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三次自杀if

【上接72章末尾】

唐希介几乎被这笑容震慑住了,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冷恐慌感悄然爬上脊背。

这样由衷而毫无保留的笑容,他曾经见过。

就在那个分别的夜晚。

就在裴知予发现他准备自杀的一天前。

在那样目光的注视下, 唐希介顿时语无伦次, 只能磕磕绊绊地按事先准备的稿子继续说:“一直生病也没关系,一直好不起来也没关系......都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好吗?”

连云舟微笑着,小幅度点了点头。但这个回应丝毫没能让唐希介安心。

直到被医生带着离开病房, 说要让病人休息了,直到江与青拍了拍肩膀,示意他做得不错, 唐希介依然没能摆脱那股冰冷的恐慌。

面对江与青询问的目光, 唐希介长叹一声,压低声音:

“把人看好。我感觉不对。”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在两个小时后, 连云舟第三次尝试自杀。

**

得知这个消息时,唐希介和江与青甚至还没离开医院。

唐希介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实在放心不下,拉着江与青去主治医生办公室商讨后续治疗方案。就在他们两人和医生确认用药细节时, 他们收到了连云舟再次尝试自杀的消息。

这甚至称不上一次真正的尝试。因为连云舟根本没有做什么计划, 似乎压根没考虑过成功的可能性。

病房里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地方都做了安全处理,即便从床上摔下也不会受伤,更有24小时专人看护。任何理智的人都明白, 这不是一个自杀的好地方。

可连云舟还是出手了。

护工后来回忆道,连云舟在被扶起来吃药的时候就明显不在状态,和他说话得不到清晰回应。病人的目光飘忽不定,却一次次地落回护工手里拿着的药瓶。

就在护工准备收起药瓶的瞬间,他猛地伸手, 试图抢夺药瓶——结果当然是失败。

下一秒他就被牢牢制住,甚至连药瓶的边都没能碰到。

当唐希介和江与青跟着主治医生匆匆赶到病房时,连云舟仍在虚弱地挣扎,但是很快没了力气。因为用力过度,他浑身都在细细地颤着,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主治医生迅速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确认没有因挣扎造成外伤。

唐希介担忧地侧身绕过医护人员,望向那个还被按着双手、以别扭姿势蜷在病床上的人。病人的眼神完全是空的,没有在看任何人。

主治医生低声对赶来的护士嘱咐了一句。江与青看见护士取出的药物,还是镇静剂。

这确实是眼下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她默默移开视线,看向身旁紧抿着唇、目光灼灼的唐希介,正想拉他退到病房外,将空间留给医护人员,却看到他大步上前。

唐希介轻柔而坚定地抓住了那只颤抖的手腕,低声唤道:“哥哥。”

连云舟涣散的目光终于凝聚了些许。他怔怔地、直直地望向唐希介,片刻之后,那双被护工压着的、紧绷的手渐渐卸了力道,放松了下来。

“没事了。”唐希介轻声道。

原本制服着连云舟的护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迟疑地看向主治医生,得到默许后,才谨慎地退开几步。

一旁已备好镇静剂的护士也犹豫地停下动作,望向医生。江与青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看着主治医生微微摇头示意护士暂缓用药,心里隐约明白了医生的考量。

连云舟的心理治疗一直进展缓慢。江与青高度怀疑,正是唐希介的威胁,才让他觉得必须尽快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连云舟展现出的状态,完全不像是个需要24小时监护的、有着自杀风险的患者。

换而言之,他还在刻意隐瞒。

而现在,就是一个窥见他真实想法的机会。

自从看到唐希介之后,连云舟便安静下来,只是在少年试图扶着他躺下的时候挣扎了起来。

“不……我……”他没有组织出成段的语句,转而像陷入刻板行为般,开始用力撕扯腕上的精神力限制器。

那限制器本来就是给犯人带的,自然纹丝不动。在他指尖磨破前,唐希介及时握住了他的手腕。

连云舟呼吸依然紊乱,胸膛急促起伏,颠三倒四地低语道:“如果没有这个的话……很快的……几秒钟就好了……我不会再犯错了……”

在那个瞬间,唐希介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要用最坚固的手铐,最牢不可破的誓言,才能束缚住这个人,阻止他再次走向自我毁灭。

哪怕最终留下的,只是一个被责任强行拼凑起来、被锁链禁锢住的破碎灵魂,他也——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他听见连云舟问。

“……什么?”唐希介下意识问道。

浓烈的情绪慢了一拍。当唐希介终于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才感受到更汹涌的痛楚席卷而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连云舟只是迫切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没有别的心愿了。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好不好?”

