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周洲从来不是乐观的人。在心里预设过很多种跟余勉分开的可能,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和四年前如出一辙。

余勉走后一个月,何安转学了。

周洲不信邪,在这之后找过很多人。老全说那天是余勉家里人来办的手续, 余勉是自愿退学的。许念怀告诉他江丽雅回英国后因为心理疾病住院, 她们很长一段时间断了联系。

他向陈子奕打听王泽林,去了衡北巷。整条巷子焕然一新, 巷尾新开张了几家自助照相馆,专卖大头贴。生意热闹起来,周末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女生化了妆,穿着漂亮小裙子结伴光顾。

每到这时候总能看见一个男生,穿着一中校服, 面相有点凶。也不拍照就蹲在店子门口,像在等人。来来往往女生居多, 起初大家以为是谁的男朋友,女孩们推推嚷嚷眼神总忍不住往人身上瞄。日子长了,却从没见他等到过谁。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缝针铺的奶奶看不下去, 搬家前叫住周洲, “孩子。以后别来了。”

“王家那小子早就搬走了。要债的人轮流来了几趟,弄得乌烟瘴气, 咱们这附近街坊邻居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周洲站在原地。表情有点木。

“谢谢。”

……

高三生活紧促又繁重,总是来不及关心多余的情绪。周围的人渐渐习惯不再提那个名字, 茶余饭后聊天时偶然提起, 也会不约而同地沉默再抛之脑后。

高三大大小小考试, 班级位置更换不断,唯独不变的,是教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桌子, 其中一张总是空的。或许是大家共同的默契,挑座位时总会自觉避开那个位置。

课桌安安静静地摆在原处。

仿佛只有它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段记忆。

陈子奕仍旧是周洲固定的前桌,旁边坐着安静的方艺。周洲依旧稳居年级第一,倒是范宇。自从开始魔鬼补习高三成绩稳定不少。

——终于从十班吊车尾到了车尾前一排。这话是陈子奕说的。

——听起来好像没差,但至少不用每回考试上下楼来回锻炼。这话是范宇回怼他的。

微信群还是六个人,只是发言的总是那三个。方艺不爱说话,周洲懒得理,余勉微信早从几个月前再没发过信息。

聊的话题也渐渐从今天蒋胖胖又穿了本命年,楼下小情侣谈恋爱被抓,周末打牌输了多少钱变成——你们谁会这道题,谁有这节课笔记,周末谁去图书馆。

这一时期的所有人好像都在时间溜走的缝隙中拔节生长。反观周洲,日子像是倒着过了。

上课打瞌睡被走下来的老师喊醒,他下意识皱眉看向旁边,座位上空空如也,一支黑笔静静躺在两桌间的凹槽。

……

每过一段时间,学校路边的小摊总会更新一遍,唯一还在的是对街的红薯摊子。跟风热潮过去,“网红打卡”的招牌仍在,如今摊前却只剩下零星几人。

越近冬月天气愈加寒冷,摊主隆起身子收拾炉中碳火。半晌,老人起身看见摊前的男生,表情先是一愣,随后操着一口衡城乡音连连道歉,笑的时候脸上布满皱纹。

许是被冷风吹的已经没了知觉,周洲表情木木地点了下头。拿出手机扫码,说剩下的全要了。许是一下子要的太多,老人反应了会再三询问。

男生只垂眼说赶时间。

七八个红薯打包扔给在老地方放风的陈子奕,路过便利店时周洲在门口停了会。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一边看着路过的行人发呆。

路灯暗灭奔涌人潮,唯独没有他要找的人。马路喧嚣归于宁静,周洲背上包离开便利店,却总会不知不觉走到湖边,在公园长椅上坐几分钟然后离开。

日复一日如机械般,余勉的出现像意外出现的故障,终究需要修复到原来的轨道。

……

高三的最后一个盛夏,燥热的教室里,窗边阳光照在书页。微风掠起淡蓝的窗帘,裹挟着清淡的草木香。

下课铃打过,老全仍旧讲得热火朝天,粉笔刷刷声伴着窗外蝉鸣,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次台下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人偷偷收拾书包,以往蓄势待发的男生们也安静下来。所有人坐在座位,齐刷刷看着黑板上的板书和讲课的老师。

老全转过身,讲课声戛然而止。教室里只留下蝉鸣和钟表跳动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下周一是你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天课。”

“可能大部分老师都不会再讲课了。”老全放下课本,“大家再多看看这里吧。”

“下课。”

高考临近,办公室里满是迎接大考的“鸡汤”标语。“奋斗一百天”“高考大捷”红幅处处可见,目光所及全是高高矮矮不同学科的试卷,习题。

一到下课时间,来问题,喊喝茶的同学络绎不绝。反倒这几天,一下子变得冷清。

宽敞的办公室放眼望去全是堆成山的试卷,书,少见什么人。一个男生吊儿郎当站在墙边,嘴里嚼着东西边漫不经心听对面老师讲话。

画面似曾相识。

不过嘴里的糖这回是老全发的。

蒋明杰早习惯这人没正行的样子,快到毕业他也松弛下来,“周一那演讲你就随便说两句,不用太大压力。”

“主要咱们学校重视高三,也是你们最后一次升旗仪式,你就当锻炼锻炼。”

舌尖抵了圈糖衣正要吹起,听到这周洲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哎呀。总之,你高二那回怎么讲的就怎么来!”

