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棋局上的杀意

越泽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祁宴每天早晚都来,端着药碗,看着他喝药。

越泽每次都喝,不反抗,也不说话,喝完就躺回去,背对着祁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第四天早上,祁宴来的时候,手里没端药碗,而是提了个棋盘。

他把棋盘放在书案上,又拿出两个棋罐,一黑一白,摆好。

“起来。”祁宴说,“下棋。”

越泽睁开眼,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祁宴。

“我不会。”越泽说。

祁宴笑了:“云台之会,你赢我半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以前。”越泽说,“现在不会了。”

“不会也得会。”祁宴走到榻边,伸手去拽他,“起来。”

越泽被他拽起来,脚踝上的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下棋可以,先把链子解开。”

“不行。”祁宴说,“就这样下。”

越泽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挪到书案边。

祁宴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指了指棋盘:“你执黑,我执白。”

越泽没说话,在凳子上坐下。

凳子很矮,他坐下去的时候,链子绷直了,长度刚好。

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指尖转了转,放在棋盘上。

祁宴落子。

两人就这么下起来。

殿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越泽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祁宴也不催他,就等着,手指在棋罐里拨弄着棋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下了大概半个时辰,棋盘上已经布满了棋子。

越泽又拿起一颗黑子,准备落下。

他抬手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圈淤青,颜色很深,是那天在万花楼被人掐的。

祁宴看见了。

他盯着那圈淤青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抓住越泽的手腕。

越泽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棋盘边缘。

“疼吗?”祁宴问。

越泽想抽回手,但祁宴抓得很紧,抽不动。

“不疼。”越泽说。

“撒谎。”祁宴说,“颜色这么深,怎么可能不疼。”

他手指在那圈淤青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越泽浑身一僵。

“放开。”他说。

祁宴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

“那天在万花楼,”祁宴说,“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抓着你?”

越泽没说话。

“是不是?”祁宴又问,声音有点哑。

“是。”越泽说,“他们抓着我,按着我,不让我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祁宴:“就像你现在这样。”

祁宴手一松,放开了他。

越泽收回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继续下棋。”祁宴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越泽捡起掉落的棋子,重新拿在手里,想了想,放在棋盘上。

祁宴也落子。

又下了几手,祁宴突然开口:“你故意让棋。”

越泽抬起头:“什么?”

“我说,你故意让棋。”祁宴盯着棋盘,“这步棋走得太臭,不是你该有的水平。”

越泽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祁宴。

“我没有。”他说。

“你有。”祁宴说,“你故意走错,故意输给我。”

他站起身,走到越泽面前,低头看着他:“为什么?”

越泽也站起来,但因为链子的限制,他只能站在那儿,动不了。

“没有为什么。”越泽说,“就是下错了。”

“撒谎。”祁宴说,“你从来不会下错棋。云台之会,我们下了三天三夜,你一子都没错。”

他伸手,捏住越泽的下巴,逼他抬头:“告诉我,为什么让棋?”

越泽看着他,眼睛很黑,黑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因为没意思。”越泽说,“下棋没意思,赢你没意思,输你也没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祁宴,你把我关在这儿,给我上链子,让我伺候你笔墨,现在又让我陪你下棋。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宴没说话。

“你想看我低头,想看我求饶,想看我像条狗一样趴在你脚边,是不是?”越泽继续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祁宴心上,“那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抬手,指了指棋盘:“这棋,你让我下,我就下。你让我赢,我就赢。你让我输,我就输。但不管输赢,我都不会低头。”

祁宴盯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好。”祁宴说,“很好。”

他突然伸手,一把掀翻了棋盘。

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黑的白混在一起,滚得到处都是。

棋盘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故意让棋?”祁宴吼出来,“越泽,你故意让棋?”

越泽站着没动,看着满地狼藉。

“是。”他说,“我故意让棋。”

“为什么?”

“因为没意思。”越泽说,“祁宴,你把我关在这儿,折辱我,折磨我,不就是为了折断我的傲骨吗?现在棋也不用下了,我直接认输,行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祁宴:“我认输,我低头,我求你,放过我那些旧臣,行不行?”

祁宴愣住了。

他没想到越泽会这么说。

“你……”祁宴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认输。”越泽说,“我越泽,越国太子,现在向你祁宴,祁国太子,认输。”

他又说:“我求你,放过张谦,放过李闵,放过那些跟我打过仗的将军,那些给我写过策论的文官。他们只是臣子,听命行事,罪不至死。”

祁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越泽。”祁宴说,“你为了他们,连尊严都不要了?”

“尊严?”越泽也笑了,“祁宴,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尊严吗?”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踝上的链子:“戴着这个,我还有什么尊严?”

又指了指手腕上的淤青:“带着这些伤,我还有什么尊严?”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躺在这里,每天等着你来灌药,我还有什么尊严?”

祁宴没说话。

“所以,”越泽说,“尊严我不要了,傲骨我也不要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求你,放过他们。”

殿里死一样的安静。

祁宴站着,越泽也站着,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祁宴慢慢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棋子。

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罐里。

他捡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越泽看着他捡,没动,也没说话。

等棋子都捡完了,祁宴直起身,把棋罐放回书案上。

“我不会杀他们。”祁宴说,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们。”

越泽看着他。

“那些折子,”祁宴继续说,“是我让人写的。张谦没去茶楼,李闵也没串联。他们现在都好好的,在各自的府里待着,没人动他们。”

越泽愣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都是假的。”祁宴说,“我编的,为了气你。”

他又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他们求我。”

越泽盯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他说,“你骗我?”

“是。”祁宴说,“我骗你。”

越泽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难听。

“祁宴,”他说,“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祁宴看着他笑,心里突然慌起来。

“越泽,”祁宴说,“我……”

“别说了。”越泽打断他,“什么都别说了。”

他转过身,慢慢挪回榻边,躺下,背对着祁宴。

“你走吧。”越泽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祁宴站着没动。

“走啊。”越泽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冷,“我叫你走。”

祁宴这才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殿里只剩下越泽一个人。

他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墙。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祁宴说的话。

那些折子是假的,张谦没事,李闵没事,所有人都没事。

祁宴骗他,只是为了气他,只是为了看他会不会求饶。

越泽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为了那些人,连尊严都不要了,连傲骨都不要了,结果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祁宴编的,一场戏,演给他看。

他笑了,笑出了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哭得很小声,闷在被子里,呜呜的。

门外,祁宴站着,听着里面的哭声。

他手扶在门框上,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没进去。

就这么站着,听着,直到哭声渐渐小了,停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雪又下起来了。

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很快就把来时的脚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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