这个永远在无条件回应所有人期待的人,这个永远将他人需求置于自身之上的人,迫切地许下了自己的第一个愿望。

这句轻飘飘的请求,比任何哭喊都更沉重地砸在唐希介心上。

唐希介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份沉默似乎被理解成了拒绝。病人更加沮丧了:“为什么连你也不愿意……”

裴知予不愿意就算了,为什么连受他照顾的唐希介都不愿意?

——不是这样的!

就是因为哪里都做得很好,才不能放你走。

唐希介在心底呐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能手上微微用力,把病人扣进怀里。

他甚至不敢真正抱紧怀里的人。这具身体太过单薄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受伤。

连云舟连一点点压力都承受不住,又怎能承受他那近乎毒誓的威胁与挽留?

他都做了什么啊?唐希介一边想着,一边艰涩地开口:“你哪里都做得很好,所以我——”

他哽住了。

所以我才一直任性。

所以我想要不顾一切地留住你。

病人沉默了一会儿。唐希介能够感受到,怀中的身躯传来不自然的颤抖,紊乱的呼吸节奏始终没有平复。他心生不安,几乎要动用异能将人放倒,交给医生处理。

唐希介就听到连云舟在他耳边,极其低弱地开口道:“我很难受,我不想要再痛苦下去了。”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

疼痛很讨厌,头晕很讨厌,吃不下东西很讨厌。

吃药很讨厌;脑子被搞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思考不了很讨厌;打完镇静剂之后,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也很讨厌。

所以,在离开这一切的曙光刚刚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扑了上去,抓住它、攥紧它。

但是,仅存的理智慢慢回笼了。

他说:“啊。”

“——我搞砸了。”

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任性了起来,不关心任务npc,也不关心任务能不能完成,甚至连自己能不能达到脱离任务世界的目的都不关心,只是在逃避的本能下行动了。

真是难看。连云舟想。

“没有,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这回轮到唐希介语无伦次了。他慌忙俯身安慰,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放轻松,先好好休息,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护士上前为病人注射药剂。在体力耗尽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下,连云舟再次陷入昏睡。

那具过分单薄的身躯被轻柔地盖上了被子,看起来几乎是了无生气的。

要是爱也能像药剂一样被注射进身体该多好。唐希介不合时宜地想着。

那样,就不必再用这些苍白无力的语言反复描摹,而是直接将爱填入这具萌生死志的躯壳,再从中产生出足够将他留在人间的重力。

**

正如江与青所担忧的那样,连云舟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即便及时使用了镇静剂,但自杀未遂带来的应激反应仍在体内短暂肆虐了一会儿——这点时间,已足够冲垮了病人本就脆弱的生理防线,耗尽这具躯体里最后残存的气力。

当晚连云舟就开始发烧。病人陷在病床里,微微张着嘴呼吸,每一次吐息都又浅又急,带着不祥的灼热。

他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两颊烧出两抹不正常的绯红,整个人像是被这场高烧从内部缓缓蚕食,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片病榻之上。

更令人忧心的是,情况远不止高烧这么简单。

意识模糊间,连云舟开始无意识地揪住胸口的病号服,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自上次抢救后,他的心脏状态就一直不好。之前洗胃的时候心脏骤停是诱因,之后反复的感染和持续发热加速了心脏的损耗。

此刻,在发热和情绪波动的双重影响下,那颗虚弱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失控地狂跳,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向下一坠,仿佛就要挣脱那些脆弱的牵连,掉进虚无之中。连云舟本能地试图蜷缩身体来抵御这股失控感,却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要是这样死掉就好了,他忍不住这么想。

作为一个在无数任务中经历过各种死亡的快穿者,他认为自己有资格说:这真是比死了都难受。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吸气又短又浅,根本无法满足身体对氧气的需求。他的视野的边缘开始泛黑,黑暗一点点向中心蚕食,最终吞没了所有亮光。

后来连云舟才知道,早在自己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就已经被紧急推进了抢救室。

**

连云舟失败的、甚至近乎儿戏的自杀尝试,还是在身边每个人的心头投下了难以驱散的阴霾。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几天之后,裴知予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毫不意外地看见江与青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江与青是裴知予当年资助的第一个学生,裴知予对她多少有几分额外的感情。若非如此,裴知予也不会向她透露自己的其他身份的,甚至把自家妹妹都介绍给江与青认识。

