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照顾小孩什么鬼

江与青很惊讶会在病房外看到宋听涛。

包括赵安世在内的大人对这个孩子的观感都比较微妙。年龄相近的崔应溪能够享受到长辈们全然的关爱之心, 但宋听涛很多时候没有这样的待遇。

但至少有一点所有人都是同意的:不应该让小孩子接触到这么残酷的话题。

在江与青的记忆里,崔应溪和宋听涛两个未成年人只来过医院一次,还是在赵安世亲自陪同下来的。之后无论他们俩怎么闹, 都被大人们坚决拒绝, 不允许他们迈入这家医院一次。

江与青走到他身边站定,隔着病房的玻璃一同看向里面昏睡的人。

病人现在看起来依旧很糟糕。他的脸色是一种了无生机的惨白, 身形单薄,被子盖在身上也撑不出什么弧度, 脆弱得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

说是病得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让一个孩子亲眼见到自己全身心信赖的大家长病成这样,本就足够令人担忧。但江与青知道,其他人真正担忧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们最担心的, 就是这两个孩子会产生自责的情感。

江与青正这样想着, 耳边就传来了宋听涛轻轻的、颤抖的声音:

“我做错什么了吗,医生?”

宋听涛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只比他年长两岁的崔应溪早早地学会了在所有场合主动插科打诨,联络情感, 总是非常用心地维护这个家。

而宋听涛的爱恨都如此浓烈而直白,他从不为任何事委曲求全,将青春期别扭又叛逆的一面表达的淋漓尽致。

他是曾经得到了最多偏爱, 最娇纵最任性, 也是最会耍手段的孩子。就连最迟钝的何进,都会因为他过于明显的争宠表现而皱起眉头。

江与青也只是从赵安世和周方琦委婉的转述中,略微了解到宋听涛的这一面。这孩子在她面前始终表现得礼貌而克制。

“我的异能是感知屏蔽。”宋听涛眼圈通红,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想要屏蔽某种感觉,就必须先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比如视觉、疼痛、疲惫……还有快乐、幸福。”

他看着江与青,眼圈泛红, 哽咽道:“先生教会了我很多事情……所以说,所以说——”

“——我能把这些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忍不住又偏过头,目光紧紧锁在病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上,几乎舍不得移开视线。

把我曾贪心地想要独享的一切都拿走吧。他想着。

如果是我,是我导致你被消耗到这个样子,那剖开我的心就能把欠你的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又觉得自己不配这样长久地注视着先生,他将视线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诚恳问道:

“如果我剥夺掉所有感受不幸的能力,让他只能感受到快乐……那样会好一点吗?”

只有温柔又美好的东西才配被那个人体验到,他值得一切最好的。

宋听涛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江与青,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药物就是起这样的作用的吧?那样的话,我能做的比所有药物都更好。”

而让他失望的是,医生小姐只是露出了柔和而哀伤的目光。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你觉得先生希望看到你这样吗?”

连云舟为这几个实验品付出了太多。宋听涛刚从实验室被救出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因为精神力失控而高烧不退。每一次都是连云舟把他抱在怀里,用异能一点点疏导,从天黑坐到天亮。

那时连云舟白天还有繁重的工作要处理,连续几周没怎么合眼。等宋听涛终于好转,他自己却很快因为因过度透支而大病一场。

无论是宋听涛有意地索求关注,还是无心犯下的错,类似的事情实在发生过太多次。家长过于纵容,小孩子又不明事理,折腾起来便无法无天。

所以当连云舟倒下时,年纪轻的实验品就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做出过的蠢事。他们不由自主地思考,是不是自己的不懂事把这个人一点点磋磨到垮掉的?

江与青费了不少口舌,才让沉浸在自责中的宋听涛相信,将先生交给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别再胡思乱想了,”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现在能为他做的,就是先照顾好自己。”

宋听涛垂下眼,很久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江与青再回到病房时,病人已经醒了。

她顶替了护工的位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床上的人似乎有些不安,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问道:“有人来过了吗?”

江与青点了点头。他静了片刻,又抬起眼,声音微弱地追问道:“是谁?”

