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凤仪宫辞别

凤仪宫,皇后郑氏斜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额上敷着温热的布巾。

她脸色苍白,唇色黯淡,时不时轻咳几声。

她因风寒未能参加春猎。

“娘娘,再喝些参汤吧。”贴身宫女翠微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轻声劝道。

郑氏摆了摆手,声音虚弱:“撤下去吧,喝不下。”

翠微叹了口气,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低声的劝阻。

“二殿下,您不能进去!娘娘病着,需要静养……”

“让开!”

门帘被大力掀开。

祁慕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草草束着,面色灰败,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郑氏怔住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慕儿?”她声音里带着惊讶和疑惑,“你怎么……穿成这样?春猎结束了?你父皇呢?太子呢?”

一连串的问题,却没有得到回答。

祁慕走进来,整个人没了往日的风采。

他走到暖榻前,看着郑氏苍白憔悴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跪了下来。

双膝砸在冰凉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母后……”他开口,声音哽咽,“儿臣……儿臣来向母后辞行。”

郑氏心头一跳。

“辞行?你要去哪里?”她盯着祁慕,“你父皇又给你派了什么差事?怎么穿成这样?”

祁慕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他咬着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不是差事……是发配……儿臣……被父皇发配到雁门关……无诏……不得返京……”

“什么?!”

郑氏猛地坐直身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雁门关?无诏不得返京?慕儿,你在胡说什么?你父皇怎么会……”

“是真的。”祁慕抬起头,眼里涌出泪来,“母后,是真的。儿臣闯了大祸……不,是儿臣被人害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将春猎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从西侧山涧的陷阱,到太子遇刺,再到赵谦自尽,父皇结案,最后发配雁门关……

他说得很乱,时而怨恨,时而恐惧,时而悔恨。

郑氏听着,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毫无血色。

她扶着榻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来。

“你……你竟敢……”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调子,“你竟敢对太子下手?祁慕,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皇兄!是储君!你……你怎么敢?!”

“儿臣没有!”祁慕猛地抬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母后,儿臣是想动手,可儿臣还没动手,就被人抢先了!那些刺客不是儿臣的人!赵谦布置的只是陷阱,不是刺杀!是有人……是有人在害儿臣!借刀杀人!母后,您要相信儿臣!”

他跪行几步,抓住郑氏的衣摆,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母后,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不该起那样的心思,可……可儿臣真的没有派人刺杀皇兄!那些死士,儿臣一个都不认识!赵谦……赵谦他背叛了儿臣!他用自己的死,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儿臣身上!母后,儿臣是被人算计了啊!”

郑氏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是她的儿子,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的儿子。

她想起他小时候,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母后”;想起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想起他十岁生辰,穿着新做的锦袍,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现在,他跪在她面前,形容狼狈,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慕儿……”郑氏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祁慕的脸,拭去他脸上的泪,却越拭越多,“你怎么……怎么就这么糊涂啊……”

她声音哽咽,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母后知道,你心里不甘。你皇兄是太子,是储君,你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可你再不甘,也不能用这种手段啊!那是你皇兄!你知不知道,当初是他替你去祁国为质?”

祁慕震惊,他竟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母后,你……你说什么?”

郑氏说了来龙去脉,祁慕颓然跪坐在地上,他都做了什么……

“儿臣知道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祁慕伏在郑氏膝上,哭得浑身颤抖,“母后,儿臣后悔了……儿臣对不起皇兄……不该起那样的心思……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儿臣……儿臣就要去雁门关了……儿臣会改的……”

他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郑氏搂着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发间。

她何尝不知雁门关是什么地方?何尝不知江策是什么人?

那是真正的苦寒之地,常年风沙,战事频仍。

江策治军严酷,对皇子也不会留情面。

她的慕儿,从小娇生惯养,去了那里,要怎么活?

可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怒,铁了心要磨炼这个儿子,或者说,是放弃了这个儿子。

“慕儿……”郑氏捧起祁慕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声音虽哽咽,却坚定,“你听母后说。”

祁慕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到了雁门关,收起你所有的脾气,所有的骄纵。江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顶撞,不要抱怨。苦,忍着;累,受着。那是军营,不是你的皇子府,没有人会惯着你。”

“母后……”

“听我说完。”郑氏打断他,指尖用力,几乎掐进他皮肉里,“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在雁门关,好好历练,好好反省。让你父皇看到你的改变,看到你的担当。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回来,明白吗?”

祁慕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郑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方才说,刺杀太子的另有其人。这句话,你还跟谁说过?”

祁慕摇头:“没有……儿臣只告诉了母后。”

“好。”郑氏点头,“这件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但你走后,母后会想办法,把这句话递给你皇兄。”

祁慕眼睛一亮:“母后……”

“不是为了你。”郑氏看着他,眼神复杂,“是为了你皇兄。若真如你所说,背后还有人想要他的命,那他就必须知道。你是被人算计了,可他也还处在危险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慕儿,你恨你皇兄吗?”

祁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儿臣……不知道。”祁慕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郑氏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不知道也好。有些事,想得太清楚,反而痛苦。你只需记住,去了雁门关,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松开手,从枕边摸出一块贴身戴着的玉佩,塞进祁慕手里。

“这个你拿着。”郑氏说,“若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拿着它去找江策。他……欠母后一个人情。”

祁慕握紧玉佩,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母后……儿臣……儿臣舍不得您……”他又哭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郑氏再次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傻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勉强笑了笑,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去吧。别让你父皇等急了。记住母后的话,好好活着。”

祁慕跪着不动。

翠微在门外轻声提醒:“娘娘,殿下,时辰不早了,护送的人还在外面等着……”

郑氏不舍道:“去吧。”

祁慕重重磕了三个头,久久没有抬起。

“母后保重……儿臣……走了。”

他站起身,踉跄着转身,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郑氏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眼泪无声落下。

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哭累了。

郑氏慢慢坐直身子,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翠微。”

“奴婢在。”翠微应声进来。

“去东宫递话。”郑氏语气平静,“就说本宫病体未愈,心中挂念太子伤势,请太子得空时,来凤仪宫一趟。”

翠微愣了一下:“娘娘,太子殿下也受了伤,怕是……”

“他若伤重不能来,就让越泽来。”郑氏打断她,“就说,本宫有些话,要他带给太子。”

翠微低头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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