所以,江与青的确偶尔会刷新在裴知予家。

“情况怎么样?”裴知予随口问道,给自己倒了杯水,又顺手往江与青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江与青注视着水流注入杯中,声音沉闷:“总算退烧了,应该不会继续恶化。但人什么时候能醒……还不好说。”

裴知予听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病人连着几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被推去抢救了两次才勉强稳住状况。难怪赵安世最近都过得魂不守舍的。就连她这个只是偶尔听一嘴消息、不必日夜守在病房外的外人,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猜都猜得到吧。”江与青抿了口水,垂眸道,“连大病初愈都谈不上,还在恢复的过程中就受这种刺激,肯定是要凶险地病一场,多吃些苦头。”

好在是在医院里发病,病人本人也不差钱,救总归是救得回来的。但身体的损耗呢?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刺激,他的身体就衰弱一分——这样的损耗,未必是日后能养得回来的。

这才是江与青最忧心的。

可是,难道这个决定就是错误的吗?难道就该放任他继续沿用过去的方式,永远为别人而活?不,问题的关键或许在于时机。但……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医生陷入了沉默,神情明显有些沮丧,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裴知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江与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之前,广陌前辈问我,是不是该换个和他没那么熟的医生。因为我在给他做治疗时……哭出来了。他觉得我受他影响太深了。”

裴知予犹豫片刻,还是放下杯子坐到她身边,尽力温柔地拍了拍江与青的肩膀。

“……每次听他说真心话,我都觉得心疼。”江与青的声音很轻,“从医学角度判断,他做出那些举动都是合理的。我本来就不觉得广陌前辈的精神状况有好转,只是觉得……”

她轻轻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治疗确实非常消耗心力,我明白。”裴知予字斟句酌地安慰道。

是的,江与青想。心理疾病患者需要身边人持续提供情绪支持,需要有人共情他们的痛苦,并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陪伴安抚。

他们像一个漩涡,持续性地消耗着周围人的关心和爱,又像是泥潭,将靠近的人往下拖拽。

所以,不应当要求亲人或好友去承担太多,倾听和支持是她作为专业医生的工作和责任。她应该要牢牢地扎住自己的根,成为一个稳定、可靠的容器,承载并消化患者的痛苦,而不是被其吞噬。

江与青毫不怀疑连云舟有能力靠自己重新爬出来。毕竟他曾经在这个漩涡中心独自坚持了那么久才被彻底拖垮。但在他彻底康复之前,需要漫长的时间。

“所以你觉得,”江与青轻声问,“他之前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吗?不断地、持续地把身边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自己却陷了进去,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

人心终究是有极限的。再坚韧的灵魂,也经不起那样无休止的给予和透支,不间断地为别人考虑。

即便如此,即便折磨得鲜血淋漓、残破不堪,那颗扭曲的心灵依旧拼凑出了正常的表象,依旧随时准备着切开自己,把所有的温暖与善意掏出来送给别人。

令江与青感到无力的是,连裴知予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连裴知予都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

连云舟第三次自杀失败的一周后,灵启集团总部,会议室内。

“嗯,好的,辛苦了。” 刚刚结束会议的赵安世正与陆续离开的同事们点头致意,一抬头发现裴知予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抬了抬眉毛,赵安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 ,两人出现在连云舟原来的办公室——现在这里已经被赵安世当做临时办公室了。

裴知予刚反手关上门,赵安世便投来询问的目光:“工作时间找我做什么?”

“关心一下同事的精神状况。”裴知予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你这两天压力很大的样子。”

她语气轻松,目光却敏锐:“压力都往下传导到其他同事身上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赵安世不爽地咂了咂嘴。他看不惯裴知予的一大原因,就在于她和连云舟无论在心理上还是现实中都处于平等地位,所以赵安世在她面前永远矮了一头。

“只是为了应对股价暴跌,工作压力比较大。”他硬邦邦地回答。

赵安世直视着这位灵启集团的另一位创始人,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连云舟并非第一次因健康问题无法处理工作。以往他也曾因伤势未愈或忙于异能局事务而无暇顾及公司,那时也是赵安世临时代为接手。

但这次情况特殊,他从夏季就开始因病休养,如今已近深冬,他的健康状况依然没有起色。

连云舟在公司缺席实在太久了。即便他们刻意将消息公布的时间与广陌的自杀风波错开,想要避免被异能局的有心人察觉,也仅仅勉强多拖延了几周。

上周,他们不得不依照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硬性规定,发布了正式公告:连云舟因病卸任CEO,由赵安世接任。

裴知予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啊,我觉得你处理得挺好的。这么大的压力,也算是扛住了。”

她语气轻松地分析道:“公司内部的高层都清楚,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外头那些不放心的人嘛,看到我们签下新的大单子,信心自然就回来了。昨天新一代可穿戴精神力增强设备的发布会一开,股价这不就稳住了吗?”

