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黏稠的热气腾升在塑胶跑道, 树上夏蝉叫声绵长,闷在空气里更显聒噪。

蒋明杰训了几嘴方艺和陆晓晓让她们回班,剩下四个男生雷打不动地站在台下, 一站就是大半个上午。

太阳正毒, 汗珠悬在鼻尖上清亮欲滴,几人背上的衣服被汗浸湿, 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呼吸都显得黏腻而沉重。

看了一个上午表演,台下的人早就思绪飘飞,围在一块聊起八卦。

“那边有两个男生好帅啊。”

“那个是不是周洲?我看他一上午都拿着个饮料瓶,一口没喝。”

“听说因为抓到他的时候就在喝饮料。”

“他旁边是余勉吧, 好高啊,帅是帅, 就是看起来不会怎么理人的样子。”

“嘴怎么这么白。”

“哎哎哎——有人倒地上了!”

眼前白花花一片,意识逐渐恢复,视野里出现一只温度计。

“38度6, 不是发烧, 应该中暑了。”

床上的人面色绯红, 校医甩了两下温度计,“现在感觉怎么样?想吐么?”

瞥了眼旁边的人, 余勉说,“有点。”

“那暂时别吃药。”校医撕了片冰凉贴贴在他的额头, “先降温, 过半个小时再吃。”

说着, 她开了两盒药递给周洲,“你在这守着他,冰凉贴过十五分钟换一片。”

面前的人站着没动。

“拿着呀, 愣着干嘛。”手里的东西塞过去,校医说,“我现在得去操场,刚才楼下又晕两个。”

周洲哦了声。

这回轮到他伺候余勉了。

校医一走,医务室只剩他们两人,房间空荡荡的。余勉翻身侧过脸,薄薄的眼皮向下垂着,乌黑的眼眸微动,目光静静追随床边的人。

周洲把药放在一旁起身倒了杯温水,路过办公桌,他拿起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几度。

床上立马有了动静,“已经中暑的人也不可以凉快点吗?”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凉快个屁。”

周洲绕回床边把水放在桌上,捞起搭在床边的手,明显感觉那人皮肤微凉,“你就差直接凉透了。”

好凶。

余勉看起来肩宽腿长,实际上四肢精瘦压根没多少肉,他的肤色白皙,眼眸深邃,高挺鼻梁下薄唇微抿,现下绷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自带一股冷峻气质。

满脸写着生人勿近。

“周洲。”余勉忽然叫他。

准备抽回去的手被人牵住,周洲动作一僵,跟人对视一眼后硬邦邦开口,“干什么?”

余勉眼睫微微颤动,额前渗着些细密的汗,几缕碎发垂下,他的嘴唇微微泛白,十分虚弱的样子。

“对病人可不可以温柔一点?”

……

这人生病的时候总爱用疑问句,语调软绵绵的像在撒娇。

“你的手好热。”余勉指尖微冷缠上他的手腕,整个手掌覆在他的手上,“好温暖。”

有点黏人。

冰凉的触感让周洲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本想一把甩开,视线再次触及对方发白的嘴唇——

病秧子一个。

懒得跟他计较,周洲索性垂着手任由他摆弄。

对方动作更加嚣张起来,酥麻的触感蔓延在肌肤,储物柜里漆黑的零碎记忆一下子涌上来,周洲眼皮一跳——

每回和余勉的肢体接触总是让他心跳加快,浑身发热,问题是,他好像并不排斥,甚至。

…隐约感觉有点舒服。

意识到这点,周洲无意识地轻颤了下,猛地抽回手臂。

手悬在空中,余勉抬眼,“怎么了?”

周洲不自然地用手挠了下脖子,语速飞快,“该喝药了。”

“嗯。”没纠结上个话题,余勉单手支着坐起身,动作僵硬看起来有些勉强,“你可以扶我起来吗?”

周洲:“哦。”

娇气。

圈着胳膊把人扛起来,身后的枕头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周洲的手轻轻放在那人脑后扶他靠下。

“谢谢。”

几个来找校医的同学认识他们,一进门看见这一幕满脸震惊,可能没想过周洲还会照顾别人。

难不成上次升旗仪式后真开窍了,开始学会帮助他人了?

“看我也没用。”

几人转眼就见周洲偏头骂了句床上的人,语气凶神恶煞,“良药苦口不知道?”

“……”

对面的人静静地看他一眼,不知道说了什么,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眨呀眨,显得出离的乖巧。

接着,周洲开始不耐烦地翻找起左右裤兜 ,从里摸出个东西,“你小屁孩?这么大了喝药还要吃糖。”

那人伸手要拿,他的手掌又缩了回去,冲着他扬扬下巴,“喝完再吃。”

门口几人见状僵了僵,里面说话外头听不太清,但看起来感觉这两人和他们想得不太一样。

一口气闷完,浓郁的西瓜甜味在口腔蔓开,余勉嚼了几下,眸光一动,又看向面前的人。

“怎么不是葡萄味?”

“没有了。”周洲下意识应了句,下一秒脸又垮下来抢过他手里的杯子,“你还挑上了?”

