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陆执赶到医院的时候, 只看到两个担架车从救护车上推下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沈缄躺在前面,白衬衫被血浸透了大半, 盛沅躺在后面,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单里, 几乎看不出起伏。

陆执冲过去, 却被护士拦住:“家属请让开!”

他僵在原地, 看着担架车从自己面前飞速滑过, 盛沅的脸歪向一边, 眼睛紧闭着, 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沈缄的。

“让一让!让一让!”

医生护士簇拥着两人冲向手术室,陆执被挤到墙边,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只能看着那两扇手术室的门在自己面前关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请家属在外面等候。”

陆执站在原地, 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颤, 上面沾着一点从担架车上蹭到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呈现出暗沉的红褐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执开始焦躁起来, 他不停地走动,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每次有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他就冲上去抓住人家的袖子:“里面的人没事吧?他们没事吧?”

医生被他抓得踉跄, 只能摇头:“还在抢救,请耐心等待。”

“什么叫耐心等待?他们流了好多血!你们到底行不行?”

“陆执!”盛怀景厉声喝道,“放手!”

陆执僵了一下, 缓缓松开手指。他看着医生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滑坐在地上,心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恨意。

他恨沈珩,他恨沈家。

恨那个冷冰冰的宅子,恨那些笑里藏刀的人,恨那个把他当棋子、当工具、当随时可以丢弃的累赘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无能为力的站在这里,他保护不了盛沅,保护不了沈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沈珩的算计里挣扎,看着盛沅被推进手术室,看着沈缄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强,为什么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为什么只能站在这里等,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

他要他们活着。他要沈珩付出代价。他要——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上扫了一圈:“谁是家属?”

陆执和盛怀景同时站起来,冲了过去。

*

盛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种梦他很熟悉,小时候发烧时做过,后来偶尔也做过,但这一次,画面却来到了他刚刚去过的沈家。

他站在沈家别墅里,不是昨天见过的繁盛样子,所有人都面容衰败,沈珩甚至因为破产而疯狂,从沈家大楼上一跃而下。

一个背影站在大厅中央。

黑色风衣,手里拎着枪,肩膀在颤抖,笑声从低哑到癫狂,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然后对方缓缓抬起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盛沅看不到他的脸,却已经感到汗毛倒竖。

枪声响起。

盛沅猛然惊醒。

眼前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胳膊根本不听使唤。

然后他才感觉到疼,胸口一跳一跳地泛着酸,心跳的飞快,连呼吸都带来细碎的痛,他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出更多密密麻麻的难受。

身上好像缠着很多东西,他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插着管子,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进去。

眼前开始发黑,那些疼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高,实在是太痛了,痛得视线开始模糊,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黑暗又吞没了他。

*

再醒来时,他已经不在那个到处都是仪器的房间了。

盛沅眨了眨眼睛,意识慢慢浮上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还是有些不听使唤,但这次至少能感觉到了。

他感到喉咙有点干:“……水。”

他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其实小得可怜,像只病弱的小猫崽在哼哼。

但旁边立刻有了动静,一个人影扑到床边。

盛沅艰难地转过头,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陆执的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你醒了!”陆执的声音发抖,他伸手想碰盛沅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你终于醒了。”

盛沅想对他笑一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他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睛,表示听见了。

陆执猛地站起来,“我去叫医生,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门被推开,脚步声远去。

盛沅躺在那里,听着走廊上陆执喊医生的声音:“他醒了!医生!他醒了!”

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白大褂的身影涌进房间,医生们一边俯身检查他的瞳孔,一边调整输液管。

盛沅的目光却穿过这些忙碌的身影,落在门口。

盛怀景正站在外面,永远看起来游刃有余的大爸爸,此刻却憔悴至极。他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医生直起身,对盛怀景说:“孩子运气不错,虽然先天心脏有问题,但前面有东西挡了一下,冲击力被缓冲了,现在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好好养着吧。”

病房里却突然安静了。

陆执和盛怀景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选择了沉默。

盛沅看着他们的反应,心头猛地一跳。

盛沅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勾住陆执的袖口:“叔叔……没事吧?”

陆执睫毛颤了颤:“挺好的,你好好养伤,别担心了。”

可盛沅不信,自己都伤成这样子,浑身插满管子,叔叔怎么可能没事?他可是直接护在自己的前面。

“你骗我。”盛沅的眼泪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你骗我……”

他想坐起来,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像被瞬间撕裂,挤压所有能够呼吸的空间。

陆执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

盛沅哭着说,声音支离破碎,“我要见叔叔…”

陆执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他不会有事,我发誓,他没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探头进来:“沈缄家属在吗?手术很成功,气胸、碎裂的肋骨和脾脏的裂伤都处理好了,大出血已经止住,现在转入icu观察。”

盛沅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盛怀景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动了两下,然后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那口气息里带着三天三夜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泄了出来。

“……太好了。”

*

一个月后。

盛沅已经和护士姐姐们混熟了。他长得可爱,嘴又甜,每次打针都乖乖伸出小手,还会说“姐姐轻一点哦”,惹得护士们又心疼又喜欢,经常偷偷给他带水果糖和小贴纸。

“小沅沅今天气色好多了,”护士长捏捏他的脸,“但还是不能乱跑,知道没?”