赵安世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想想他当时那么迫切地希望我能独当一面,还因为我只愿给他打下手而生气……原来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根本不想活下去了。我一想到这个就……”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间挣脱出来。

裴知予默默移开视线。从当场阻止连云舟自杀后,她又何尝没有过类似的顿悟。

在裴知予从异能局实验室偷偷捡回报废的设备,在家修修补补,再和连云舟一起用这些旧设备拼搓出最初的作品的时候,在那个在灵启集团还只是个雏形的时候,赵安世就已经跟在他们身边,成了这个小团队最初的第三人。

裴知予原本也以为,连云舟当时那样手把手地教导赵安世,给他实践机会,至少在走上正轨之后会让他担任市场或销售经理这类要职。没想到最后却只让他做了特助。

她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曾有过一次不愉快,想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是赵安世现在情绪不对,真是为了这个吗?

若真要为此崩溃,那早就可以崩溃了,在第一次察觉连云舟有轻生念头时,就该意识到某人过去的良苦用心才对。

唉,我为什么永远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裴知予烦恼地挠了挠头,不禁思考:在污染区废土上度过的青春期,和必须隐瞒真实身份的大学生活,是不是真的显著阻碍了她的社交能力发展?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默默将一盒纸巾推到他面前。

赵安世抽出两张纸巾,紧紧压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最让赵安世恐慌的,并非连云舟再次自杀这个事实本身,而是他选择的时机。

急躁、迫切,根本不像是连云舟的风格。

赵安世原本以为,第一天反而是最安全的。连云舟应该会等待一个更加出其不意的时机。

或许会拖到第二周,甚至第三周,拖到所有人都逐渐放松警惕,拖到不再强制性地用柔软的东西包围着他,甚至拖到他重新获得独处的空间……

到那个时候,连云舟才会下手。

这份仓促的决绝只意味着一件事:自我了断对他的诱惑强烈到无法抗拒。

这个认知让赵安世浑身发冷。

“想什么呢?”裴知予讶异地问,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困惑,“赵安世,你难道没有想死过吗?”

赵安世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可对上裴知予那双坦然的眼睛,他又觉得这问题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契刀,简单、直白、锐利。正因如此她在佣兵组织中备受拥戴,也正因如此在商场上被连云舟牢牢压在技术岗位上。

所以她就这样问出口:赵安世,你在实验室度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过这么多次实验,你难道没有想死过吗?

裴知予理直气壮地问道:“你现在难道不觉得,当时没死成太好了吗?所以连云舟也一样啊。等他熬过去,未来总会好起来的。”

通过砸钱砸异能,虽然未必能让连云舟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续上多久的命。但是等他的身体再恢复一点,能承受高强度的止痛异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冲刷的时候,让连云舟舒舒服服地过完最后的时光并非没有可能。

在裴知予看来,生理上的痛苦没有异能解决不了的。而只要生理病痛被控制住,心理上的问题便可以从长计议,总归是能找到办法的。

“是啊,现在的生活很好。”赵安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

“——是谁给了我这样的生活?是谁告诉我生活可以很美好?又是谁让我相信这一点的?”他平静道。

“我一直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把他的观念教给了我。”赵安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那样的他、我所向往的他,都觉得活着太痛苦了,那是不是我也应该……”

应该让他走。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可话刚到嘴边,他就感到喉咙被什么死死堵住,呼吸也跟着变得困难,不得不把话硬生生咽回去。

赵安世为此感到庆幸。毕竟他还没有说出来。

裴知予沉默了许久,久到赵安世以为她不会回应。

赵安世正百无聊赖地猜测着她的反应时,就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出声道:“我的天哪……我要被你的逻辑绕进去了。”

裴知予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你把话说得好像你有决定权一样。还没到绝症那个地步,医院肯定主张积极治疗。”

她歪头,继续追问道:“而且你算老几啊?在医院签字出院都轮不到你,起码要唐希介来签字。”

怪逻辑。赵安世心想,但肩膀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他嘴硬地反驳:“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就在这里!”裴知予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干嘛?还不如想想怎么把人哄好,把你这份心意好好传达出去,再想想接他出院后要怎么照顾。”

“你难道希望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吗?和家人的争执,被强迫着、威胁着留下来,威胁解除了还不能离开,反反复复的生病抢救……”

“结果就因为有人想通了,就施舍一样放他走——你难道就希望他对你们的印象就停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赵安世张了张嘴,可浓重的无力感堵在喉咙里,让他连这句最简单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你就不想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裴知予有些别扭地在空中比划了几个手势,哪怕是她也没办法轻易地提及那个人的死,“在那之前

和他一起创造更多的回忆吗?”