医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迎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她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猜到了。

见她不回答,病人喘了口气,本就苍白的嘴唇愈发失了颜色,挣扎着想要嘱咐些什么。一旁的监测仪上数字随之波动。

江与青连忙哄道:“不要着急……没事的,就是小宋他……”

她简略地说了说方才的情形,又向病人再三保证,宋听涛临走前情绪已经平复,被劝好了。

可床上的人仍望着她,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

最后,江与青轻声补了一句:“小宋很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这句话落下后,病人才慢慢放松了力道,缓缓靠回枕间,没再试图挣扎着说话。

江与青静静看着床上的人。连云舟恹恹地合着眼,呼吸浅而紊乱。

他的身体现在连一点情绪起伏都承受不住。明明昨天还能勉强坐起来翻几页书的人,此刻只是稍微着急,就变成了随时都能碎掉的样子,显示出令人心惊的脆弱。

可以想见,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心神,都是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再睡一会儿吧。”江与青轻声哄道,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要……”病人虚弱地嘟囔着,“想看书……好无聊。”

江与青几乎在这个瞬间感到了狂喜。能够觉得无聊就是好的,不再是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央求着要睡觉,要在睡梦中逃避的样子。这让江与青大大松了口气。

于是,她心里又冒出了一个主意。她用鼓励的语气提议道:

“等您身体再好一点,我带您到这家医院的阅览室去,好不好?”

**

话虽如此,连云舟又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才勉强恢复到能够稳定地坐在轮椅上,可以承受短时间外出的程度。江与青这才把他带到了医院附属的阅览室。

高级私立医院就这点好,配套设施齐全得惊人。阅览室宽敞明亮,书架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与木质香气,,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

他们两人走进去的时候,便有几道目光不自觉地投了过来。

连云舟实在是容易吸引视线。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柔软的驼色毯子,肤色久苍白得近乎透明,看上去像一件精致却缺乏生机的瓷器。

可偏偏他脸上又带着一点极淡的温和笑意,冲淡了那股脆弱感,反而透出一种柔和而疏离的气质,很难不引人注目。

江与青不动声色地再次确认了一下伪装身份的干扰装置还在正常工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有人过来要联系方式……她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终于能够下床活动,连云舟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他兴致勃勃地指挥着江与青,让她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书架边,认真地挑选起书籍。

江与青配合着帮他取书,拿到手之后还会翻看几。一看就很专业、字又密又多的书,通通不允许病人看,直接被她重新塞回书架上。为此,她收获了连云舟不满的的瞪视。

医生小姐一边第三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塞回书架,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话说回来,连云舟的兴趣爱好比她预想的要广泛太多了。从植物图鉴到古典乐解析,从基础物理到冷门历史……这个人怎么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在江与青的严格限制下,连云舟最后只挑了几本图文并茂、内容相对轻松的书。他看江与青抱着书有些费力,便示意可以放在自己腿上,结果立刻被江与青瞪了回来。

连云舟需要坐轮椅,不光是因为身体过于虚弱无法负担行走,也有腿部伤势的影响。

切开动脉的一刀,真的是不管不顾,丝毫没有考虑过未来,神经和肌肉都因此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连云舟想要再次站起来,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康复训练,而他现在显然没有那样的身体条件。

连云舟自己都忘了这茬,被江与青瞪了才迟钝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讪讪地收回了手。

江与青小心地把病人推到了阅览室的桌子旁边,想让连云舟把书放在桌子上看。他自己不太能拿得动书,同时放在腿上又会压到伤口。

这张桌子旁边也坐着其他人,似乎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孩子。

她刚停下轮椅,就听见身旁传来清脆的童音:“哇,妈妈!你看——”

紧接着,江与青便听见一声极轻的的闷哼,连云舟肩膀一僵。她心下一紧,连忙转到轮椅前面查看病人的状态。

连云舟看起来是被刚刚突然的声音吓到了,脸色比离开病房前前又苍白了一些。他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额角也渗出冷汗。

小孩的爸爸大步走了过来,和江与青一样在轮椅边俯下身,语气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连云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勉强地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声音还有些发虚:“只是被吓到了,现在好多了。”

小孩的妈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赶紧拉住孩子,压低声音提醒:“小声点,哥哥身体不舒服,别吵到人家。”

听到这个称呼,江与青走神了一瞬间。

……连云舟的外表欺骗性居然这么强吗?说实话,连云舟比这对父母恐怕年轻不了几岁,这个小孩子要叫叔叔才对吧?