“知道啦!”盛沅弯着眼睛笑。

陆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护士们都打趣:“这小哥哥看得真紧,生怕我们拐跑你似的。”

盛沅就嘿嘿笑,往陆执怀里蹭。

这天,医生终于说可以下床走动了,盛沅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缄。

陆执给他买了一束花,盛沅抱着大大的花束,慢悠悠地往走廊另一头走。陆执跟在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随时准备稳住他。

推开门,沈缄靠在床头看书,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些。看见盛沅手里的花:“给我的?”

“嗯嗯,好看嘛?”盛沅把花举得高高的,笑容灿烂。

沈缄却沉默了两秒,他认出盛沅捧着的花是康乃馨,那是送给妈妈的。

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盛沅的脑袋:“好看。”

盛沅爬上去,蜷在床边。陆执拉了把椅子坐下,三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倒也不觉得闷。

“叔叔还疼吗?”盛沅问。

沈缄:“还好。”

盛沅皱了皱鼻子,“怎么可能呢,我肋骨没断都疼,叔叔断了三根……”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眼眶开始泛红,眼睛里像装了水龙头,眼泪不要命地流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叔叔,是你帮我挡着的。”

盛沅一头扎进沈缄怀里,脸埋进他病号服里:“都是因为我……”

“乖,”沈缄的手在盛沅背上轻轻拍,“不哭了。”

盛沅把脸埋得更深,眼泪还是止不住,但抽泣声渐渐小了。

沈缄的怀抱很暖,拍背的节奏很慢,像在哄婴儿入睡,盛沅本来就虚,哭累了,眼皮就越来越重,最后在沈缄怀里睡着了。

陆执坐在旁边,看着盛沅的睡颜,伸手给他擦擦脸上的泪痕。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盛怀景走进来,先看了眼沈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烧?不舒服?”

沈缄摇摇头,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轻点。

盛怀景又看向盛沅:“睡着了?”

他走过去,弯腰想把盛沅抱起来,手刚碰到盛沅的肩膀,小家伙就皱起眉,哼哼唧唧地往沈缄怀里钻,小手还攥紧了沈缄的病号服。

“不走,”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要叔叔……”

盛怀景叹了口气,看向沈缄。

沈缄笑了笑,把盛沅往自己方向揽了揽,手覆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想睡这里就睡吧。”

盛怀景站起来,目光忽然落在陆执身上:“陆执,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四叔有话要说。”

陆执愣了一下,看向沈缄。

沈缄轻轻点头:“去吧,看着点外面,别让人进来。”

“好。”

陆执转身出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却又突然停住,刻意没有把门关严实,他贴着墙根站着,从门缝里听着里面的对话。

盛怀景的声音压得很低,奈何走廊安静,陆执集中精力偷听,竟然也听了个大概。

“我昨天问你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沈缄沉默了,用手悄悄捂住盛沅的耳朵。

见沈缄不说话,盛怀景像是有些着急:“你怎么还在犹豫?现在这个机会多好,我已经和沈慎把所有招呼都打好了,还把你们转到了这个隐蔽的私人医院。沈珩一直都不信任你,你当时离开也只是因为他拿沅沅威胁你给他办事,属于缓兵之计,归根究底,不就是怕他伤害到孩子吗?”

“但事实证明他就是个疯子,现在只是知道你挖了个密道,帮他办事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就觉得你不听话,就想撞死你,你看现在,沅沅不也还是受伤了吗?”

沈缄的手指顿了顿,在盛沅发间停住。

“只要你假死回盛家,”盛怀景继续说,“刚好这车祸也是他搞出来的,他这么自负,自然不疑有他。这样沈珩永远都掌控不了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门外,陆执听到这话,只觉得脑内嗡嗡作响,他听懂了盛怀景的意思,让沈缄离开沈家,脱离“沈缄”这个身份,去盛家。

那他自己呢?

哦,他好像又要被抛弃了。

沈缄却忽然开口:“那孩子……”

“什么孩子?陆执?”盛怀景皱了皱眉,“那小子机灵得很,况且有血缘关系在,不会出大事。”

“可我不希望他只是死不了,”沈缄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直直看着盛怀景,“我还希望——”

“你总是想着别人,”盛怀景打断他,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过家人?沅沅已经十岁了,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爸爸,你知道这次沅沅受伤后医生怎么说吗?”

