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喂……”

周洲手臂已经麻了也没敢放开, 隐隐感觉到余勉肩膀微颤,他腰背也跟着绷紧了些。

周洲从来没安慰什么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动了动胳膊跟机器人似地拍余勉的背, “…别哭了。”

周洲语气干巴巴的, “不就是说…以后想跟你一个大学,至于……这么感动?”

“嗯。”

余勉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带着点哑。

周洲坐正道,“哦…,那你还挺容易满足。”

“因为喜欢你。”

很喜欢。

气息暧昧,深重,带着点痒意。周洲后颈连着肩背都麻了下。

……

其实他现在很想看余勉的表情。那张一年四季冷若冰霜的脸, 突然有了别的情绪。

他对余勉哭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长而卷的睫毛挂着泪, 瓷白的小脸闷闷泛红。那时候余勉看起来像个女孩,哭的时候更像。莫名让人看着心软。

回想了一下周洲心里发毛。

靠。他是变态吗。

感觉到周洲全身抖了下,余勉放开他轻声问, “怎么了?”

周洲回神, 跟他四目相对。

那人睫毛微湿下垂, 眼尾带着红,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整张脸掩在帽檐阴影下, 前额半湿的头发微蜷,漆黑的眸子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薄薄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的原因, 黑色缎面衬得余勉皮肤更加雪白, 准确来说,是苍白。

余勉偏开脑袋躲他视线。

可周洲还是看见了,他嘴角的伤。

周洲蹙起了眉, 语气严肃起来,“怎么弄的?”

伤口明显比昨晚视频里看起来更加严重,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磕磕碰碰出来的。江丽雅动手的概率微乎其微,怎么说她也不舍得碰坏自己的宝贝儿子。

他就说这人怎么今天一直遮遮掩掩带个帽子,连正脸都不愿意多让他看。

“你跟人打架了?”他脸色一沉,“跟谁?因为什么?”

见那人沉默,周洲伸手去抓他手臂,手上刚用了点力,对方瞬间浑身一颤余勉吃痛地闷哼了声。

周洲下意识松手,余勉身子往后靠了点。

眉头皱的更深,他冷声道,“余勉,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少见周洲这么认真。

“你别这么紧张。”余勉轻声道,“伤的不重。”

“你他妈先回答我的问题。”周洲盯着他。

“没跟人打架。”

“…。你特么当我瞎?”周洲嘴唇动了动,声音紧绷忍无可忍道,“你今天下午在学校附近。?”

余勉僵了下。

“跟何安有关系?”

“他那个傻逼前男友又来挑事?”

周洲说,“他是不是又喊人去找你了。叫什么…王泽林?”

他猛地起身,“…我明天去找他——”

“周洲。”

余勉抓他的手有点凉,语气平静得吓人,“不用了,都解决了。”

解决了。?

手指扣进皮肤用力到泛白,周洲咬牙,“他打你你忍着挨揍这事就叫解决了?”

越仔细看会发现,那人除了嘴角,平日冷白无瑕脸颊,如今各处布满了大大小小青紫的痕迹。

眉尾,面颊,唇边。

“余勉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没跟他提。

他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拎起来逼问,脑中猛然浮现那人方才吃痛皱眉的模样,双腿顿时像定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偏开脸,“算了这事你别管了……”

“我还手了。”

声音平淡却夹杂着哽咽,像在哭。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余勉喉结滚了滚,“别去找他,求你。”

……

为什么呢。

为什么哭。为什么求他。为什么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余勉情绪收的很快,分开时什么也没解释,只说明天降温让他多加衣服。明明自己的脸色比谁都难看。像是即将大病一场的人,还反复叮嘱别人注意身体。

他绷着脸,“大不了就是得个感冒。”

余勉笑了下,说万一他不在身边怎么办。

周洲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严肃。

余勉又笑了。

“我开玩笑的。”他说。

……

翻来覆去近乎一宿没睡,第二天在校门口被蒋明杰逮住思想批评教育了一顿,周洲踩着第一节上课铃进教室。

迈进后门就感觉周围视线若有若无地朝他这边瞟,周洲眉眼耷拉着精神不太好,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

刚坐下就看见陈子奕回头一副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他从包里拿出两本作业递过去。

陈子奕没接。

周洲这才看明白,那人表情有点怪异,看他的眼神带着担忧。

“干什么?”他问。

“你……还好吧?”

“?”

“学霸退学的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余勉?退学?

昨天一整晚他脑子乱七八糟,今天精神状态异常的差。被这么一问,他心里猛地一跳,表情瞬间僵在脸上,脑袋扭过去后一动没动。

余勉的课桌桌面上空空荡荡没放任何东西,这样的场景周洲不是没见过,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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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张课桌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留下。

……

余勉病了。

喉咙像是吞针般刺痛,眼睛发酸,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烫过。昨晚和周洲分开,余勉一直僵坐在长椅,直到全身血液冰凉,四肢发麻。他才回到酒店把自己裹进棉被,额头闷出细汗,意识由清晰到模糊。

在这期间,江丽雅匆匆从医院回来照顾他。喂他吃了药,又看着他昏昏沉沉睡去。

闭上眼,是一片黑暗。无数个巨大黑色人影站在一起,把他围起来。他们居高临下,俯视着低眼。漆黑空洞的瞳孔看起来不像人类,除了直勾勾盯着,脸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表情。

那眼神却像是要把他侵蚀,把骨肉吞进肚里。

“余勉是同性恋!”

