他仔细探查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意料之外的症状。

“就是劳累之后,身体一时难以自我调节。”连云舟语气软软地补充道。

虽然唐希介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解释,但眼下也找不出更合理的理由。

现在面对徐确的问题,唐希介只觉得当时的异样感又回到了心头。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抱怨道:“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协调。”

这并非因为病人的身体迟迟没有起色,毕竟连云舟的身体算是众所周知的不好,随着天气转冷,一时间状况反复也是正常的。

真正让唐希介感到不协调的,除了病人显而易见的迟钝,还有这个家里弥漫的一股难以掩饰的、自上而下的焦虑感。

而且,这种氛围与之前连云舟重病住院时还不太一样。那时,家里笼罩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紧张;而现在,却更像是手足无措的焦虑。

就像广陌是异能管理局的主心骨,连云舟无疑也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只要他不出现太大的问题,只要他还在这里,这个家应该就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车已经停在秘密基地附近一个隐蔽的位置。徐确熄了火,唐希介从后座下来,抬腿就要朝这栋楼的偏门走去,却发现徐确拿着钥匙,站在原地没动。

“咋了?”唐希介问。

“噢,没事。”徐确收回投向旁边一辆自行车的目光,摇了摇头,心里嘀咕着:

……是他眼花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偏门,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徐确掏出钥匙打开那扇不起眼的铁门,室内的灯光透了出来。

裴知行早已等在屋里。而令人意外的是,沙发上还坐着另一道身影。

**

“呀,确儿!”裴知行双手合十,笑吟吟地扭头看向门口目瞪口呆的两人,“你怎么从没提过,你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妹妹啊?”

徐确张了张嘴,好不容易组织起语言,震惊道:“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唐希介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绝对是他见过徐确最失态的模样之一。

坐在沙发上的崔应溪咽下裴知行刚投喂给她的零食,轻快地答道:“之前乔思佑带我去她学校附近吃饭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徐确的车了。”

“你的车有什么记忆点吗?”唐希介忍不住偏头问道。

“还不是因为贴了你送的那个贴纸!”徐确几乎要跳起来了。他瞪着崔应溪,大步走上前去。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唐希介和崔应溪不算熟,他在一旁抱臂询问道。

崔应溪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问了门口的前台呀。”

她说得轻描淡写,真相当然没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前台工作人员,没有经受过任何反间谍训练,自然比不过见过大风大浪的年轻实验品。

崔应溪不过是用自己甜美的笑容,和几句看似无心的询问,让前台相信她和这几个在地下室神神秘秘的小年轻是一伙的罢了。

“我的天哪,保密大师。”裴知行听明白来龙去脉后,鼓掌大笑。

徐确气得脸颊发烫,转向崔应溪追问:“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崔应溪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表情变得犹豫而游移。她的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刚刚那份游刃有余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低声开口:

“我有件事想找人商量……是关于先生的事。”

**

崔应溪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与疑问,大概是在连云舟自杀未遂的那个下午萌芽的。

当时,周方琦刚结束与赵安世的通话,得知了连云舟自杀未遂的事。她心乱如麻,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巧遇见了崔应溪。

崔应溪并不需要亲赴污染区。她的异能是药物配制,通常只需按时到岗,在在异能局本部提供所需的药剂即可。因此,在这个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刻,她显得相对清闲。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自家姐姐身边,遛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上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再去见先生呀?”

“之前一直不让我去拜访,是不是先生的状态真的很不好?”她忧虑道。

污染区的指挥工作和探索行动的准备,极大地透支了连云舟的精力。为了避免他为会见客人而强打精神、进一步消耗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禁止任何会面了。

周方琦看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妹妹,再想起刚才电话里传来的坏消息,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五味杂陈的酸涩,一种浓重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声说道:

“再等等吧,应溪。”

**

崔应溪在那之后又等了将近半个月,才终于获得许可前去探望。

赵安世在她进入卧室之前仔细叮嘱道:“多留意他的状态,别让他逞强。要是看起来有点累了,就让他躺下休息。”

“最近又不好吗?”崔应溪担忧地问道,心不由得提了起来,“需不需要我调配一些新的药剂?”

