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守夜

榻上的人突然动了动。

“父王……”越泽喃喃,“父王……”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祁宴凑近了些。

“儿臣……儿臣无能……”越泽继续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一滴,很快打湿了枕头,“守不住……守不住江山……守不住……”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哭声很低,压抑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祁宴看着他哭。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擦掉越泽脸上的眼泪。

越泽抓住他的手。

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

“别走……”越泽说,眼睛还是闭着的,“别丢下我……”

祁宴僵住了。

他想抽回手,但越泽抓得太紧,抽不动。

“母后……母后……”越泽又哭起来,“疼……好疼……”

祁宴最后还是没抽手。

他任由越泽抓着,另一只手拍了拍越泽的背,像哄孩子那样。

“不疼了。”他说,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睡吧。”

越泽慢慢安静下来。

抓着的手也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

祁宴就让他抓着。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暗下去一点。

祁宴抬头看,烛芯烧长了,该剪了。

但他没动。

就这么坐着,手被越泽抓着,看着越泽的脸。

越泽睡沉了,呼吸平稳下来。

眼泪停了,但睫毛还是湿的,一绺一绺粘在一起。

祁宴想起城破那天。

他冲进大殿的时候,越泽正站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沓信,一张一张往火里扔。

火光照着他的脸,很平静。

“跟我走。”祁宴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祁宴轻轻抽出手。

越泽没醒,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祁宴站起来,腿麻了。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才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外面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在雪里特别扎眼。

祁宴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回到榻边。

越泽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了,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祁宴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散了。

越泽当然没听见。

祁宴收回手,在榻边坐下。

他打算守一夜。

御医说了,高热可能会反复,得有人看着。

他就看着。

看着越泽睡觉,看着越泽翻身,看着越泽偶尔皱眉,看着越泽在梦里喃喃自语。

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窗纸透进灰白的光。

祁宴站起来,走到门口。

侍卫还守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去叫御医。”祁宴说。

侍卫应声去了。

祁宴回身,走到榻边。

越泽还没醒。

但脸色好了些,没那么白了,呼吸也平稳。

祁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了。

热度退了。

他松了口气,自己都没察觉。

御医很快就来了,提着药箱,轻手轻脚地检查。

“殿下,烧退了。”御医说,“伤口也没发炎,好好养着,半个月就能下地。”

祁宴“嗯”了一声。

“药还是得按时喝。”御医又说,“早晚各一次。饮食要清淡,忌辛辣油腻。”

祁宴又“嗯”了一声。

御医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守了一夜?”

祁宴没说话。

御医识趣地闭嘴了,躬身退出去。

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祁宴在榻边坐下,看着越泽。

越泽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醒了。

越泽看了祁宴一会儿,像是没认出来。

然后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聚焦。

“醒了?”祁宴问。

越泽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看四周,又转回来,看着祁宴。

“喝水吗?”祁宴又问。

越泽还是没说话。

祁宴起身去倒了杯水,端回来,扶起他。

越泽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推开杯子。

祁宴放下杯子,扶他躺回去。

“饿不饿?”祁宴问,“我让人送粥来。”

越泽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

“这是哪儿?”

“偏殿。”祁宴说,“我的偏殿。”

越泽闭了闭眼。

“那些人呢?”他问。

“死了。”

越泽睁开眼,看着祁宴。

“死了?”

“嗯。”

“你杀的?”

“嗯。”

越泽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扯了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祁宴。”他说,“你装什么好人?”

祁宴没说话。

“把我扔进万花楼的是你。”越泽继续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让人侮辱我的也是你。现在杀了他们,把我带到这儿来,装模作样照顾我,”

他顿了顿。

“有意思吗?”

祁宴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越泽,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越泽。

“没意思。”他说。

声音很轻,但殿里太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点意思都没有。”

越泽没接话。

祁宴转过身,走回榻边,低头看着他。

“但已经这样了。”他说,“人死了,你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他顿了顿。

“所以,好好养伤。”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越泽突然开口。

“祁宴。”

祁宴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会恨你。”越泽说,“恨你一辈子。”

祁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殿里只剩下越泽一个人。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声很低,闷在被子里,呜呜的,像受伤的动物。

祁宴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

他手扶在门框上,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没进去。

就这么站着,听着,直到哭声渐渐小了,停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雪又下起来了。

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很快就把来时的脚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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