“高二?”

“对。”蒋明杰说,“你高二那回演讲稿写的很好,就按照那次来,你别跟我谦虚了啊!”

嘴边刚吹起的泡泡在空中啪地一下破了。

……

周一,密密麻麻的队伍聚集在操场。唱完国歌,照常开始令人催眠的领导讲话。底下大多学生撑着眼皮,要是能坐着听估摸着早就睡去大片。

瞌睡打到优秀学生讲话环节,稍微提起点精神。每班离台前近的几排不约而同抬头看——

少年穿着纯白短袖,清爽又干净地站在台中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在柔和阳光里轻微晃动。

不用为台上那人误念成检讨书而发愁,蒋明杰在台下欣慰地点头。看着旁边领导和他同款满意的笑容,莫名感叹时间过得飞快,有种看着孩子终于长大的成就感。

“大家好,我是高三十班的周洲。”他说。

陈子奕站在队伍最末,眯起眼伸长脖子才能看清,周洲一开口他猛地一拍旁边范宇,“靠,你别说,咱洲哥现在还真有好学生那种感觉了。”

范宇下意识瞥了眼台上站着的千年老一,听陈子奕这话觉得搞笑,皱眉又挑眉,“好学生…是什么感觉?”

“就——”

陈子奕被问得顿了下,想了想笑道,“学霸那样的呗。”

阳光漫过整片操场,微风吹起衣摆褶皱,翻过最后一页纸,台上那人微垂着眼。

“路远殊途,愿大家前程似锦。”

……

春末夏初的青春,偌大校园一角,他们短暂交错,尾声潮落。

——

又一年冬。

暮色四合,夜幕霓虹错落。每至夜晚,市井气息愈加浓厚,远离白日现代化城市的繁华喧嚣,整座城全然换上另一副皮囊——

华灯初上,风情璀璨。

A市,著名的不夜城。

街头巷尾坐落着大大小小的清吧,酒吧。三五好友,男男女女饭后在大街上游荡,一时兴起随意走进一家店,都能找到适合他们并极具氛围感的主题酒吧。

橙黄灯光落在复古木质吧台,酒吧内光线昏暗。剔透酒杯在调酒师指尖灵活晃动,冰块与酒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嘈杂震动的音乐声中显得尤为悦耳。

霓虹灯光不停变换,酒杯里的液体颜色跟着跳动,透明气泡浮起来在空气里挥发,渐渐的,跟着冰块沉下去。

“美女,酒调的不错啊,加个联系方式以后联络联络?”

气氛迷离里,男人说话间不由地向前靠,身上散着若有若无的酒醉气。

女生薄薄的眼皮微抬,琥珀色的眼瞳在酒色反光下尤为吸人,指尖轻触杯底她往前一推,“您的酒齐了。”

男人先是看得一愣,随即开始大声嚷嚷,“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冷淡……”

“哎哟!”

听见动静,旁边立即走出一个长卷发女人。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摆手示意女生离开后她转身对酒醉的男人勾唇一笑,“您的艳福可不在这,那姑娘啊,太小啦!”

回想了下女孩方才的样子,齐刘海,冷白皮,看起来年纪确实不大,男人皱眉,“没成年?”

“成年倒是成年了。”

女人话锋一转,“不过呀,不是我们这儿的正式员工,调酒功夫也一般,就一赚外快的大学生。”

想起女生方才冷脸模样,男人气不打一处来,“靠,就一个临时工她拽什么拽?”

女人面上虽挂着笑,心里已经开始翻白眼:人不就因为临时工才拽嘛,闯了祸拍拍屁股就能走人,还得留她下来收拾残局。

想到什么,男人忽然诡异一笑,“要真想来钱快还不简单,你让她晚上来隔壁酒店找……”

被旁边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男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声音随之戛然而止。

酒吧晃动的光线打在那人脸上晦明晦暗,男生穿着件黑色冲锋衣,个子很高。额前刘海抓了个造型,直挺挺露出眉眼。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视线不自觉落在那眉骨处缀着的两枚银色硬钉,男生眼睑懒懒耷拉着,神色闲散又淡。

“找谁,你么?”他漫不经心开口。

面上表情虽没什么变化,眉眼弧度却微微上扬,隐隐透着危险。

“你…他妈谁啊?”

一片嘈杂声中男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女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气温一低,鼻炎又犯了。吭哧吭哧吸溜吸溜眼睛也跟着不舒服,在这里跟大家私密马赛一下,最近更文频率不太稳定,望见谅o>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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