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盛沅: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我写了好多次,每次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 但今天真的好痛,沈嘉树又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了, 好多老鼠, 他在一小时前还雇了人用棍子在后面打我。

我咬着手才没叫出来, 我想, 如果这次我出不去, 就真的出不去了。

我不想死, 盛沅,我每天都跟自己说,明天就好了,明天就能见到你了。可是明天好像总也不来。

四叔以前总是帮我,但他刚出了车祸, 我不能再麻烦他了。

我一直在努力,我想要变强, 想要替你们报仇,想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每天都在为此努力, 但有时候我会想,我真的能成功吗?我什么都没有,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拿什么去跟那些人斗?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 我就把你的照片拿出来看,就是你用那个电话手表拍的第一张,你笑得好傻, 缺了一颗门牙,我看着看着就不怕了,就又有了力气往上冲。

可是今天我真的好疼,疼到连你的照片都不管用了,我好怕我撑不到成功的那一天。

盛沅,我最喜欢你了。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一千遍一万遍,就是不敢告诉你。

从你挡在我面前那一刻开始,我就是你的了,是你把我从泥里捡起来的,给我巧克力,带我看粉猪,让我知道原来被人在意是这种奇妙的感觉。

对了,那块怀表。你说长大了要送给我,如果我死了,能不能把它烧给我,不要送给别人?我就想要那个。

还有一件事,你说以后要嫁给我,还作数吗?

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娶你,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不会让你哭,不会让你一个人。可是我现在可能要死了。

我一想到我死了,你以后要嫁给别人,我就好生气。

那个人会有我这么喜欢你吗?他知道你早上赖床的时候不能凶,要轻轻抱起来吗?他会在你哭的时候给你擦眼泪吗?他会不会欺负你?会不会凶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你了?

他肯定没有我喜欢你,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

沅沅,写到这里,我又不想死了

我要活着,我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嫁给我,看着你穿白色的西装站在我面前。

我要活着,我一定能活着撑过这段时间。

可是如果,万一,我没撑过去……

我还是很害怕。

对不起,我真的好怕。

如果我活下来了,这封信你就永远不会看到。如果我没有,你看到的时候,不要太难过。

你千万不要哭,你就当我睡着了,像以前在幼儿园的时候,你靠在我肩膀上,一下子就睡着了。我就是那样睡着的,不疼的。

你以后要好好的,按时吃药,不要偷偷吃很多零食,天冷要多穿衣服。你还记得吗?每次你穿得少了,都是我帮你披外套的。以后我不在了,你要自己记得。

最后,谢谢你把我从清溪镇捡回来。

我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其实是我这辈子最开心、最幸福的一天。

陆执

于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的夜晚”

*

盛沅不知道自己蹲在书桌前看了多久。

那封信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遍,那些字就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口上划一道,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渗。

盛沅想起那段时间陆执给他打的电话。

“哥哥,你今天在干什么呀?”

“在熟悉新家,有个哥哥,带我参观。”

“哥哥,你那边怎么有奇怪的声音?”

“信号不好。”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快了。”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陆执变忙了,变沉默了,变瘦了。他以为那只是正常的长大的样子。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话都是陆执忍着疼挤出来的。他在电话那头被关在黑屋子里,被老鼠咬,被人用棍子打,血从伤口里往外冒,疼得快要死掉。

而他在电话这头,吃着零食,看着电视,嘻嘻哈哈地说“哥哥你早点睡”。

盛沅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把盛沅两个字洇湿了一片。

一阵后怕猛然向他袭来,从心脏中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带起止不住的颤栗。

如果陆执没有撑过来。如果那封信真的变成了遗书。如果他没有打开抽屉看到这封信,他是不是永远无法知晓陆执到底经历了什么?