“我不太清楚。”赵安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

崔应溪因为赵安世的提醒而悬起来的心,没有因为见到连云舟本尊而放下来。

她推开门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正无力地靠坐在床上的病人。

崔应溪几乎从未见过连云舟如此虚弱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呼吸都显得轻浅而吃力。

他的头发太久没剪了,留得有点长了,黑发落在脸颊边,更衬得肤色冷白,透出一种易碎的琉璃质感。

连云舟原本就安静地坐在床上,垂着眼睛发呆。直到崔应溪走近,他才像是渐渐回过神,慢慢抬起视线望过来。待看清来人,他眼中终于浮起光亮,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绽放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有点太过热烈了,却温暖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卧室里暖气很足,崔应溪已经在客厅脱了件外套,此刻下意识地又要抬手脱毛衣,却被他轻声叫住。

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低弱,却带着一贯的温和:“当心着凉,你让赵安世给你找件薄外套。”

他现在慢慢适应了输液,一次肠外营养输液大概十八个小时能够输完。虽然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还是被困在床上,但他总算能在其间腾出几个小时,以一个比较体面的方式见人。

比如现在。

崔应溪把身上的毛衣换成薄外套,轻快地跳上床,病人十分配合地抱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即便在崔应溪看来房间里已经足够暖和,连云舟还是盖着厚厚的被子。

崔应溪絮絮叨叨地说起身边发生的各种琐事,比如学校令人无语的安排,比如喜欢的老师在他们班考出好成绩后请大家喝了奶茶。说着说着,她便从包里掏出了游戏机。

我们需要指出,魏鸣筝之所以在第一次见唐希介时就送上游戏机,实在是事出有因:乔思佑属于偶尔会打开休闲手游清一清体力的那类玩家;宋听涛不怎么主动玩游戏,但也有翘课去街机厅打格斗游戏的黑历史。

顺带一提,在那次翘课被抓回来后,宋听涛转而迷上了真人格斗,开始认真学起拳击。

而崔应溪则擅长找出各种多人游戏,以及适合一起边玩边讨论的推理和解谜类游戏。总之,她喜欢的全是些能让大家一起消磨时光的类型。

考虑到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崔应溪实在舍不得让他多费神,原本正犹豫要不要打开新买的解谜游戏,没想到病人倒是主动开口,颇有兴致地表示想玩这个。

话虽如此,实际操作仍由崔应溪负责,连云舟只是安静地凑在一旁看着,偶尔在卡关时轻声提点两句,更多时候也只是在享受着有人陪伴的时光。

但是连云舟精力太弱了,没过多久便显露出倦意。他的反应变得格外迟缓,就连喊他的名字,也要延迟片刻才有所回应。

而就算能做出回应,他也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需要崔应溪反复提醒好几遍,才能勉强回忆起之前读到的信息,愈发显得力不从心。

崔应溪不由自主地担忧了起来,轻声提议:“要不您先躺下休息?我喊医生进来看看?”

连云舟很慢很无辜地眨了下眼:“只是有点头晕……我没事的,应溪。”

就在这时,赵安世端了些吃的走进来。崔应溪刚松了口气,正想借机缓和一下气氛,打算问问他是不是最近又闲下来了,却突然感觉到,坐在身旁的病人身体明显地紧绷起来。

她抬头去看,注意到连云舟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与来人的视线交流。

赵安世也没有主动和连云舟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端详了一下病人苍白憔悴的脸色,低声对崔应溪说:“要不你自己玩一会儿,让他先休息一下吧。”

在输了几天营养液之后,连云舟体力有所恢复,但也经不起累

病人出乎意料地听见了他们的低语,语气生硬地小声抗议道:“我没有不舒服……”但他说话间带着明显的气喘,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崔应溪看了眼连云舟,与赵安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安世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退出了房间。

尽管赵安世已经离开,病人的情绪却明显受到了影响,一下子低落下来,恹恹地靠在软枕上。

崔应溪有心哄他开心,连忙咽下嘴里的饼干,又拿起一块新的递过去,语气轻快地说:“这个好吃!先生你尝尝?”

连云舟摇了摇头,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温柔却虚弱的笑意:“你吃就好了,不用管我。”

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便勉强咽下去,恐怕转眼也要悉数吐出来。

崔应溪默默将饼干放回碟中,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吵架了?”

她可没有迟钝到看不出赵安世和连云舟之间相处的异样感。

在她紧紧的注视下,病人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却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这就是默认了。崔应溪声调不由自主抬高,又不可置信又愤怒道: “他敢和你吵架?”

“这是什么话?”连云舟微微蹙眉,有些不满,语气随即又软了下去,“……他们就是太紧张我了。没事的。”

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江与青略带歉意地推门进来。崔应溪知道她是家庭医生,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

江与青开口:“我监测到您的生理指标有些波动,建议您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崔应溪听了这话也有些不安,担忧地看向连云舟。

连云舟轻声请求:“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他随即转向崔应溪,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没吓到你吧?我最近状态确实比较差。但养病实在太无聊了,多来看看我,好吗?”

