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车祸

夜风簌簌, 盘旋在空荡荡的废弃厂房里,激起一圈圈如呜咽般的回响,脚步声和调笑声骤然停住, 下一刻, 几道怒骂声响起。

“妈了个巴子, 让人跑了!”

“人肯定没跑远, 给我追!”

“快追!”

荒野平原, 月光藏匿,世界仿佛沉浸在一片漆黑中。十六岁的少女被人背在身上, 她脸颊微肿,一条腿无力地垂着, 牙关止不住地打着颤:

“放我下来吧……这样你也跑不掉的。”

“闭嘴。”那人言简意赅,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少女罕见地恼了起来, 颤着抖伸手去拽那人的长发:“你听我说,这里灌木深, 把我放下来,再去找人来救我……好不好?”

那人充耳不闻。

明明是跟她身量差不多的女孩,年纪也只差两岁, 却执拗地背着她走了一刻钟。

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手电筒的强灯光,伴随着犬吠声响起。

“在那里!追!”

少女没再说话, 那只受伤的腿隐隐传来剧痛,让她不由自主抱住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说:“别怕, 你不会有事。”

她声音嘶哑,呼吸急促,体力也快到了极限。

万幸的是,她们走出荒野, 在小路边找到了一辆车,车钥匙还插着,她们坐进去,迅速发车走了。

这个路段人迹罕至,天空仍旧像一块低垂的幕布,没有边际,也看不见曙光。

少女没问对方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她像一个惊恐的小兽一样,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不断从车窗往后看——她感觉到后面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那轰鸣声疯了般不断逼近,硬生生闯进她们的视野中,仗着优越的性能、大一号的车身,径直往她们车上撞来!

天旋地转,哪怕是车也被撞得斜飞出去,少女被揽在怀中,千万片破碎的玻璃往她这边扎来,却被那人生生地挡住了。

“别怕……你不会、不会有事的。”昏迷前,她还对少女勉强勾了下唇角,鲜红的血液从额际流下。

少女唇齿颤抖着,眼眶中泪水汇聚,胸腔里所有的恐惧、悲哀都化作了一种无声的祈求。

——谁来救救她?

——到底有谁来救救她,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可能是她的祈祷上天真的听到了,黑夜中骤然响起几道枪声,随后一切都静了,那些怒骂着、嬉笑着要来捉她们回去的混子就此倒在血泊中。

通过碎裂的挡风玻璃,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激动地想要喊他,却被他冷酷的神色吓到了,大脑陷入空白。

中年男人口气温柔:“看来她很喜欢你,千里迢迢也能追来。你也很喜欢她?”

“……”

少女嘴唇几次张合,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来。直觉告诉她,不该回答。

不该告诉他真心话。

“在这个世界上,‘喜欢’是最无用的东西,就像你妈妈,一辈子困在情爱里,还试图用情爱改变现实,多么可笑。”男人眼中带着轻描淡写的遗憾,重新举起枪,对准昏迷的女子,“妙妙,看好了,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不——”

不要!

然而她气血上涌,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只能够发出一个字。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砰——

枪击声又一次在夜色中响彻。

她耳边有什么在轰轰作响,灵魂也随之变得沉重而扭曲起来,所有感官都被抽离,眼睁睁地看着世界不断向下坠落,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

为什么会这样?好痛苦,要是能忘记就好了。恍惚间,她想着。

要是能忘记的话,那该多好。

……

宋妙猛地从梦中惊醒。

自从从燕京回来后,她总是重复着这一段漫长而无止境的梦境,梦里光影模糊,压根看不清人的脸,只有惊惧和疼痛一次又一次地占据了感官。

宋妙努力从梦中的场景抽离,洗了把脸,推开门走出屋子。

电视上正在放《汪汪队》,贺妞妞坐在沙发上,口里咬着棒棒糖,小短腿一摆一摆,一看见她就咯咯笑:“姨,太阳都晒屁股了,你真懒。”

宋妙看了眼外面的大阴天,弯弯眉眼:“是呀,最近下雨姨都快发霉了,要晒晒才能好。”

贺妞妞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林佩珏从厨房走出来,瞥见宋妙,不禁担忧道:“脸色怎么这么差,又做噩梦了?我给你求的护身符戴了吗?”

