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去而复返

春猎定在三月十五,骊山皇家围场。

清晨,薄雾如纱,缭绕在林间。

马蹄声、号角声混杂在一起,惊起林鸟无数。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祁国皇室一年一度的春猎,拉开序幕。

皇帝祁渊高踞观猎台主位,两侧是宗室王公与文武重臣。

太子祁宴与二皇子祁慕分列左右下首。

祁慕偶尔与旁人说笑两句,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扫向祁宴那边,眼底深处藏着算计。

祁宴则神色平静,一身玄色骑射服衬得身姿挺拔。

他身后半步,站着越泽。

越泽今日也换了便于行动的装束,青灰色劲装,墨发高束,腰间悬着祁宴给他的配剑。

他垂着眼,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三日前,李贵通过吉祥将密信送到他手上。

潜伏在祁慕府中的暗探,探听到祁慕打算在春猎最后一日对祁宴下手。

李贵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混乱中,越泽遇刺身亡,尸身被劫走或毁损,从此世上再无越国太子。

越泽同意了。

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一切只待第三日午时三刻,李贵等人会在鹰嘴崖接应他。

辰时正刻,皇帝一声令下,春猎正式开始。

各路王公贵族、武将子弟纷纷策马入林。

祁宴作为储君,需先陪同皇帝射猎开场,以示孝道与勇武。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越泽。

“跟紧些。”祁宴道。

越泽点头,上马紧随。

祁慕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林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侧头对身边一名亲卫低语几句,亲卫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

猎场深处,林木渐密。

祁宴箭术极佳,开场不过半个时辰,已射得两只麂子、一头獐子。

皇帝颇为满意。

前两日颇为顺利,大家收获颇丰。

第三日,祁慕果然开始行动。

祁慕走上前,“父皇,儿臣刚得到消息,西侧山涧发现熊的踪迹。”

祁渊果然很感兴趣,当即说:“猎得此熊者,朕许他提一个要求。”

众人跃跃欲试。

祁宴本不感兴趣,但是在听到祁渊说可以提一个要求后,果断加入。

行至一处岔路口,祁宴忽然勒马,对越泽道:“你在此处等候,前面路险,带的人多了反而惊扰猎物。”

越泽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是。”

祁宴又叮嘱道:“别乱走。”

说罢,带着大部分侍卫,往左侧山路而去。

越泽留在原地。

机会来了。

他估算着时间,距离午时三刻还有约半个时辰。

越泽借口出恭,甩开护卫。

独自前往目的地。

穿过桦树林,翻过前面矮坡,便是鹰嘴崖的后山小路。

李贵的人应该已在那里接应。

就在即将冲出桦树林时,忽然射出数支冷箭!

“嗖!嗖!”

越泽瞳孔骤缩,俯身贴鞍,箭矢擦着后背掠过,钉入前方树干。

七八名蒙面刺客持刀跃出,二话不说,直扑越泽!

是祁慕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电光石火间,越泽拔剑挡开劈来的刀刃。

对方人多势众,招招狠辣,显然是要取他性命。

越泽很快不敌。

肩头一凉,刀刃划破衣袍,带出一线血痕。

越泽咬牙,剑势更疾,逼退两人,趁机瞥向鹰嘴崖方向。

必须尽快脱身,赶去鹰嘴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越泽!”

祁宴的声音!

他怎么在这?

越泽心头大震,只见祁宴单骑冲来,身后竟无侍卫跟随。

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惊怒。

“小心!”越泽急喝。

祁宴已冲入战团,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瞬间刺穿一名刺客胸膛。

他武艺高强,此刻愤怒出手,更是势不可挡,转眼便与越泽背靠背而立。

“你在这做什么?”祁宴一边挥剑迎敌,一边厉声质问。

“我……”越泽一时语塞。

“回去再跟你算账!”祁宴咬牙,攻势更猛。

刺客似乎没料到祁宴会突然出现,且如此悍勇,一时被压制。

但很快,林中又涌出十余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情势危急。

祁宴低声道:“我拖住他们,你往南突围,那里有我们的人巡哨!”

越泽摇头:“一起走!”

“走!”祁宴厉喝,一剑荡开数把兵刃,将越泽往南一推。

恰在此时,另一拨人从西侧疾奔而来,约有五六人,同样蒙面,但衣着与先前刺客略有不同。

天香阁的人!

他们按照原计划,前来接应越泽,却迟迟未等到,便前来寻找。

刚好看见突围出来的越泽,赶紧上前接应。

李贵靠近越泽,压低声音:“主子,按计划,去鹰嘴崖!尸体已备好!”

越泽远远的看向正与数名刺客缠斗的祁宴。

他动作已见滞涩,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袖。

不能走。

祁宴刚刚不顾自身安危,让他先走。

“计划取消。”越泽咬牙,斩钉截铁。

“主子!”李贵急道,“机不可失!祁宴死了岂不更好?”

“不行!”越泽眼神决绝,“你们赶紧离开,别被发现。”

李贵怔住,但见越泽神色不容置疑,只得咬牙应下:“是!”

李贵等人遁入林中。

越泽找到最近的巡哨。

“太子殿下遇刺,速去寻援兵。”

撂下这句话,越泽急匆匆跑回去帮祁宴。

一支弩箭射中祁宴坐骑,马儿惨嘶倒地。

祁宴滚落在地,未及时起身,三把刀已当头劈下!

“祁宴!”越泽目眦欲裂,飞扑过去,硬生生架住三把刀。

祁宴趁机翻身而起,反手一剑刺穿刺客咽喉。

“你回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去报信吗!”祁宴质问。

“我已经让人去了。”

包围圈越来越小。

祁宴喘着粗气,背靠越泽,低声道:“看来今日,要与你死在一处了。”

他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笑意。

越泽心头剧震,涩声道:“对不起……”

若非他,祁宴不会陷入此等绝境。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祁宴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他已到强弩之末,“若能活着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刺客再次涌上。

越泽握紧剑柄,准备拼死一搏。

突然,西侧山坡传来一声尖厉哨响。

刺客们动作一滞,彼此交换眼神,竟开始缓缓后退。

紧接着,远处传来大队人马奔腾之声,以及隐约的呼喝:“太子殿下何在?护驾!护驾!”

禁军赶来了!

领头的刺客见状,打了个手势,众刺客迅速散入林中,消失不见。

转眼间,林间空地只剩祁宴、越泽,以及满地尸首。

祁宴脱力般以剑拄地,摇摇欲坠。

越泽急忙扶住他:“祁宴!”

祁宴抬头看他,眼神复杂难辨,有怒,有疑,有关切,“你……究竟……”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祁宴!”越泽心头一紧,探他鼻息,虽微弱却尚存。

又检查伤势,多处刀伤,最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失血过多。

禁军马蹄声越来越近。

越泽咬牙,撕下衣襟为祁宴简单包扎止血,然后将他背起,一步步往营地方向走去。

他终究,没能狠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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