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太阳

一声巨响过后, 沿海环道猝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

黑色沃尔沃后车厢已经被撞得瘪进去了,车灯摇摇欲坠, 尾气口正不断冒着烟, 车主缓了几秒, 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

宋妙报警后迅速驱车上前, 先查看裴诗潼的情况, 见她没事,贺妞妞震天动地的哭声才姗姗来迟。

宋妙不敢再让贺妞妞再待在车里, 她绕过车前,正想去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目光瞥到那辆陌生车辆里的人,顿时怔在原地。

是江思函!

江思函侧脸苍白, 额角流着鲜血,睫毛微微下垂着, 整个人被陷在安全气囊和座椅中。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江思函转过脸,对着她动了动唇。

看那嘴型, 应该是三个字:我没事。

宋妙迅速明白了一件事——

江思函是为了她才突然发狠撞上来的。

江思函竟然还有余力解了安全带从车里出来, 她面孔煞白,因为才撞过脑袋, 脚步有点不太稳,从额上滴落的血液鲜红刺目。

“你是不是疯了?!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宋妙呼吸微微颤栗, 几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江思函反握住宋妙的手,经过刚刚的那场混乱,她气息有些不稳,却怔怔地看着宋妙。良久, 才开口:“……你在担心我吗?”

宋妙不答。

江思函却很执拗,侧过脸。

她们本来就挨得近,这下连头发都交织在一起,江思函像哄孩子那般,轻声说:“别怕,我没事,现在我们都很安全。”

宋妙一时愣住,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将手缩了回去。

“你……”

“我说,你们有什么事能不能去医院后再说?”

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只见裴诗潼抱着贺妞妞,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

贺妞妞刚哭过一场,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很有大人风范,挥挥小手安慰道:“姨,别怕啊,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宋妙:“……”

-

医院。

去警局做过笔录之后,宋妙又回到这里。

贺妞妞已经被贺云接走,给江思函做笔录的两位警察也才刚走,江思函正躺在床上休息,她额角处贴着白绷带,经过这一场混乱,白色衣领皱皱巴巴,沾着鲜血,这样看上去她苍白而柔弱。

“患者轻微脑震荡,额头、手臂等多处擦伤和挫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蓦地,宋妙想起医生的话来。

她眉心微蹙,正想轻轻地关上病房门离开,床上那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喊她:“宋妙。”

宋妙脚步顿了顿。

她没关上门,而是径自朝江思函走过去,却没靠近病床,连不远处的椅子都没坐,就那样站在窗边望着她:“你怎么来珠舟港的?”

两人之间似乎有泾渭分明的隔离线,这是宋妙主动劈开的。

江思函头有点晕,但她舍不得闭眼,凝视着宋妙白皙的脸颊,唇角微微弯起:“飞来的。”

“……我问为什么要来?”

江思函又笑了下,眼中却没有戏谑:“我以为,你会知道的。”

她嗓音原本是清清冷冷的,很好听,像现在这样处于虚弱状态时就带着一点缠绵。

宋妙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多谢你今天挺身而出救了裴姨,我先走了。”

就在宋妙朝病房门口走去时,江思函突然说:“我很想你。”

“……”

“我知道你生气,我那时候……不理智,对不起。”她声音艰涩,眸子微垂,做出求和的姿态。

“生气?”宋妙转过身,很短地笑了下,“你做了这么多事,居然以为我只是有点生气?江思函,你从来没反省过你自己,你也不会觉得你自己做错了,以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性子,只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妥帖,如果还有下次,你会轻易给我编织一个更大的牢笼。但是别忘了,这里是珠舟港,不是你能为所欲为的地方,我也不是那个无知的宋妙。”

病房诡异地沉默下来。

江思函怔怔地看着宋妙。

“你喜欢的也不是我,”顿了顿,宋妙说,“你喜欢的是你持续十年的执念。”

她没有再道别,转身走出病房。

头痛让江思函无法思考,她难得产生了一丝自我厌恶的情绪。

过了一刻钟,她才将脸埋入柔软的枕头,侧过手臂,轻轻呼出一口气。

-

离开医院前,宋妙去见了裴诗潼。

比起江思函,裴诗潼的伤势要轻一些,医生只建议留院察看一天。此时,裴诗潼的助理已经赶到,将病房内外收拾清楚,宋妙见这里一切都好,没想再打扰,礼貌道别。

裴诗潼却叫住了她。

“宋妙,你和江思函是什么关系?”

宋妙一怔。

裴诗潼笑道:“不是想探究你们年轻人的私生活,只是有些爱意太过瞩目,压根藏不住……上次你请我帮忙传话,也是因为这事吧?你们俩有了矛盾?”

