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呼吸交缠, 彼此的瞳孔里都映着对方的微光。

盛沅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盯得脑子更晕了,酒精把所有的矜持和顾虑都烧成了灰烬。

他思考片刻:“可以呀,当然可以呀。”

陆执喉间微微一动:“为什么?”

“因为…”盛沅想了半天, 最后理所当然道,“因为是你呀。”

陆执的眸色倏地暗了几分。

盛沅这话说的笃定, 就好像只要是他, 什么都可以似的。

陆执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带着点好整以暇:“哦。”

盛沅被他这个“哦”弄得心里发痒, 往前又凑了凑:“所以可以吗?”

“求我。”陆执说。

盛沅呼吸微微一滞。

陆执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低下去, 像是在哄:“求我,沅沅。”

盛沅的面颊烧成一片滚烫,酒意与羞耻在他的瞳孔里铺开一层微茫的失焦。他伸出指尖,勾住陆执的衣领,轻轻往下一带, 仰起脸,嘴唇微启。

“求求你了, 陆执。”

叫的是名字,不是哥哥。

陆执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看见盛沅那张被酒精蒸得泛红的脸,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他自己。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确定了什么,然后往后退了半寸。

“今天真的不行。”

盛沅一怔:“……啊?”

陆执语气平静:“你醉了, 等你清醒了再说。”

盛沅的嘴巴慢慢扁了起来:“我没醉……”

“你醉了。”陆执又重复了一遍,伸手轻轻按住盛沅的肩膀,不让他再往前扑, “等你醒过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到时候你想怎样都行。”

盛沅被那句“想怎样都行”说得脑子又是一阵短路,还没反应过来,陆执已经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两秒,然后离开,像一片轻柔鹅毛飘过湖面,带来巨大涟漪。

盛沅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等陆执直起身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脚。

“睡吧。”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盛沅大脑完全宕机,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噪音,他猛地抓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在被窝里缩成一个圆乎乎的团子。

陆执看着那团被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被子里的团子蠕动了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走你走你走——”

陆执又拍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被子里的蠕动更剧烈了:“走走走!”

陆执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盛沅,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走下楼梯,刚拐过楼梯拐角,就看到一个人影从玄关那头冲了过来。

盛怀景的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哪儿了,脸色泛红,眼神有些涣散,一看就是刚从酒局上下来。

他正急匆匆地往楼上冲,步伐又快又急。

两个人差点在楼梯中间撞上。

盛怀景猛地刹住脚步,眯起眼睛看着陆执。

“陆执?”他的声音带着醉意,舌头有点大,“你怎么在这?”

陆执站得笔直:“沅沅喝多了,我送他回来。”

盛怀景的眉头皱了起来,过了几秒,他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陆执面不改色。

盛怀景显然不太信:“你脸怎么红了?”

陆执:“我也喝了点。”

“大爸爸,”盛沅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螃蟹,“你为什么总是欺负哥哥!”

盛怀景转过头,看着盛沅那副春意盎然的样子,心里警铃大作。

“我欺负他?你知道这小子——”

他的问题没能问完。

因为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怀景。”

沈缄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应酬完的疲惫和无奈。他的衬衫也被扯得皱巴巴的,看起来是被盛怀景一路拽着上来的。

盛怀景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老婆!”他的声音立刻软了三分,转过身去,往沈缄身上贴,“你怎么才来?”

沈缄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他的腰:“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是吗?”盛怀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含糊地说,“没注意,我光顾着找那个臭小子了。”

沈缄越过他的肩膀,朝陆执使了个眼色。

陆执会意,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侧身从盛怀景旁边滑过去,脚步飞快,像一条泥鳅从指缝间溜走。

盛怀景毫无察觉,还在沈缄身上蹭来蹭去:“老婆,你闻起来好香……”

陆执趁势加快脚步,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下去的。身后一直传来盛怀景黏糊糊的声音。

陆执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盛怀景整个人挂在沈缄身上,沈缄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撑在墙上,表情写满了无语,但嘴角分明弯着。

陆执收回目光,推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终于知道盛沅的酒量遗传谁的了。

*

第二天一早,盛沅被头疼叫醒了。

像是有人拿了个小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他皱着眉头不睁眼,试图逃避这恼人的不适,但记忆已经涌了上来。

KTV里的灯光,于皓安扯着嗓子喊“亲一个”。

陆执低头吻在他手腕上的嘴唇,陆执说“求我”时的声音,还有——

陆执居然主动亲了他的额头?!

盛沅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位置比手腕更糟糕,额头离他的脸太近了,现在他躺在床上,光是回想那个触感,就觉得额头那块皮肤在发烫。

盛沅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盛沅在原地发着呆,终于开始思考那个他回避已久的问题。

他到底是怎么了?