赵安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应道:“……说的也是。”

说到这里,裴知予突然记起此行的目的,生硬地把话题拽了回来:“对了,还有工作上的事,你也多上点心。这毕竟是某个人心心念念的产业。”

“当然,当然。”赵安世把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声音恢复了平稳。

办公室内的氛围一变,好像又回到了日常的样子。

赵安世理了理西装领口,随口道:“麻烦裴小姐不要在股东会议上弹劾我不称职。”

裴知予听了这话差点翻个白眼——连云舟名下的股份早就全权委托给赵安世代持,股东会上谁能动得了他?

但看着某人重新打起精神的模样,她还是咧嘴笑了:“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

连云舟自杀失败后,系统空间内。

“我搞砸了。”

宁长空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你骂我吧。”

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低声补充:“其实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楚清歌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视线仍落在监控NPC的屏幕上,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立即回应。

“你不骂我吗?”宁长空不安地追问。

“哪有人上赶着找骂的?”楚清歌终于转过身,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搭档面前,沉下声音,“说句心理话,我现在还真的有点想骂你。”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道:“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宁长空委屈:“我不是说了吗?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就是纯粹屈服于冲动,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

“不,”楚清歌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视线牢牢锁住搭档的脸,“我想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又尝试自杀。我是说上一次,唐希介带你出去的那次。”

她微微眯起眼:“我当时就问了,你那个时候到底是准备做什么?”

“准备……去死啊,还能做什么啊?”宁长空满脸无辜。

楚清歌面无表情地打断道:“那你直接用异能啊。把自己撕成血雾对你来说没那么难吧?你刚刚不就是准备摘下限制器这么做吗?”

宁长空哑口无言。

楚清歌步步紧逼:“这样连遗体都不用处理,只要挑个好位置,让血被冲刷掉,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微微低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之前就觉得,你跟我定第一版死遁方案的时候状态就不对……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宁长空不说话,倔强地把脸偏开,拒绝与她对视。

“你知道我其实可以对你测谎吧?”楚清歌直起身,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我能测那几个NPC的黑化值一样。猜猜看,如果我现在要找一个指标测你,这个指标该叫什么?”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宁长空不耐烦地咂舌。

他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却仍带着隐隐的执拗,反驳道:“但你不能否认我的感受。我想要离开的冲动是真实的。”

不然他也不会完全不顾后果、不带脑子地进行这第三次尝试。

“那我们现在就走。”楚清歌语气平淡,“直接强制关机,我把你的灵魂直接带走,留下一具不会再醒的身体。反正木僵状态也是重度抑郁的常见症状,符合逻辑,写报告时也能把道理讲通。”

“……还能这么操作啊?”宁长空愣了下。

楚清歌无语:“我就不该指望你的记忆力。”

她把话题绕了回来,声音冷静:“你想清楚了随时叫我,我们随时强制下线。任务失败就失败,我不在乎那点损失。”

又是一阵沉默。宁长空合着眼,似乎在斟酌这个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选项。

终于克服了对熟人坦露心声的尴尬,楚清歌又别扭又生硬地再次开口,补充道:

“在无限的时间里,没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痛苦更令人难以忍受……所以我希望,你能做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压力超出了心智负担的极限,宁长空是不可能做出这种过激行为的。

“……谢谢。”宁长空依旧捂着脸,轻声道。

楚清歌尴尬地移开视线,正好瞥见了她的零食柜。

……被某个蹲在系统空间宣泄情绪的快穿者扫荡一空的零食柜。

她的语气一转:“……对了,如果真要付违约金的话,记得你付大头。”

“啊?这么多年搭档了!你怎么还在跟我算钱的事?!”宁长空顿时直起身子,一脸不敢置信。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8/.11.28

2026.1.29 二稿,重新编排文本顺序,重写了最后一段两人的对话

我的存稿居然只有两章正文和一章番外了,真是令人伤心()我周末努力多写点

其实我考虑过搞个木僵if的番外,但我不知道这种展开和死遁成功if有什么区别,要是有老吃家能品出不同也可以给我分析一下……我努力再炒个菜……

翻了一下我的废稿,我居然之前写这段情节的时候还考虑过写MECT?但MECT给我感觉就更加无趣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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