宋妙说:“戴着呢,没事,最近是工作太忙了而已。”

今天是清明,她很快吃了早饭,准备上山扫墓,贺妞妞电视也不看了,想要和她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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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距离家里远,宋妙带上了贺云放在这的婴儿奶粉和热水,在路边买了三束菊花,带着贺妞妞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

贺妞妞兴致勃勃,在路边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一边走一点台阶:“外公、姨妈住得好远啊,那他们会不会孤独啊。”

小孩口中的辈分都是乱的,宋妙没纠正:“还有小姨妈也在,她们不会孤独的。”

“哦,真好,以后我也要和姨埋一起,这样可以说说话。”

宋妙笑开,点了点贺妞妞的鼻子:“别乱说话,姨可不稀罕你。”

虽然同在一个墓园,但外公的墓地和聂桐、聂霏不在一起,宋妙先去外公那扫了墓,等到聂桐那,才发现并排的聂霏墓碑前放着一束还浸着露水的雏菊。

小姨已经去世了二十多年,曾经的同学、朋友,该缅怀的也不会亲自来这里缅怀,这束花又是谁放的?

宋妙用带来的湿抹布擦拭了两块墓碑,又拔了水泥缝隙中长出的野草。

贺妞妞乖乖拔了几株草,开始旧事重提:“姨,那你想和谁在一起?”

小孩鬼灵精,知道“埋”字犯了忌讳,特地避开了这个字眼。

宋妙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江思函的面孔。

——那天夜里,她们同在浴缸里,狭小的空间让皮肤间都无法避免地摩擦着,江思函就那样将她锁在怀里。

她呢喃:“真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已经一个多月刻意不去想这个人了,宋妙一怔,过了几秒才莞尔:“你太聒噪了,反正不跟你,万一你半夜要找我玩游戏怎么办?”

“哈哈哈。”

孩童清脆的笑声顺着风声隐约传来,裴诗潼回头望去,眼眶微微睁大了。

“宋妙?”

-

蒙蒙细雨从天而落。

宋妙撑起伞,和裴诗潼一起下山:“原来您是我小姨的朋友啊。”

裴诗潼笑意漫开,眼底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怀念:“其实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怀疑你们之间有关系了,你和她,长得真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刚出生没多久,我小姨就意外去世了,我只在照片中见过她。”宋妙没太在意,蹲下身问贺妞妞,“姨抱你好吗?”

雨天地滑,墓地下来又是一级级阶梯,贺妞妞早就走累了,但是小孩懂事,一直不吭声。

贺妞妞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宋妙刚抱起来,就被裴诗潼接了过去:“我来吧,你撑伞。”

宋妙迟疑:“但您还穿着高跟鞋……”

裴诗潼挑眉:“小看我了吧,这鞋我穿惯了,如履平地。”

宋妙只好妥协,贺妞妞也不认生,乖乖趴在裴诗潼怀中。

裴诗潼问起一个月前的事,虽然后来宋妙致电感谢过她,但电话里也问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和江家人有牵扯?”

“我和……江思函闹了点矛盾,”宋妙不想提,干脆弯起眉眼,“总之谢谢您啦裴姨,你帮了我一件大忙,您千里迢迢来珠舟港,要是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好吗?”

裴诗潼见她不想多说,也不刨根究底:“外面馆子我都吃腻了,要是你能邀请我去你家尝尝地道家常菜,那当然是有空。”

宋妙自然应下。

三人从山上下来,一直沉默的贺妞妞总算理清思绪,对着宋妙道:“她是你小姨的朋友,她是你姨,你还是我姨,我们之间有好多姨啊。”

小孩童真的话语不禁让二人笑开。

不远处,江思函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瞳孔一缩。

只见宋妙打着伞,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露出玉莹莹的耳朵,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浸润着一点笑意。

很久没见到她这么笑过了。

腼腆、温婉,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江思函目光从宋妙的眉眼、鼻唇一路描摹着,即便这个画面让她心底酸得冒泡,她依然不愿意移开视线。

二人在停车场分开,江思函同样上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后面。

她以为二人是就此分道扬镳,但上了沿海环道之后,裴诗潼的车仍跟在宋妙身后,倒像是约好的一样,由宋妙来引路去某个地方。

大家的车速都不快,但此时从身后追来了一辆黑色沃尔沃,加速朝裴诗潼的保时捷撞去。

江思函眉梢轻轻一跳。

还好裴诗潼也注意到了,猛踩油门往前冲去,两辆车霎时就像两条纠缠的蟒蛇蛇形向前。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沃尔沃在阴雨天中多次猛烈撞击,保时捷的侧门很快深深凹陷进去。

只要再被撞击几次,大众就会被撞飞出去!

而被甩在身后的宋妙居然也加快车速,决定要加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江思函大喊:“停下!宋妙!”

然而她的声音无法穿透雨幕,江思函眸光森寒,猛地踩下油门,车辆如一只猛兽般立刻超过宋妙的车,一头撞在正与前车游戏的黑色沃尔沃上。

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轰响瞬间在沿海环道上响彻。

作者有话说:感谢云柯、溃疡很崩溃的地雷

这两天会修一下前文的细节,看过的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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