“余勉喜欢男的!”

“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寂静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他站在桌前仰头看向面前的人,看着那人眉头紧锁,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半晌,那人问。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告诉老师。”

“你真的是同性恋?”

厌恶的眼神如游丝缠绕从耳朵钻进他的喉咙,余勉浑身冰凉喉间干涩说不出话。木木地站在原地,等着那股窒息感渗进五脏六腑,瘆人地想把他的嘴撬开。

仿佛在渴望他说,不,我不是。

可惜没得到回应。

“……你真的是那种变态啊?”

漆黑角落蜷缩着一团,他抱着脑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浑身发颤。周遭如海水浸泡般阴冷,水草浮上来缠住他的脚,顺着大腿蔓延上肢。勒锁着,紧绷到能听见他砰砰的心跳。渐渐,周围声音静下来,幽暗里除了冷,其余什么也没剩。

他试探地动了动,睁开眼。

面前浮出一根纤白的颈。连结着那张熟悉的脸,比他印象中还要恶心。

咧嘴一笑露出森人可怖的白牙,王泽林站在他面前,“我也是同性恋,我了解你。”

“但别人会理解你吗?”

“你受得了这些,那周洲?他可以吗?”

“……”

余勉全身冷的快要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如果学校老师,同班同学知道你们每天黏在一起…知道你们扭曲变态的性取向。…一定会恶心到想吐然后立马远离你们吧?”

“还有周洲他妈妈,听说她还在住院,要是知道她心爱的儿子和他朝夕共处的朋友……”

“真可怜啊……!”

……

“余勉,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无尽阴冷的黑暗裹挟,耳边回响起熟悉的声音,仿佛看见少年恣意蒙羞的脸。

所有想法烟飞云散,脑中一片空白。

……

第二遍铃声刚响,刘艳红进来就看见周洲猛地起身,拿着包从后门冲出去。

“洲哥你去哪!”

那人没回头。

风似的冲下楼,上课时间的学校很静。冷风刮在脸上,苍冷干涩。周洲无厘头地猛跑,额前刘海掠到耳后,步子一顿,他忽然停下。

手指被寒风吹得发红,他摸出手机胡乱点着屏幕。手机里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拨出后回复他的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余勉走了,他甚至无处可寻。

余勉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除了学校好像只有他家,隔壁那块小小的房间。

现在什么也没了。

就像从没出现过。

一路狂奔到公园,湖边长椅旁立着盏暗灭的路灯,白日里安静如画。

几小时前,他们曾在这拥吻。

周洲终于失控。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情绪再也压抑不住,眼泪狼狈地往下掉。

他早觉得不对。也早该想到的。

连续几天余勉情绪不对,直到几小时前。帽檐下漆黑的眸子黯淡无光,睫毛濡满湿意,眼里布满血丝分明已经哭过。

余勉是做好一切离开的准备来见他的。

每一次亲吻的狂热,拥抱加深到让他窒息,余勉身体里声音情绪分明都在对他说——

周洲。

我舍不得你。

……

湖边掠过的风都貌似夹杂着那股淡淡的气味,却好像凌迟激起沙哑的抽噎。

“哥哥。你逃课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周洲耳边再次响起声音。

脚边有人在戳他,视线朦胧里他看清那人。小女孩短发从耳朵下面长到了下巴,正仰头看他。

“另外那个哥哥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手掌掩着脸感受到一阵滚烫,周洲喉结滚了滚。

“别挡着脸啦我都看见啦。”

她揣进兜里摸了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她瘪瘪嘴。小孩的睫毛很长,眼睫跟着呼吸微微翕动,眨着眼看他。

别这么看着他。

拿袖子粗暴地抹了把脸,周洲声音闷闷的,“小屁孩一边玩去。”

他偏开脑袋只觉得丢脸,微微蹙起眉却不料下一刻脸颊触上一阵冰凉。

小女孩踮起脚,用手去揩他的眼泪。手指被风吹得冰凉,碰上脸时周洲细微地顿了下。

“哥哥,你不要哭了。”

她说,“上次那个大哥哥教我不要哭,我一直记着。还有他和我说的悄悄话,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洲看着她顿时喉间一紧,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他那时候和你说什么了?”

“他还没有和你说嘛?”

想到什么,她的眉眼不自觉弯起,浓密的睫毛微微翘着。表情松下来,迫不及待凑到周洲耳边——

“我只和你说哦。”

“大哥哥说——

他非常非常喜欢他的男朋友,可是他男朋友太害羞了,所以他要把你藏好,不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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