盛沅越想越气。

气陆执什么都不说,也气自己什么都不问。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藏情书,玩暧昧,纠结亲不亲,扭扭捏捏地试探,觉得那层窗户纸捅不破。这些在陆执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面前,就显得轻飘飘的了。

他要硬挤进陆执的生活里,挤到他那些不愿意说出口的疼痛和恐惧里,哪怕陆执推开他,他也要死死扒住,再也不要松手了。

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盛沅把信封收好,又把复习资料一本一本地放回抽屉里。他关上抽屉,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宿舍。

陆执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他送的那台拍立得,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布料,是那只执执兔的耳朵。

盛沅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只兔子,抱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去。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想和陆执在一个更有意义的地方,度过他的十八岁生日。

*

盛沅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默默把纸巾盒递到后座。盛沅抽了五六张,才终于抽噎着平静下来。

盛沅的眼眶还红着,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感觉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陆执发的。

L:我到宿舍了。

盛沅的指腹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是沅不是圆:哥哥,我们今天不去晚自修了吧?

是沅不是圆:我们去游乐园玩好不好?就上次那个,有摩天轮的那个。

对面大概沉默了几秒。

L:你确定?今天不是周日,晚自修要查人的。

是沅不是圆:不管啦,你就说来不来嘛!

L:……

L:来。

盛沅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眼泪又被收回去一点,他在后座坐好,又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是沅不是圆:小爸爸

沈缄的回复很快:怎么了?

是沅不是圆:今天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挺晚的,可能要过了十二点,能帮我掩护一下嘛?特别是大爸爸那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屏幕才亮起来。

宁静致远:注意安全。

又过了很久。

宁静致远:不该做的事情别做,知道吗?

盛沅的脸瞬间红了,羞耻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他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几下。

是沅不是圆:知、知道啦!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是沅不是圆:小爸爸,我还想跟你要一样东西。

宁静致远:什么?

盛沅把那几个字打出来,红着脸按下了发送。

宁静致远:好,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盛沅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在车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游乐园门口,晚间场才刚刚开始。

巨大的摩天轮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小丑踩着高跷在人群中穿行,孩子们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

远处的主舞台上,烟花表演刚刚拉开序幕,一束束金色的火光尖啸着升上夜空,在最高处轰然散开,碎成漫天星雨。

盛沅站在检票口旁边的台阶上,踮着脚尖往马路的方向张望。

他穿了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刘海往一边偏过去。

不久就听到了脚步声。

盛沅抬起头。

陆执正从路灯下走过来,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节奏平稳,但仔细观察,比他平常的步子快了一点。

陆执确实有些惊讶,他从来没见过盛沅旷课,盛沅向来听老师话,哪怕是他生日的时候都从来不曾这样。

盛沅忽然从台阶上跳下来,朝他跑了过去。他跑得很快,衣角在身后翻飞,从远处的台阶上直直地扑进陆执怀里。

盛沅的双手环住陆执的腰,脸埋进他胸口,抱的死紧死紧的,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陆执的手慢慢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怎么了?”

盛沅吧脸使劲埋进他的怀里:“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两个人在游乐园门口抱了好一会儿,旁边路过的小朋友拽着妈妈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你看,两个哥哥在抱抱!”

盛沅这才从陆执怀里退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一把抓住陆执的手腕:“走走走,进去玩!”

盛沅拉着陆执跑了一路。

他们先去坐了旋转木马,盛沅挑了一匹白色的,陆执就坐在他旁边那匹棕色的上,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是碰碰车,盛沅开一辆橙色的,陆执开一辆蓝色的。盛沅的技术实在算不上好,在场地上横冲直撞,好几次自己撞上了围栏,笑得趴在方向盘上起不来。

陆执慢悠悠地把车开过去,用车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车尾。

盛沅于是开始反击,但他的手根本跟不上脑子,车轮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最后被陆执堵在了角落里。

他趴在方向盘上:“不玩了不玩了,你欺负人。”

他们玩了很久,盛沅手里举着一大团粉色的棉花糖,边走边撕,撕下来一块就往嘴里塞。

陆执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上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帮盛沅玩射击游戏赢来的小玩偶。

玩到一半的时候,远处的主舞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广播里响起甜美的女声:“各位游客,晚间烟花秀即将开始,请前往中心广场观看。”

