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茶宴

一连数日,越泽都在躲着祁宴。

偶尔有调查进展需禀报,他也只将誊抄清晰的卷宗交予福安转呈。

祁宴也并未召见他。

赐婚的圣旨很快颁下,震动朝野。

镇北侯穆霆接旨后,次日便上表谢恩,言辞恭谨恳切。

钦天监紧锣密鼓推演吉日,最终择定六月十六,道是“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乃十年难遇的上上大吉之日,宜婚嫁,利子嗣。

礼部随即忙碌起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套套繁复的仪程有条不紊地展开。东宫上下也弥漫着一种紧张又喜庆的气氛,宫人们走路都带风,忙着洒扫、装饰、筹备。

祁宴身为储君,大婚流程中虽不必事事亲为,但也需参与关键环节,听取礼部汇报,批阅相关文书,还要接见前来道贺的宗室朝臣。

转眼到了谷雨。

皇后郑氏一直病体缠绵,近日天气回暖,精神稍好些,便下旨在御花园的听雨轩设下茶宴,邀了几位宗室女眷和适龄贵女,美其名曰“赏春品茗,共叙天伦”。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茶宴是为谁而设。

听雨轩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敞开,窗外垂柳依依,碧波粼粼,正值谷雨时节,细雨霏霏,如烟似雾,将园中景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诗意。

轩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华贵,紫檀木的案几上摆放着时新瓜果、精致茶点,宫女们穿着统一的淡绿色宫装,步履轻盈地斟茶侍奉。

皇后郑氏端坐主位,穿了身姜黄色织金凤纹常服,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下首的几位王妃、郡王妃轻声交谈。

几位受邀的贵女则分坐两侧,个个装扮得体,言笑晏晏,偶尔低声私语,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飘向门口。

祁宴到得不早不晚。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银线暗纹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

“儿臣参见母后。”他行礼问安。

“快起来,坐。”郑氏笑着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伤可大好了?看着还是有些清减,要仔细将养才是。”

“劳母后挂心,已无大碍。”祁宴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轩内众人,扫过穆婉贞时微微颔首致意。

几位贵女忙起身行礼,目光或羞涩或好奇地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移开。

祁宴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们,落在了听雨轩外回廊的拐角处。

越泽站在那儿。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青灰色长衫,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身姿清隽如竹。

他并未进入轩内,只是安静地站在廊下阴影处,低垂着眼,仿佛只是随侍的普通臣属,与这满室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是跟着祁宴来的。

福安传话,说殿下赴宴,让他随行。

祁宴收回视线,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皇后与女眷们闲话家常,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即将到来的大婚上。

“……穆家小姐的性子,本宫也是知道的,爽利大方,不是那等扭捏之人,与宴儿倒是互补。”郑氏笑着看向祁宴。

祁宴颔首:“母后说的是。”

一位年长的王妃接口道:“太子妃将门出身,英气勃勃,将来定能辅佐殿下,是个有福气的。”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融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细雨渐停,天空透出些微亮光。

皇后有些乏了,便让年轻人们自去园中走走,赏赏雨后春景。

几位贵女在小声商议着结伴去喂池中的锦鲤,目光却悄悄瞟向祁宴。

祁宴起身告退,也走出了听雨轩。

他没有去锦鲤池,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径。

福安识趣地没有紧跟,只在远处随侍。

小径两旁植着海棠,花期已过,枝叶郁郁葱葱,挂着晶莹的水珠。

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

祁宴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他知道越泽跟在身后不远处。

“过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越泽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祁宴转身,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

几日不见,他似乎又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

“调查……可有新的进展?”这是祁宴能想到的唯一话题。

“回殿下,暂无重大突破。京兆尹衙门那位周书吏,查实确有其人,但春猎前后几日告假回乡,有乡邻为证,并无作案时间。义庄看守王伯及管事,反复盘问,未发现疑点。赵谦尸体去向,依然成谜。”越泽的声音平稳无波,汇报简洁扼要。

“知道了。”祁宴应了一声,心中暗自窃喜,他有点希望越泽永远也查不到线索。

“你……”祁宴刚想说什么,小径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清脆的说话声。

“这边海棠开过了,倒是可惜。不过叶子绿得可爱,水珠儿也亮晶晶的。”

伴随着话语声,一个身着鹅黄劲装、外罩同色轻纱披风的少女转过花丛,出现在小径上。

她身量高挑,步履轻快,脑后梳着利落的马尾,只用一根金环束着,眉眼明丽,顾盼神飞,与方才轩中那些端庄温婉的贵女截然不同。

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

少女看见祁宴,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又落在他身后的越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后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抱拳行礼:“臣女穆婉贞,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祁宴微微一愣,回过神:“穆小姐不必多礼。”

穆婉贞直起身,目光投向一旁的越泽,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位是……?”

祁宴侧身半步,挡住了她部分视线:“东宫属臣,越泽。”

“哦——”穆婉贞拉长了声音,目光在祁宴和越泽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好奇,并无恶意,“殿下,你喜欢他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小径上。

祁宴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神锐利地看向穆婉贞,以为她会借此发难,或是嘲讽,或是警告。

就连一直低着头的越泽,肩膀也僵硬了一瞬。

穆婉贞却像是没察觉到骤然凝固的气氛,依旧坦荡地看着祁宴,脸上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表情,见祁宴脸色变幻却不答话,她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不过殿下放心,我对你又没感情,不会在意这个的。这婚事是圣上定的,是两家的事,我清楚。将来你当你的太子、皇帝,我做我的太子妃、皇后,该有的体面尊荣你给了我,该尽的职责我也不会推脱。至于你喜欢谁,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她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而不是自己未来夫君的心之所系。

祁宴彻底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这位未婚妻初次正式见面的情景,或许是矜持的客套,或许是含蓄的试探,或许是家族利益的权衡……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直白到近乎惊人的坦诚。

穆婉贞看着祁宴难得一见的呆愣模样,反而笑了,笑容明朗,驱散了些许尴尬:“殿下不必惊讶。我从小在边关长大,跟着父亲和兄长们在军营里混,习惯了有什么说什么。”

祁宴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穆小姐……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是实在。”穆婉贞纠正道,她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殿下,臣女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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