陆执震惊地张大眼睛,沈缄居然是盛沅的小爸爸?

但下一秒,盛怀景的话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医生说,这次受伤之后,随着沅沅慢慢长大,心脏的负荷可能会越来越承受不住,一切治疗都只是保守的。你怎么知道……”

盛怀景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还能陪他几年呢?”

世界安静了。

陆执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动起来,冲撞着耳膜,发出刺耳的轰鸣。

心脏功能下滑。负荷承受不住。

他突然想起他跑两步就喘不过气的模样,还有每次冬天都会发作的心肌炎。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体弱。

原来……原来他可能会死。

“你也少说点,”沈缄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急切了许多,“沅沅会没事的!”

但陆执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忽然觉得站不稳了,脚底虚浮得可怕。他想要逃,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想要把刚才听到的所有话都从脑子里挖出去。

他转身,脚步踉跄,肩膀却猛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谁?”盛怀景猛地转头。

沈缄叹了口气:“八成是陆执。”

他看向门口,提高声音:“陆执,你进来吧。”

陆执推开门走进去,视线直直地落在床上,盛沅还蜷在沈缄怀里,睡得正熟,小脸苍白,陆执才发现经过一次车祸,他居然瘦了这么多,那张总是圆乎乎、让他总想捏一把的小脸,骤然就小了一圈。手腕也细瘦了不少。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他突然想起盛沅每次往他怀里拱的时候,他总要笑话他好胖,然后捏着盛沅的脸蛋说“再这么吃下去要变成小猪了”,盛沅就气鼓鼓地往他嘴里塞饼干。

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觉得盛沅怎么总是圆嘟嘟的。

现在才知道,那才是最好的日子。

“你都听见了?”盛怀景这时突然开口,表情复杂。

陆执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唔……”

一道软糯的哼声从沈缄怀里传来。

盛沅小脸在沈缄掌心蹭了蹭,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沈缄刚才捂他耳朵捂得太紧了,又热又闷,把他给捂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大爸爸站在床边,表情怪怪的,哥哥蹲在床边,眼眶里也红红的,而抱着自己的沈叔叔好像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啦?”盛沅揉了揉眼睛,“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没有人回答他。

盛沅眨了眨眼睛,觉得气氛好诡异。他仰起小脸看向沈缄,小声说:“叔叔,你别捂着我的耳朵啦,好热好热。”

他说着,用小手去扒沈缄的手掌,沈缄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手,轻轻揉了揉他被捂得有些发红的耳尖。

盛沅满意了,打了个哈欠:“那我继续睡啦。”

“沅沅。”盛怀景突然开口。

“嗯?”盛沅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不要叫叔叔了。”

盛沅困意消散了大半,他睁开眼睛:“啊?那叫什么呀?”

盛怀景一字一顿地说:“叫小爸爸。”

盛沅瞪大了眼睛,他分明记得很久以前,自己问过盛怀景关于小爸爸的事情,那时候大爸爸说这个称呼不可以随便对人叫的,很重要,要留给真正重要的人。

“大爸爸,”盛沅的声音带着困惑,“你不是说这个称呼不可以随便对人叫的呀?”

盛怀景的目光没有离开沈缄,声音沉稳而笃定,“我不随便,他就是你小爸爸。”

沈缄的身体僵了僵。

他知道盛怀景在打什么算盘,直接点破身份,用盛沅把他套牢,让他甘心回盛家。倘若他现在承认了,应当就是同意了假死的方案了。

他下意识看向陆执。

那个孩子还蹲在地上,沉默地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看不清表情。

像是有所感应,陆执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他看了看盛沅那张懵懂的小脸,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去吧,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

盛沅还在发懵,他拽了拽沈缄的衣角:“叔叔,你真的是我小爸爸吗?”

沈缄低下头,看着盛沅仰起的小脸。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小婴儿重叠在一起,那么像,又那么陌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和释然,他让盛沅坐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颠了颠。

“叫小爸爸。”他说。

“小爸爸!”盛沅的声音大了些,带着点不确定,“你真的是我小爸爸呀?”

“真的。”沈缄把脸埋进盛沅的颈窝里,“对不起,这么晚才让你知道。”

盛沅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痒,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拍着他的后背:“没关系没关系,我有小爸爸啦!!”

他转过头,兴奋地看向陆执:“哥哥哥哥!我有小爸爸啦!”

“恭喜你,”陆执嘴角扯出一个笑,“找到小爸爸了。”

盛沅:“谢谢哥哥!”

陆执闭上眼睛,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强忍着逼回去。

*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盛沅已经能蹦蹦跳跳地走路了,他穿着浅蓝色的卫衣,牵着沈缄的手,不停地回头找陆执:“哥哥呢?哥哥怎么还不来?”