崔应溪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从前都是她缠着对方说“多来看看我”,如今角色调转,那股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怜惜的情绪一个劲儿地往上涌,逼得她鼻腔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崔应溪忙不迭地点头,接着忍不住张开手臂讨要一个拥抱。

“你都是大姑娘了……”连云舟有点为难。

“没关系的,先生是先生嘛。”崔应溪固执道,声音带着鼻音。

连云舟最终还是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崔应溪则立马扑了上来,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病人。

这个拥抱对于崔应溪来说,并不像从前那样坚实有力,却依然带着熟悉的温柔与包容。连云舟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他最近是不是抱过太多人了?大概是因为,他以前就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来给予这些孩子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我可能没什么力气陪你玩游戏了,”他轻声说,“那个游戏,你想玩就自己玩吧。”

“也没有那么想玩。”崔应溪闷闷道,“是想和你一起玩。”

“那要多来看我噢。”他轻轻理了理女孩的头发,语气温柔。

“先生……”崔应溪抬起头,神情有些犹豫,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什么需要你操心的。”连云舟一眼便读出了她未说出口的担忧,依旧如往常般温柔地笑了笑。

他轻声安抚道:“我没关系的,应溪。”

**

时间线回到现在,唐希介小队的秘密基地。

崔应溪花了些时间,把自己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秘密基地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在唐里,裴知行盘腿坐在沙发上,将敞开的零食袋往崔应溪面前递了递,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太明白你想说什么,小妹妹。”

崔应溪拿起一块零食,固执道:“我就是觉得先生最近有点奇怪。”

“我听说过一些,这两个家伙也提过类似的事。”裴知行又把零食袋往眉头紧锁的唐希介和徐确面前递,但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反应。

她有些扫兴地把零食袋收回膝上,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

“我是说,感觉不能直接作为依据。你描述了观察到的现象,我想听听你对这个现象的解释。”

崔应溪咽下嘴里的零食,搓了搓沾着调味粉的指尖,表情依然笼罩着一片愁云:

“其实我自己也尝试行动过了。你们都知道,我的异能是药剂配置,对吧?”

**

几天前,周方琦的办公室。

“我想帮先生配置药剂。”

崔应溪站在周方琦的办公桌前,双手叉腰,语气坚定地说道。

周方琦轻轻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将一张纸推到对方面前:“我写了几个目标效果,你先看一下。”

崔应溪拿起纸张认真读了起来。

她的异能并不需要具体的药物成分或化学结构,而是如同调制魔药一般,通过设定明确的目的来直接生成药剂。

所以这次的目标效果要求是……提高营养吸收、加速身体恢复。嗯嗯,这些都是很常见的标签。

改善情绪调节?这个不算太常见,但对长期病患来说,确实会有需要这种效果的时候。

但是崔应溪看了还是想要皱眉。先生会需要这个吗?

她想起之前去探望时,连云舟明显倦怠的神色,想起他那副苍白柔软的模样,就觉得心都要化了。

崔应溪顿时觉得,如果能通过吃药让他感觉好一点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些要求都很正常,崔应溪逐条看下去,将内容一一记在心里。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促进深度睡眠,提升睡眠质量和时长”。

崔应溪猛地抬起头,神色严肃起来:“我不理解,方琦姐。”

周方琦注视着自己最小的妹妹,她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了。

她和江与青讨论后一致认为,目前连云舟所用药物带来的代谢负担过重。在江与青主动提出尝试异能药物时,她就预料到了现在的场面。

江与青的异能确实能在连云舟配合下让他迅速入睡,可睡眠质量并不稳定。若非如此,之前连云舟也不会频繁因噩梦与疼痛在深夜惊醒。

而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比那时更加脆弱。别说噩梦,哪怕只是浅眠,或者稍微休息得不好,他这一天便只能恹恹蜷在床上,连起身见人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们想要通过崔应溪的异能来增添一重保障。

崔应溪坚持道:“我必须对病人负责……哪怕是方琦姐的指令,不,哪怕是先生本人的要求,我也有权拒绝。所以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加上这个效果?”

“只是为了让他更好地恢复身体。多睡、多休息,总没有坏处。”周方琦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这确实是一部分理由,但更直接的原因,是她们对连云舟未见好转的精神状态的担忧。

一般认为,自杀念头往往源于一种极度激烈、难以承受的精神痛苦。通过镇静成分帮助病人暂时隔绝这种痛苦,使大脑和身体得到强制休息,本身也是一种治疗。

……说是防止再次发生自杀事件的手段,也没有错。

所幸崔应溪对江与青这个家庭医生的确不太了解,没怎么留意过她的异能,不然此刻她会有更多疑问和更刁钻的质疑。

崔应溪仍不服气:“如果是这样,‘加速恢复’这个词条的效果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画蛇添足?”