久病与疲惫在他身上留下一种易碎而纯净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地便将他归入了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人之列。

“真是对不起。”小孩的爸爸满脸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连云舟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孩桌面上摊开的绘本上。

“那个系列很好看。”他主动找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我家里有弟弟妹妹,我以前经常给他们读这个作者的绘本。”

江与青就这样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连云舟极其自然地与对方展开了对话。他的亲和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没过几句,话题便轻松地延展开来。

他甚至还吸引了那个孩子的注意力,耐心地听着小家伙分享自己最喜欢的故事段落,连云舟随后又微笑着推荐了几本他刚才在书架上看到的绘本。

这个时候,完全看不出他的精神问题。江与青想。

连云舟表现的和往日一样温和又成熟。与他交流的那对家长大概也只认为他因为身体不好才住院休养,绝不会往心理疾病的方向去想。

江与青像个透明人一样,在旁边默默听着,目光始终留意着病人的状态。

直到连云舟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急促,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她才适时地介入,温和地叫停了这场对话。

刚刚连云舟毕竟被实打实地吓到了。哪怕只是短时间的惊吓,对他这具如今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依然产生了影响。

江与青不敢再让他耗神,便准备把人推回病房了。

“哥哥再见!”他们在阅览室遇到的小朋友显然在短时间内就喜欢上了这个坐着轮椅的大哥哥,临走时还不忘热情地挥手告别。

他甚至记得这位新认识的哥哥身体不好,特意把音量控制得小小的。

江与青看着连云舟脸上露出了温柔又亲切的笑容。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连苍白的脸颊都似乎被这温暖的情感点亮了一瞬。

她心里有些感慨。这本来是她在连云舟脸上见的最多的表情。她刚刚来连云舟家工作的时候,正赶上他出院不久,那些被他庇护过的实验品们都轮流来探望过。

每次她无意间撞见探望者离开时,连云舟脸上也总是带着这样温和的神情。后来他教导唐希介时,也常常如此耐心而温柔。

可住院这段时间以来,他这样鲜活的时刻实在太少了。尽管他对医护人员始终礼貌又配合,可他露出的笑容都像是苍白的假面。

和那一家三口道别之后,江与青推着轮椅,将连云舟送回病房。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上滚动,高级定制的材质让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江与青先打破了沉默,开玩笑道:“您很擅长和小孩子相处。”

“经验使然。”连云舟疲惫地合上了眼睛。他微微后仰,靠进轮椅柔软的靠背里。

他少见地在对话中放松了下来,主动开玩笑道:“让我怀念一下被人全心全意仰慕,一点都不会被忤逆的时光。”

这人还在不爽被赵安世等人强迫关起来修养的事。江与青忍笑。

当时在病中的连云舟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乖顺和配合,明明自己已经开始感到不安甚至恐惧,却还要强忍着所有不适,优先去关心身边的人。

那种应对机制完全是错误的。而现在,他能流露出这样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反倒让江与青又心软又高兴。主动表达自己的感受是好转的信号。

“您果然喜欢小孩子。”江与青笑着说。

“江与青……”连云舟无奈地喊她的名字。

“什么?”江与青眨眨眼。

“进修一下语言表达与沟通能力吧,”连云舟闭着眼,“我求你了。”

听到这个问题,连云舟就想到江与青之前问他是不是喜欢小孩子,不由得有些无奈:这姑娘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把正常的意思说的这么奇怪的?

