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东宫宴席(下)

“二殿下到!”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门口。

祁慕着一身绛红绣四爪蟒纹的锦袍,头戴赤金冠,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摇着一把玉骨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身形与祁宴有五六分相似,面容也算俊朗,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轻浮浪荡,标准的纨绔模样。

他显然来迟了,对刚才那场“李茂被逐”的风波毫不知情。

一进门便拱手,声音拖得有些长:“皇兄设宴,臣弟来迟,自罚三杯,皇兄莫怪。”

话是请罪,姿态却不见多少恭敬,目光已好奇地在殿内逡巡,掠过一众面孔,最终,定在了越泽身上。

越泽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便察觉到了。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评估,以及一种看到新奇玩物的兴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刚刚因祁宴处置李茂而稍缓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祁宴坐在主位,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浅笑,只是眼神微冷:“二弟政务繁忙,能拨冗前来,已是难得。入座吧。”

他指了指自己左下首空着的位置。

“皇兄体恤。” 祁慕笑嘻嘻地走过去坐下,立刻有宫人奉上美酒佳肴。

他却不急着动筷,扇子一收,点了点殿中正在退场的舞姬,“方才跳的是什么?软绵绵的,没甚看头。皇兄府上的乐舞,何时这般清淡了?不如臣弟改日送几个胡姬过来,那舞跳起来才叫一个带劲。”

这话听着像闲聊,实则暗指祁宴品味保守,东宫宴席不够热闹奢靡。

席间众人屏息,皆知这两位殿下素来不睦,表面兄友弟恭,底下针锋相对是常事。

祁宴抿了一口酒,淡淡道:“父皇崇尚节俭,东宫自当以身作则。声色犬马之物,二弟自己留着赏玩便是,东宫消受不起。”

轻飘飘一句,既抬出了皇帝,又暗讽祁慕沉迷享乐,不堪大任。

祁慕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笑意未达眼底:“皇兄教训的是。不过嘛,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理。就像……”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越泽,声音也拔高了些,确保大殿内的人都能听见,“就像这位……哦,臣弟眼拙,这位是?生得如此好模样,坐在那僻静处,倒像是明珠蒙尘了。”

终于来了。

越泽心头一凛,知道躲不过,索性抬起头,迎向祁慕探究的目光。

祁宴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二弟不认得也正常。这位是越国太子,越泽。如今在孤府中做客。”

“越泽?” 祁慕故意拖长了调子,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他!臣弟远在封地时便有所耳闻,越太子风姿卓绝,文韬武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上下打量着越泽,目光尤其在越泽脸上和脖颈流连,“名不虚传”四个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

“既是客,怎坐得如此偏远?” 祁慕状似不满,“来来来,越……公子,坐到本王身边,让本王好好瞧瞧,也听听你们越国的风土人情。”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语气亲昵得仿佛与越泽是旧相识,实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和折辱。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越泽如今的身份尴尬,说是“客”,实为囚。

祁慕此举,无异于将越泽最后一点遮羞布扯下。

越泽端坐不动,声音清晰却冷淡:“多谢二殿下美意。在下坐这里便好,不劳殿下费心。”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祁慕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还没被这么当众驳过面子,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亡国太子、他皇兄的“玩物”。

“嗬,脾气倒不小。” 祁慕冷笑一声,不再看越泽,转而看向祁宴,换上一副玩笑口吻,“皇兄,你这客人架子颇大啊。不过……臣弟瞧着实在喜欢得紧。皇兄府上奇珍异宝众多,想必也不缺这一个‘客人’。不若将他给了臣弟,如何?臣弟拿两个西域来的绝色美人跟你换,保准比他会伺候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已不是简单的羞辱,而是公然索要,将越泽视作可以交换的物件。

几个越国旧臣脸色惨白,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祁宴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却让整个大殿的人都心头一跳。

“二弟。” 祁宴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越公子是孤请来的客人,并非货物。此等玩笑,往后莫要再开。”

“再者,孤的人,孤的东西,向来不喜旁人觊觎。二弟,明白吗?”

最后几个字,已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祁慕被祁宴的眼神慑住,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兄,表面温和,实则心狠手辣,触及他底线之事,从不容情。

今日看来,这越泽,便是他的底线之一。

“呵……皇兄说笑了,臣弟不过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罢了。” 祁慕干笑两声,端起酒杯掩饰尴尬,“既然皇兄舍不得,臣弟岂敢夺爱?喝酒,喝酒!”

一场风波,看似被祁宴压下去,但殿内的气氛已变得古怪而凝滞。

丝竹声依旧,谈笑声却虚假了许多。

人人各怀心思,目光总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月白身影,以及主位上神色莫测的太子。

越泽只觉得这殿内空气污浊闷热,酒气、脂粉气、还有那些无形的恶意与窥探,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他胸口发闷,想逃离这里。

越泽起身对祁宴的方向微微欠身,“殿下,在下有些不胜酒力,欲更衣暂歇,望殿下准允。”

祁宴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去吧。” 顿了顿,又对旁边侍立的女官道,“引越公子去后殿厢房歇息,小心伺候。”

“是。”女官应下,上前为越泽引路。

越泽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跟着女官,快步从侧面的小门离开了这令人作呕的宴会。

他步履看似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早已冰凉。

他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片刻的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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