“来了。”陆执从走廊拐角走出来。

沈缄点点头:“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到了医院门口,盛沅被盛怀景先扶上了车,说是要给他检查一下安全带。

沈缄却停下脚步,转向陆执:“你跟我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旁边。

陆执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一定一定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沈珩,沈嘉树,沈嘉言,所有伤害过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会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欺负你们。等我……”

“陆执。”沈缄打断他。

陆执怔愣了一下。

沈缄蹲下来,眼睛里带着一丝陆执看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沈缄说。

陆执:“什么对不起?”

沈缄声音沙哑:“真的很对不起,你还只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陆执的肩膀上,掌心温热而干燥:“我希望你不要永远沉浸在仇恨里面,那些事情,那些恩怨,本该是大人承担的。你还小,你该有朋友,该有自己的人生。”

沈缄站起身,“以后记得随时联系,虽然我可能会换个身份,但在你这里,我永远是你四叔,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找我。”

陆执:“谢谢四叔。”

沈缄于是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四叔!”陆执喊了一声。

沈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让你看到的,”陆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做到。”

沈缄轻轻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盛沅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使劲朝陆执挥手:“哥哥!我们要走啦!你要常来看我哦!”

陆执走过去,踮起脚尖,隔着车窗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他看着盛怀景发动车子,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小陆少爷。”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恭敬地弯着腰,“车已经备好了,请上车。”

陆执转过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是沈缄为他安排的。

他沉默地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陆执的车和盛家的车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车子拐过一个弯,医院的大门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平静而又安稳的童年,就此呼啸而去。

*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盛沅还趴在车窗上,圆乎乎的脸蛋挤成扁扁的形状。

陆执还站在原地,黑色的小身影笔直地立在医院门口。

“哥哥,”盛沅的嘴巴扁了扁,小手在车窗上画圈,隔着玻璃描摹那个模糊的轮廓,“哥哥变小了,变成小点点了。”

后视镜里,陆执上了车,黑色轿车无情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了。

盛沅的手慢慢从车窗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回座椅上:“哥哥一个人回去,会不会害怕呀。”

沈缄坐在他左边,闻言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不会的,他很坚强的。”

盛沅把脸埋进沈缄的颈窝里,“嗯”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沈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皂味,像深秋清晨的第一缕凉风拂过松枝,清冽中带着淡淡的暖意。

盛沅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闻着特别安心,像小时候被包裹在柔软的毯子里,暖烘烘的,什么都不用想。

盛沅觉得真好闻,就使劲闻,把脸埋得更深,像只小猪一样拱了拱。

盛沅:“小爸爸,你好香哦。”

沈缄轻轻笑了一声,手掌覆在盛沅的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是吗?”

盛沅仰头灿烂一笑:“嗯嗯,比大爸爸香多了!”

盛怀景睨他一眼:“喂,我听见了。”

盛沅从沈缄怀里探出半张脸,冲盛怀景吐了吐舌头:“本来就是嘛,大爸爸身上只有咖啡味,苦苦的。”

盛怀景越过沈缄,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小没良心的,谁天天给你买零食吃?”

“呜呜呜,”盛沅被捏得直哼哼,赶紧改口,“大爸爸也香,大爸爸最香了!”

盛怀景这才松开手,盛沅立刻又把脸埋回沈缄怀里,用盛怀景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补了一句:“但是小爸爸更香。”

他窝在沈缄怀里,软乎乎的一团,手指在沈缄的衬衫扣子上绕来绕去,玩得不亦乐乎。

车子驶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轻轻颠了一下。

盛怀景坐在沈缄的另一边,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揽住沈缄的肩膀:“车会不会太颠簸了?伤口还疼吗?”

沈缄:“不疼。”

盛怀景却不放心,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还缠着纱布,虽然已经拆了线,但肋骨断裂的地方还没完全长好。

“那还是用之前那个身份吗?”盛怀景又问。

沈缄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兴奋地拱来拱去的盛沅,轻轻点了点头。

*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路,拐进了盛家庄园的大门。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路边的蔷薇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盛沅从沈缄怀里探出脑袋,兴奋地指着窗外:“小爸爸你看,那是我的秋千!还有那个,是我种的草莓,虽然还没长出来……”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手比划来比划去,恨不得把庄园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介绍给沈缄听。

车子停稳,柏叔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盛怀景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先下了车,他站在台阶下,整了整大衣的领口,把沈缄扶出来。

沈缄扶着他的手,正从车里出来,动作有些缓慢,脸色还是苍白,但站立得很稳。

柏叔看到他,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沈、沈先生……”

沈缄微微颔首:“柏叔,好久不见。”

就在这时——

后座的车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

一颗圆乎乎的脑袋从车里钻出来,紧接着是整个身子。盛沅双脚一落地就张开双臂,仰着脸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我回来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