陪余勉在医务室休息完已经过了饭点,食堂空旷的窗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许是人少的原因,周洲感觉今天食堂的空调效果比平时强劲不少。

随便找了个空桌坐下,他一眼瞥见对面那人光溜溜的胳膊。

单薄的蓝白校服T恤挂在余勉身上,视线从细长的脖颈往上,自然地落在他微微泛白的薄唇。

“喂。”戳了两下碗里的黄瓜,周洲皱眉,“你外套呢?”

平常不是每天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没带。”余勉说,“这两天热。”

“哦。”

周洲继续捏着筷子,刚想问他冷不冷,抬头对上那人视线,话到嘴边死活说不出口。

操,他才没想贡献自己的外套,只是看余勉体虚想偶尔可怜他而已。

“怎么了?”

他拧巴的表情被人尽收眼底,余勉眼里含笑,“我身体好多了,你别担心我。” ?

碗里的黄瓜被碾得稀碎,周洲眼皮一跳,“谁特么担心你——”

对面的筷子把他刚才戳烂的黄瓜全部挑到另一个碟子,接着,一碗冬瓜排骨汤推到周洲面前,余勉说,“不爱吃就放一边,你尝尝这个。”

“谁说我不爱吃?”周洲报复似地把余勉挑走的黄瓜全部夹回来,他脖子一伸理直气壮道,“我最喜欢吃的就是黄瓜!”

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余勉说,“我记得你小时候……”

最讨厌的就是黄瓜和芹菜。

话没说完,对面的人已经开始狼吞虎咽,把碗里的黄瓜一股脑全部塞进嘴里,就着点白饭撑得两边腮帮子鼓鼓囊囊。

强忍黄瓜生涩的口感咽下,周洲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语气威胁,“余勉你少管我。”

余勉眼神一顿,压住嘴角的笑意假似妥协地点了点头,“可能是我记错了。”

满口恶心的味道,周洲眼神四处乱瞟想找水漱口,目光不自觉落在面前的冬瓜汤。

余勉装模作样把碗往回撤了点,感受到对面紧盯的视线,他停顿一会,真诚发问道,“那喜欢喝冬瓜汤吗?”

“还行吧。”周洲摁住他的手,“正好有点渴。”

“我正好点多了。”余勉说,“给你吧。”

迫不及待地灌下一大口。周洲爽了。

他发誓下辈子再也不碰任何一片黄瓜。

周洲很快吃完,抬眼看见对面那人仍旧慢条斯理,即使生病举手投足中那股矜贵气质依旧不减。

他不耐烦地轻啧了声,刚点开消消乐余光就看见不远处有人正往他们这桌走来。

何安手里抱着一本花名册,走近跟周洲对上视线点头打了个招呼,视线重新落回旁边那人身上,“余勉,原来你在这。”

余勉抬起眼皮,“有事吗?”

他的衣领敞开一颗扣子,上午的事情折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凌乱感。

对面视线微顿,何安说,“我们班接力赛少了一个男生,班主任让我问你……”

“不去。”

“啊?”被拒绝得太果断,何安低头翻看了眼花名册重新组织语言,“老师说你没有报其他项目,所以让我来问问。”

“我要和周洲一起做值日。”余勉淡淡瞥了眼对面的人,“没时间。”

“你们……”

何安顺着余勉的视线快速扫了眼周洲,那人正懒散地支着胳膊低头玩手机,看起来压根没听他们讲话。

“好吧,那我去跟老师说一下。”

屏幕上几个方块撞在一起,周洲面无表情地消掉它们,轻松通过一关抬眼就见余勉已经收好碗筷。

“玩完了吗?”他问。

周洲把手机收回口袋,“本来就是为了等你。”

“我知道。”余勉说,“谢谢。”

……

送完碗筷,周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刚才的话题,“自己懒干嘛拿我当幌子?”

“没拿你当幌子。”

“?”

“我们下午该去值日了。”余勉说,“我听见上午那两个同学在操场骂我们。”

“……”

“随他们。”周洲沉默两秒,“值日要干什么?”

“站岗,扫地,送水。”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看了群里发的消息。”

这玩意还有群?

周洲不知所云是意料之中的事,余勉说,“我拉你进去?”

“别了,我嫌吵。”周洲说,“下午我先睡觉,我没起不准来喊我。”

“好。”

回到教室,方艺不在座位旁边空荡荡的,陈子奕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周洲把外套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桌上枕胳膊,没过一会,他感觉脑袋昏昏沉沉,耳边动静变小,很快睡着了。

等他再醒的时候,外面艳阳高照。

周洲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学校网络不好,转了好一会消息才弹出来,一大堆红点占得满屏都是。

【陈子奕:我操洲哥,400米接力赛有你的名字!】

【陈子奕:靠!这死机子出bug了。】

【陈子奕:班上男的全都被发配光了,剩下的全都是老弱病残,我看还不如你上。】

【陈子奕:还没醒么?老全在满操场找你,我没跟他说你在楼上。】

【陈子奕:完了他好像要去找你了,我马上要一千米检录,洲哥你自求多福。】

周洲看了眼时间,两分钟前。

“……”

他在思考躲厕所还是去天台,底下热带鱼头像发来一条新消息。

【鱼:走得急水忘拿了,头有点晕晕的。】

【鱼:可以帮我带瓶水吗?】

【z:?】

楼下操场人声嘈杂,巨大的广播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教室——

“高二男子400米接力开始检录。”

手机振动了一下。

【鱼:检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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