盛沅立刻拉着陆执往中心广场跑。他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第一束烟花呼啸着升上夜空,碎成千万颗金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缓缓坠落。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

盛沅仰着脸,被烟花映得眼睛里全是明亮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偷偷看了陆执一眼。

陆执没有在看烟花,他在看盛沅。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烟花照亮的侧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记忆里。

盛沅撞上他的目光,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你怎么不看烟花?”盛沅的声音被淹没在烟花的轰鸣里。

陆执的嘴唇动了动,盛沅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我在看你。

盛沅的脸倏地烧了起来,他赶紧把脸转回去,假装专心地看烟花,但心跳声太吵了,吵到他根本听不见烟花的声音。

烟花秀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盛沅还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着夜空,最后一缕烟花的余烬缓缓消散,天空重归黑暗。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陆执:“哥哥,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拉开车厢的门,笑眯眯地说:“两位,请注意脚下。”

盛沅先钻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执跟在他后面,坐到了他对面。

门关上了,车厢微微晃了一下,开始缓慢上升。

盛沅趴在窗边往下看,地面的灯光越来越远,游乐园的全貌在视野里铺展开来。

“哥哥你过来看,好漂亮。”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站起来,坐到了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了一起。

盛沅没有躲。

他继续趴在窗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你看那个,旋转木马,我们刚刚坐过的,哎,那个是不是我们小时候打枪的摊位?还在原来的位置诶。”

陆执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盛沅的睫在雪白的皮肤打出一片阴影,嘴唇因为刚吃过棉花糖还泛着光泽,含着半融的糖。

摩天轮越升越高,地面的喧闹渐渐远去,车厢里安静下来。

陆执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陆执:“我有礼物要给你。”

陆执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枚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挂饰,是一只粉色的塑料小猪,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他把钥匙递到盛沅面前。

“你不是要去海市上大学吗?我也跟去。”

盛沅歪了歪脑袋:“是呀。”

“我在海市买了一套房子,沈珩虽然对我不好,但他给过一些钱,我这些年炒股也赚了不少,都投进去了。”

他把钥匙又往前递了递:“以后不用租房子了,就住这个。等你毕业了,要是想去别的城市,我们也可以再买。这个就作为生日礼物,先送给你。”

盛沅低头看着那枚钥匙,粉色的小猪挂饰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摆荡。

他不知道陆执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不知道他看了多少楼盘,不知道他在股票市场里投了多少个日夜,不知道他是怎样一分一分地把钱攒下来的。

他只知道,陆执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房子挺大的,”陆执的声音还在继续,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客厅朝南,采光好。厨房也大,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

他说完,似乎觉得说太多了,闭上嘴,钥匙还摊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盛沅来拿。

陆执有些紧张地问:“沅沅,你愿意在大学搬出来和我一起住吗?”

盛沅觉得自己可能又要哭了。

他拿起那枚钥匙,握在手心里。

“你买都买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还是努力让它听起来轻快一些,“那我肯定要住的呀。”

摩天轮还在往上升。

盛沅把钥匙收进口袋,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执。

“哥哥,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陆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现在还不行,”盛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一点四十五分,“还没到零点。”

“为什么一定要零点?”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轿厢继续上升,已经快接近最高点了。整座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盛沅笑着说:“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坐摩天轮,你说以后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陆执看着他:“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陆执的喉间微微一动:“记得。”

烟花的火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把盛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照得像两颗发光的星。

盛沅眼底闪烁着认真的光:“哥哥,我认真考虑过了。”

陆执低头看着他。

“夫妻之间呢,一般先是情侣,我们先从情侣做起吧。”

烟花的碎光落在他睫毛上,颤了颤。

盛沅继续道,离陆执越来越近,几乎仅咫尺之遥:“现在摩天轮快到最高点了,虽然我的礼物还送不出去,但是有个另外的东西,应该可以送了。”

陆执声音有些发紧:“什么东西?”

盛沅没有回答。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撑在陆执膝盖旁边的座位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陆执的肩膀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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