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他为什么看到别人接吻会想到陆执,为什么陆执靠近他的时候心跳会失控,为什么陆执不在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为什么他要三令五申不许亲却还是忍不住凑上去。

也许不是因为他们要结婚,不是因为他五岁做的那个梦,不是因为这些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喜欢陆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陆执每天早上给他带牛奶的时候,也许是军训时陆执把热水袋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盛沅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明明答案就摆在眼前,明明那颗种子早就种下了,在无数个平淡的日常里悄悄生根发芽,他居然一直视而不见。

他想了想,如果现在陆执站在他面前,问他“能接吻吗”,他会怎么回答?

他仔细地、认真地、不借助任何酒精地想了想。

然后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耳尖通红一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以可以可以的啊!!!

但他总不能再主动一次吧?昨晚他先凑上去的,结果被拒绝了,虽然是出于很正当的理由,但他就是不好意思了嘛。

盛沅蹲在被窝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他决定先发一个表情试探一下,不能太主动,也不能太冷淡,要含蓄,要有技巧,要让陆执知道他醒了但又不显得他一直在想昨晚的事。

他挑了半天,选了一个看起来无辜又可爱的表情。

是沅不是圆:(? )

对面秒回。

L:怎么了?

盛沅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勾了勾。

怎么了。你问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让我求你,你吻我额头,你说等清醒了再说,你现在问我怎么了?

你会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才不信。

是沅不是圆:没事

L:头还疼吗?

是沅不是圆:有一点。

L:柏叔昨天还泡了蜂蜜水放在床头,凉的自己去热一下。

盛沅偏头一看,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杯蜂蜜水,他伸手摸了摸杯壁,已经凉透了,但杯底还沉着没化开的蜂蜜。

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忽然笑了。

他决定先晾晾陆执。

不过不是真的不理,只是他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盛沅把蜂蜜水喝完,从床上跳下来,踩着拖鞋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

走廊上没人,他贴着墙根溜到走廊另一头,在主卧门口停下,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大爸爸应该已经去公司了,小爸爸大概也跟着去了。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确认房间里没有人,才闪身进去。

书房在卧室的里间,门没有锁,盛沅轻车熟路地摸到书架前面,蹲下来,从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书名一个比一个肉麻。《总裁的契约情人》《亿万新娘别想逃》《冷少的心尖白月光》……

盛沅记得小时候偷偷翻过这些书,都是盛怀景的珍藏,当时觉得里面的对话真是太low太夸张了,他还嘲笑过大爸爸品味独特。

但现在,他虔诚地双手合十,朝书架拜了拜,抱起那摞书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

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翻完三本霸总小说,摘抄了整整两页纸的经典台词。

他咬着笔头,把土味台词拼在一起:

“自从遇见你,我的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具体来说,我的心跳就不正常了,医生说这叫心律失常,但我觉得是你害的。”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每一分每一秒。不对,每一秒每一毫秒。”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就算你变成一只粉猪,我也给你铲屎。”

……

盛沅又看了看,删掉那些太肉麻的,保留那些真诚的,最后成了一封情书。

他对着信纸念了一遍,觉得脸颊有点烫,又念了一遍,觉得还好,再念了一遍。

不行了好羞耻。

他把信封收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他决定在周日晚上让陆执发现这封情书,这样不出意外陆执周一就会来亲亲自己。

恰好周一又是他的18岁生日了,怎么不算是他送给自己的成年大礼呢?

诶嘿嘿嘿。

盛沅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陆执发了一条消息。

是沅不是圆:周日晚上你回宿舍吗?

过了大概半分钟,对面回复。

L:回,怎么了?

是沅不是圆:一定要回哦!

L:为什么?

盛沅想了想,决定继续神神秘秘,不能提前暴露。

是沅不是圆:不告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

L:好。

*

盛沅在周日下午两点就偷偷潜入了陆执的宿舍。

楼道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他推开门,没有人在。

盛沅深呼吸,走到陆执的书桌前。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心形的信。

他开始翻找抽屉,想找一个隐蔽的但又不那么隐蔽的地方。

他选择了最下层那个抽屉。

他拉开的时候,感觉抽屉比上面两个都沉,里面密密麻麻放着各种复习资料。

他把复习资料拿起来,想放到一边,以此来更好的放置他的情书,却他看到了抽屉最底下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底部。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盛沅。

是陆执的字迹,比现在稚嫩很多,一看就是小学时候写的,笔画有些地方微微发抖,像是在某种不平稳的状态下写下来的。

盛沅愣了愣。

他小时候从来都没有收到过陆执给他写的信呀?

他的心跳忽然没来由地快了起来。

盛沅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从第一个字开始读。

“盛沅: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盛沅的手指倏地收紧了,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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