爱意太过瞩目……

仿佛有一块巨石从天而落,在宋妙的心底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握了握手指,勉强笑笑:“这之中有点复杂……但我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也好,江家那样的门户,总归是难相处的。”裴诗潼淡淡说道。

或许是宋妙长得太像故人,又或许是今天看见二人相处的模样,她难得有了倾诉欲:“我也曾有个恋人。”

她没说性别,但宋妙瞬间猜到是女性恋人。

裴诗潼说:“如果你去网上查裴氏制药掌权人的新闻,就会发现的,那些写得天花乱坠、匪夷所思的内容基本是真的,私生女、内斗、夺权,说的都是我。我本是裴家的私生女,生母是声名狼藉的交际花,七岁前,一直被扔在珠舟港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势利眼且重男轻女,那时候我过的日子还不如裴家的一条狗,在海滩上狼狈地翻垃圾。是她,捡到了我。”裴诗潼笑了笑,“她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但是她有,她把爸爸妈妈分给我一半就好了。她似乎天生会爱人,才几岁的小孩,就知道攒下零花钱给我……她家里人也很好,知道这事之后非但没骂她,还将我接回家吃了一顿饭。那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好吃的一顿饭。”

“七岁那年,裴家人要在珠舟港建药厂,终于想起我了,才把我带回家。回家之后,我的日子好过起来,虽然还是会受到家里同辈的欺负,但吃穿用度没少。就这样到了大学,我又重新遇见她。

“她跟小时候的模样真像,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很久过后,我才知道,她是怕我自尊心受挫,不愿回想起那段往事,故意装不认识。

“我们不同系,却分在同一宿舍,大学四年都在一起,她热情开朗,主动向我表白,我满心欢喜,没有不应的。”

宋妙轻轻出声:“然后呢?”

“二十年前的舆论环境不如现在,同性在一起是罪大恶极,这件事瞒不住,很快被捅到了我父亲那里。当时我已经参与了公司里的一个重大项目,他是个精明又自私的商人,恨我要丢了他的脸面,勒令我分手,我扛住压力没有答应。”

裴诗潼声音压抑:“但我的女朋友,却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宋妙倒吸一口凉气。

裴诗潼说:“当时我太过年轻气盛,不容许背叛,也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没想到有时候错过就是一辈子。”

宋妙眼底有着浓浓的担忧,欲言又止。

裴诗潼笑了笑:“想说什么就说吧,这些年我早就想开了,不然也不会和你说这些。”

宋妙问:“她背叛你了?”

“谈不上……我后来才想明白,就算是怀孕,也不是她的错,是那些肮脏低贱之人的错。”

“那她……结婚了?”

“死了。”

宋妙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裴诗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她死得猝不及防,我还没有恨够她,她就死去了……不该如此的,她是个好人。”

宋妙呐呐无言,口齿间像吞了未熟透的热带水果般充满了苦涩,只是道:“裴姨,节哀。”

病房里没开灯,阴天天幕之下,光线格外黯淡。裴诗潼瞳孔里有一丝伤感,但转瞬即逝:“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多的悲伤也是庸人自扰。我对你说这些,只是看你心里左右矛盾、难以抉择,想多嘴提一句罢了,到底怎么想的,还是得看你自己。”

这时,助理抱着干净棉被进来了,裴诗潼有点精力不济,最后对宋妙笑了下:“这次撞车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我就先不去你家吃饭了,最近总部在珠舟港发展分公司,我还会再待一段时间,下回吧。”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宋妙心领神会:“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有事可以随时联系。”

裴诗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她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刺痛——在讲述过往那些事时,她生生将指甲嵌入掌心肉之中。

恍惚间,聂霏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什么臭毛病,怎么一发脾气就伤害自己啊。”

当时她正坐在宿舍下铺,用碘伏小心地给她掌心的伤口消毒,嘴里还威胁:“再有下次,我看你的指甲也不要留了吧,全都剪平,让你难受。”

裴诗潼无奈,也不想和她提家里的那些糟心事:“我伤害自己你也要管啊。”

聂霏哼哼:“你说呢,你的身体都是我的,要伤害它,自然要问我的意见。”

聂霏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活得不算精细,却当她如珍似宝,一点小擦伤都要紧张个半天。

裴诗潼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开朗、热情,相貌不算顶级的美丽,只能说清秀,但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有追求者围绕着她打转,谁都渴望太阳能够洒下一点它的光辉。而自己呢?除去“裴氏制药之女”这个名头,什么都没有,而这个名头,也是靠别人施舍才得来的。

那天夜里,她被叫回老宅,一踏入这个阴森寒冷的地界便觉得气氛不对劲,刚想离开,一道声音喝止了她的动作。

“还不跪下!”

老宅空旷幽静,没有开灯,裴旌丁坐在那把黄花梨木椅子上,目露威严,而一旁,她的大哥裴书庆正幸灾乐祸地站在一旁。

裴诗潼顺从地跪下。

这已经属于条件反射——裴旌丁和她见过的恶人不一样,像外公外婆那种恶人,会用恐吓、饥饿的手段企图驯服她,但裴旌丁,他像是天生的恶魔,只是受制于法治社会,才不得不披了张人皮来伪装自己。

裴旌丁语气还算和蔼:“听说你谈恋爱了?”

