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锁链与灌药

越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纸外透进来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眨了眨眼,慢慢适应光线,然后试着动了动身子。

一动就疼。

后背疼,腰疼,腿疼,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

特别是下身,又肿又痛,火烧火燎的难受。

他躺着没动,先看了看四周。

还是昨天那个偏殿。

床榻很软,被子很厚,屋子里烧着炭,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个铜香炉,里面燃着安神香,味道淡淡的。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动,左脚踝那里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他低头看。

左脚的脚踝上,扣着一道细细的金链子。

链子很细,在晨光里闪着亮。

一头扣在他的脚踝上,另一头连着床柱。

他试着拉了拉,链子哗啦响了一声,绷直了。

长度刚好够他在榻上活动,再远一点,就下不去了。

越泽盯着那根链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难听。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闭上眼,躺回去,装作还没醒。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步子很轻,走到榻边停下。

越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醒了就睁开眼。”

是祁宴的声音。

越泽没动。

“装睡有意思?”祁宴又说,“你眼皮在抖。”

越泽还是没动。

祁宴在榻边坐下。

床榻往下陷了陷,越泽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瓷碗放在矮几上的声音。

“起来喝药。”祁宴说。

越泽终于睁开眼。

祁宴就坐在那儿,穿着玄色常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越泽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窗外的光。

“自己喝,还是我灌你。”祁宴说,声音很平。

越泽没理他。

祁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就把药碗放回矮几上。

然后伸手,抓住越泽的肩膀,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

动作很用力。

越泽疼得倒吸一口气。

祁宴松开手,端起药碗,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嘴边。

“张嘴。”

越泽盯着那勺药。

一股子苦味混着药草味,直往鼻子里钻。

但他闻出来了,里面有人参的味道,还有雪莲,都是好东西,上等的补药。

他精通药理,一闻就知道。

“越太子命真硬。”祁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嘲讽,“折腾成那样,一夜就退烧了。”

越泽还是没说话。

勺子又往前递了递,碰到他的嘴唇。

“喝。”

越泽闭上眼。

祁宴等了等,见他还是不张嘴,就把勺子收了回去。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侍卫推门进来。

“殿下。”

“按住他。”祁宴说。

侍卫愣了愣,看了看榻上的越泽,又看了看祁宴,最后还是走上前来。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住越泽的肩膀。

越泽睁开眼,看着祁宴。

祁宴走回来,端起药碗,一手捏住越泽的下巴,逼他张嘴。

越泽挣扎起来。

但他太虚弱了,又带着伤,根本挣不过。

侍卫按着他,他只能仰着头,看着祁宴把药碗凑过来。

祁宴没再用勺子。

他直接把碗沿抵在越泽嘴边,往里灌。

药很苦,顺着喉咙往下流,一路烧到胃里。

越泽呛得咳嗽起来,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祁宴没停。

他继续灌,直到碗里的药一滴不剩。

然后他松开手,把空碗递给侍卫。

侍卫接过碗,退到一边,不敢抬头看。

越泽趴在榻边,拼命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刚才灌进去的药,又被他咳出来一小半,洒在被子上,黑乎乎的一片。

祁宴站在旁边,看着他咳。

等咳得差不多了,越泽才喘着气,慢慢坐直身子。

他抬手擦了擦嘴,手上全是药汁。

“满意了?”他哑着嗓子问。

祁宴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越泽,站了一会儿。

“那根链子,”越泽突然开口,“什么时候弄的?”

祁宴转过身。

“昨晚。”他说,“你睡着的时候。”

“怕我跑?”

“怕你死。”祁宴说,“链子的长度,够你在殿里走动,够你到桌边吃饭,够你到窗边透气,但够不到房梁。”

越泽笑了。

“你想得真周到。”

祁宴没接话。

他又走回榻边,低头看着越泽。

越泽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碗药灌下去,他现在看起来更难受了。

“还疼吗?”祁宴问。

越泽抬眼看他,眼神里全是讽刺:“你问我疼不疼?”

祁宴没说话。

他伸手,想碰碰越泽的脸。

越泽偏开头,躲开了。

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

“御医说,这药一天喝两次。”祁宴说,声音还是平的,“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你要是不想被灌,就自己喝。”

“我不喝。”越泽说。

“那就灌。”

“你灌一次,我就吐一次。”越泽看着他,“看谁耗得过谁。”

祁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好啊。”他说,“你吐一次,我就让人再熬一碗。一碗吐了,就熬两碗。两碗吐了,就熬三碗。反正药材有的是,御医也有的是,我不怕麻烦。”

越泽没说话。

“你猜猜,”祁宴接着说,“是你先撑不住,还是我先烦?”

越泽还是没说话。

最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看祁宴了。

祁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越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侧着头,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睫毛在微微颤抖。

“中午有人送饭来。”祁宴说,“你最好吃一点。”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

越泽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链子,伸手扯了扯。

链子很结实,扯不动。

他叹了口气,躺回榻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的事。

那些人的手,那些人的笑声,那些粗重的呼吸和撞击声。

还有祁宴踹开门冲进来的样子,还有他抱着自己往外走的样子。

还有那句“对不起”。

越泽闭了闭眼。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祁宴到底想干什么。

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一边把他扔进万花楼,一边又把他救出来。

为什么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又给他扣上链子。

为什么一边灌他药,一边在药里放那么好的补药。

他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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