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香阁

越泽搬离东宫那日,天色灰蒙蒙的。

没有送别,没有告别。

祁宴的寝殿门窗紧闭。

只有福安领着几个内侍,沉默地将几只简单的箱笼搬上马车。

箱子里装的大多是祁宴这些时日命人添置的衣物、书籍。

越泽站在东宫侧门处,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囚禁了他数月之久的宫殿。

“公子,上车吧。”福安躬身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越泽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渐渐远离了皇城的中心。

京郊的别院位于玉京城西三十里外的栖霞山下。

这里远离闹市,环境清幽。

院子不算太大,但布局精巧,三进院落,后有花园,园中引了一脉活水,种着些竹子和梅树。

马车停下时,早有仆役候在门前。

都是生面孔,举止规矩,眼神低垂,看不出深浅。

福安引着越泽入内,一边走一边介绍:“正房已收拾妥当,书房在东厢,一应笔墨纸砚、书籍图册都已备齐。殿下特意吩咐,将藏书阁里公子常看的那些都誊抄了一份送来。西厢是客室,后园子里小厨房、柴房一应俱全。护卫共八人,分两班轮值,住在倒座房。粗使仆役六人,浆洗洒扫。另有厨子二人,侍女二人,专司公子起居饮食。”

安排得可谓面面俱到。

既给了足够的空间和尊重,又织就了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

行至正房,福安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清雅,紫檀木的桌椅,素纱帐幔,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不算贵重但颇有意趣的瓷器。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窗边书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排列,一旁还放着一只天青釉的梅瓶,里头斜斜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白梅。

“公子看看可还缺什么?老奴立刻去办。”福安问道。

越泽环视一周,淡淡道:“甚好,有劳福总管。”

福安似乎想起什么,脸上堆起笑容:“瞧老奴这记性。公子之前在东宫时,不是提过想吃天香阁的梅花糕吗?殿下一直记着呢。这别院远离街市,殿下怕公子馋了不便,特意嘱咐老奴,把天香阁最擅做梅花糕的厨子给请了过来,日后公子想吃了,随时都能做,保准是刚出炉的味道。”

越泽心头微微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费心了。”

福安笑道:“殿下对公子,那是真心实意的惦记。”说罢,他转向门外,提高声音道,“李掌柜,还不带人进来见见公子。”

脚步声响起,天香阁李掌柜带着一个身着干净灰布短袄、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朴实的汉子低着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打下手的学徒。

“小人李贵,见过公子。”李掌柜和身后的伙计躬身行礼,“小人是天香阁的掌柜,这位是小店做梅花糕的厨子吉祥,已经做了二十年了。”

越泽的目光与李掌柜短暂相交,意味深长。

落在身上,又扫过他身后那个看似怯生生的学徒。学徒也飞快地抬了一下眼,视线与越泽一触即分。

“有劳了。”越泽语气平和,“初来乍到,往后饮食上,还需多费心。”

“公子客气,这是小人的本分。”吉祥连声道。

福安见安排妥当,又叮嘱了仆役几句“小心伺候”,便拱手告辞:“公子暂且安顿,老奴需回宫向殿下复命。若有所需,只管吩咐他们,或让人往东宫递话。”

“福总管慢走。”

送走福安后,越泽和李掌柜不动声色对视一眼,越泽边问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边用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假死脱身。

李掌柜边回答边点头表示明白。

李掌柜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吉祥,“好好干,别砸了我天香阁的招牌。”

天香阁,是越泽十四岁那年,利用一次随使团出访祁国的机会,以他人名义暗中置办的产业。李掌柜是他母族一位远亲,忠诚可靠,带着几个精心挑选的暗卫潜伏下来,任务是长期蛰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这条线,连他父王和最信任的心腹都不知晓。

他当年并未想过有一日会亡国,更未想过自己会以这般身份回到这里,启用这条线。

那日他说出暗号“半块梅花糕”,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这条线一直潜伏到现在。

而桂花糖中的纸条是李贵写的:梅花虽谢,根脉犹在。来年春日,再发新枝。

他知李贵的意思,这条线始终没被发现,如今怕是早已渗透到祁国各处,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可重创祁国。

可是之后呢,复国?

越国早就大势已去,复国无望,就算有希望,最终受苦的也是百姓,越泽不愿。

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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