当然是因为,目前看来,短暂的、受控的深度休眠,是阻止他身心崩溃最有效的方法。周方琦默默想着。

即便冒着被崔应溪察觉真相的风险,她也想为连云舟争取到这个机会。

周方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还做吗?”说着,伸手就要把那张纸抽回去。

“等——等一下!”崔应溪紧紧抓住纸张边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情愿与畏缩,“情况……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吗?”

年轻的女孩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最近几次见面,先生明显虚弱了不少的状态。或许他的确很需要这份药剂。

周方琦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还是会做的。”崔应溪低声说道,将那张纸折好收了起来,“我晚一点给你。”

正如她能预料到崔应溪最初的不满,周方琦也早已猜到她最终会不情愿地选择服从。无论如何,崔应溪对先生的关切压倒了一切。

于是,周方琦默默目送着崔应溪拖着脚步离开办公室。

难道她该告诉她吗?

告诉这个最小的妹妹,那个她一直仰望、视为支柱的人,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困难摧折的人,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强烈的自我毁灭的念头?

周方琦清楚自己的妹妹灵魂中有着非凡的坚韧。即便如此,她依然认为此刻的隐瞒,绝无过错。

**

崔应溪的讲述结束,秘密基地里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闷。

就连作为外人的裴知行也放下了零食,她擦了擦手指,率先开口:“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倾向于限制行动。”崔应溪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继续道:“根据先生之前做过的事情,确实有可能是因为身体状况太差,自己又太闹腾,被强制禁足了。”

“但即便如此,我觉得使用药物还是太夸张了。所以我担心……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起来。

崔应溪心有疑虑,又觉得找其他更年长的人商量有些小题大做,所以才专门来找徐确和唐希介这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家人一起讨论。

“这没道理的。”裴知行转过身,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喂,唐希介,你觉得你哥的身体状况真有那么差吗?”

“确实挺糟糕的,需要休息这一点没错。”唐希介皱着眉回答,他最近没少为他哥做身体检查,“但根据我所学的医学知识,一般只有ICU才会使用镇静剂让病人保持睡眠,以降低代谢、减少氧耗。”

“我觉得,”一直很沉默的徐确开口,“我认可崔应溪的说法,很有可能是为了限制行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和崔应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能是赵安世了。

也就是赵安世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唐希介反驳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哥怎么可能同意?他甚至还在为他们打掩护,每次我问,他都说自己没事,只是身体恢复不过来。”

逻辑似乎陷入了僵局:如果连云舟本人愿意配合,那其他人又为何要限制他的行动?

“行啦,我不知道你们的想象力为何如此跃进,还这么阴谋论。”裴知行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我自己其实更在意别的事情……”

作为局外人,综合纸面上的信息,裴知行更在意的是周方琦给崔应溪那张纸上所列的“改善情绪”这一项。

“不过你们才是,怎么说呢,朝夕相处的家人嘛。”她语气轻松地说道,“既然你们都认为有问题,那或许我也该相信,确实有哪里不对劲。”

“我的想法是,”裴知行一拍手。

“——把人偷出来试试!”

其他几人顿时被她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慑住了。

徐确咧了咧嘴,仿佛看到了熟悉的故人身影。还真是和她姐如出一辙的惊人行动力。

“也不会出什么事啊,”裴知行振振有词,对着唐希介兴致勃勃地继续游说,“你才是真正的家属,只是把人带出来玩一圈,不会怎么样的。”

她又转向明显露出担忧神色的崔应溪:“唐希介现在有传送和治疗能力吧?万一身体出问题也能及时处理。”

没有人接话。这个提案在沉默的地下室里不断盘旋、发酵。

裴知行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我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病人不开心的话,是没有办法养好身体的啊。”

“让病人心情放松一点,你们也借这个机会和其他家人把话说开——我觉得挺好的啊!”

唐希介环视了一圈。崔应溪犹豫着点了点头,徐确则明显已被说服。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是不是太兴奋了点?”

这语气,分明是答应了。

裴知行的意图被轻松拆穿,她笑嘻嘻地承认:“啊呀,那可是连云舟连总、广陌前局长啊!这么大的人物,明明关系这么近,我居然还没机会私下说上几句话呢。”

“所以在解决你们这个小问题的时候,也顺便让我圆个梦吧?”裴知行笑道。

自从连云舟上门把来找裴知予的唐希介抓个正着之后,裴知行就知道了连云舟就是广陌这件事。

说实话,唐希介觉得她接受这个消息的速度,可比自己当初轻松多了。

唐希介咧嘴:“我真是觉得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我一直知道的比你多好吗?”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家姐姐是赤侧老大的裴知行无辜地眨眨眼。

“好!来计划怎么偷人吧!”

唐希介怒:“给我注意一下用词啊喂!”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8/.10.2

.10.5 补了一段逻辑

2026.1.23 二合一,并且润色部分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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