“好的,老板。”江与青配合地应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之后的日子里,在连云舟身体状况允许的时候,江与青便会依照他的要求,将他推到医院的阅览室待上一会儿。

倒也不全是为了读书。要看书的话,他大可以在安静的病房里慢慢读。主要还是期待遇到什么人。

比如这回。

“哥哥哥哥!”连云舟第一次来阅览室时遇到的那个小孩很快就记住了这个温柔的哥哥。

小家伙一看见轮椅出现,立刻眼睛一亮,主动凑过来打招呼。

“赞赞。”连云舟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他合上手里的书页,张开手臂轻轻搂住凑过来的小孩。

赞赞是这个小朋友的名字。

赞赞的家里人也有需要上班的时候。连云舟看起来气质温和,谈吐得体,家境似乎也不错,赞赞又格外喜欢黏着他。久而久之,那对年轻的父母便很放心地将小孩托付到他手里,让这一大一小在阅览室里作伴。

当然,小孩身边始终跟着雇佣的专业护工,不可能真的让一个病人照顾另一个病人。

连云舟低头,对着那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温声问道:“今天想要看什么书?”

赞赞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地回答道:“想看英雄的书!”

“我看看……”连云舟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架,很快找到了目标。他轻声拜托江与青帮忙拿一下。

连云舟总能够在医院不多的藏书里找到有趣的内容,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温柔气质也能够快速地让小孩安静下来,沉浸在故事里。

江与青一边拿书,一边忍不住想:要不是这家医院收治的儿童病患实在太少,不然他能在这里开家幼儿园,身边围着一群喊他叫哥哥的小萝卜头。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感觉某些人会嫉妒得不行啊。

绘本到手,连云舟温柔地开口:“要我给你念绘本吗?”

连江与青能够察觉到他话语中跃跃欲试的意味。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抬头看了眼守在旁边的医生小姐。

江与青轻微地摇了摇头。她她俯下身,对着一脸期待的小孩,用同样温柔的语调轻声商量道:“哥哥的身体不好,帮姐姐监督他,让他少说一点话,好不好?”

笑话,心肺功能弱到需要每天吸氧的人,怎么可能让他读东西?

“好——”赞赞小朋友很上道地答应道。他钻到连云舟的臂弯里,两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翻看起那本冒险故事。

江与青不怎么意外连云舟最近的状态有所好转,但总觉得有点心酸。他还是需要帮助别人,需要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依赖,才能从中确认自己的价值,才能重新找到生活的实感。

如此扭曲病态的个性,完全不擅长接受,只能通过给予来建立自己的生活。哪怕这种给予正在一点点把他自己耗干,他也要无底线地优先照顾别人的心情,将所有人的感受置于自己之上。

江与青不无悲哀地想,或许对他而言,最适合的状态就是身边一直有人需要他照顾。只要还有需要操心的事情,他就还能支着一口气,就还有一根脊梁骨撑着他。

绘本摊开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主要是赞赞自己在小声地地读着。连云舟只是偶尔在他遇到不认识的字时,才轻声提示一两个字。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小孩专注的侧脸。

那样生动柔软的神情,和一两个月前他再次尝试自尽时,那种心如死灰的表情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江与青在旁边静静看着,思绪却忍不住开始飘远,开始胡思乱想:

要是让家里那些人知道,先生在这个陌生孩子面前,竟然比在他们面前更自在、更鲜活……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连云舟从照顾别人中找到生活的支点和快乐,虽然这本质上还是因为他那丝毫不为自己考虑的病态逻辑,但和赞赞建立的这种联系,和唐希介之前病态的威胁毕竟是不一样的。

赞赞只是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温柔的哥哥在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陪着他,给他念故事,耐心听他说话。即便将来离开连云舟,这孩子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其他事吸引,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这样的关系要来的健康许多,对连云舟帮助也更大。江与青把这段关系视作暂时让连云舟感到舒适,为下一步治疗积蓄力量的手段。

……所以,她实在是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从赞赞小朋友身上,找到了连云舟下一步治疗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1.22 拖延症大发作,写了很久才写完

我的存稿死掉了[爆哭]但是有一个好消息!我看了下,截止2026.1.31 17:30,我这个月的稿费总收入是2992.09

也就是说我这个月稿费肯定有三千块耶!大进步![猫头]我去年一整年都没赚到三千块[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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