裴诗潼抿了抿唇:“没有。”

裴书庆按捺不住:“她撒谎!公司里都传遍了,有个女的天天给你送饭,这不是女朋友难道是你雇的下人吗?你们举止亲密,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裴诗潼眼睛盯着地砖,没有说话。

一共328块,她数了很多年,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字早已熟稔于心。

但今天,裴旌丁似乎不打算让她再这么轻松过关了,他说:“你应该知道,你在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裴家的脸面,你先回屋子反省吧。”

裴诗潼脸色煞白,但还是应了声“是”。

“屋子”自然不可能是她的房间,而是裴家私建的一家药房。精密的仪器、滴滴运转的声音、消毒水的气息成为她十多年来的噩梦。

裴诗潼躺在病床上,四周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有了声音,一道白炽光亮起,刺激得她眼睛分泌出泪水。

“四小姐,别怕。”来的医生还算和善,是裴氏底下的老人了,她穿着白大褂,掀起裴诗潼的衣服,手中那足有30厘米的长针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可能会有点疼,你忍耐一点。”

裴诗潼不敢再看。

长针一点一点穿刺皮肤,痛意随着推入逐渐加深,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到最后,裴诗潼的嘴唇咬得都是血,如同兽类受伤后的哀鸣声还是从唇齿间发出。

以裴家如今的地位,总能找到人试药,但裴旌丁总爱以此为惩罚手段,并以此为乐。

那天的试药在裴诗潼的印象中格外深刻,因为,太痛了。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不知道熬了多久,不知道默念了多少次聂霏的名字,才被放出来。

那之后,她刻意疏远聂霏,她害怕裴旌丁真丧心病狂到对外人下手,聂霏约她,她便推脱工作忙。

再忍忍,她告诉自己,一旦她可以自立、自保,就离开裴家。

然而她等不到离开的那一天,裴书庆便得意洋洋地来到她面前,说:“你女朋友怀了我的孩子。”

裴诗潼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随后便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最近她在公司里干得越来越好,她这个大哥不免心浮气躁,拿话来激她也正常。

裴书庆眼底的恶意越扩越大:“你不信?去问问她不就好了吗?不然我替你约她吧。”

“嘴巴放干净一些,”裴诗潼警告他,“NR90的知识产权快过期了,如果你想把这个仿制药项目拱手让给我,那你随意。”

裴书庆怒意沸腾。

虽然反将一军,但裴诗潼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她很快约了聂霏见面。

聂霏瘦了点,精神也有点萎靡,当时裴诗潼以为是工作太忙了,还劝她别那么拼。

许久不见她,裴诗潼也很开心,玩笑似的说起:“裴书庆说你怀孕了,他真是越来越草包了,连个谎话都不会编。”

没想到的是,聂霏的身子僵住了。

裴诗潼呼吸微顿,紧接着一股荒谬油然而生:“……你不会真怀孕了吧?”

聂霏脸色有些苍白:“你听我说,这件事……”

“你和男人上床了?”裴诗潼一把攥住聂霏的手腕,愤怒已经占据了她的四肢百骸,“你他妈和男人上床了?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告诉我?聂霏你怎么那么下贱!”

“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诗潼盯着她毫无异常的肚子,不知道为何泛起阵阵恶心:“滚!”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那天过后,裴诗潼再没有见过聂霏,只听说她辞了报社的工作,回了老家。

回去也好,远离这一潭泥水,起码不用挣扎着才能呼吸上两口气,当时裴诗潼默默地想。

只是突然有一天,大学同学问她:“你知道聂霏死了吗?”

“……死了?”当时她大脑一片空白。

“在火车上意外出事,你一点都没看报纸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你们大学那么好,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裴诗潼呆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颤声追问:“那小孩呢?”

同学疑惑:“什么小孩?”

“……没什么。”

那天,裴诗潼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回到了公司。

不是你想的那样。

去年聂霏未说完的话又一次响彻在她的脑海里。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她是被强迫了吗?还是……还是……

裴诗潼几近崩溃地将手指插入长发中。

这一年来,她的手机始终开着,要是聂霏有心找她解释,一定能找得到她。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

她不要她了。裴诗潼第一次后悔莫及。

也是,她拽下了太阳,享受足了她的光辉与温暖,又把太阳扔了,还想祈求太阳再眷顾一下她,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之后,她一步一个脚印,将一个个哥哥踩入泥泞,将专制残暴的父亲拉下神坛,最终成为了裴家最年轻的一代掌权人。

人人都说她命好,得到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权利与财富,只是裴诗潼自己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如果我以后生孩子,我就生个女儿。”蓦地,大一时宿舍茶话会里,聂霏的声音又一次闯入她的耳畔,“给她取名单字‘妙’好了,妙不可言,多美好啊。你呢,裴诗潼?”

“我不生。”裴诗潼冷冷说。

“你不喜欢小孩啊。”聂霏的声音有些遗憾,“我还想我们感情这么好,可以一起养呢。”

谁要养你和别人生的孩子?

裴诗潼当时心里烦躁,转过头不说话,但心底又忍不住升起一丝期冀:她们如果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

谁不想拥有太阳呢?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太阳会踌躇着,主动问她:“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她笑靥灿烂:“你别不信啊,我真的喜欢你。”

病房里,裴诗潼一丝声音都没发出,她只是抬手,平静地擦了擦眼角滚落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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