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对峙

这几张照片拍得模糊, 宋长启的面容有些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瞳孔涣散,嘴部翕动, 似是在说着什么。

宋妙的目光顿在屏幕上, 所有细节不断在眼前放大, 惨白的灯光、淡蓝色的隔帘、床边冷冰冰的仪器设备……那是医院特有的布局。

宋妙注意到, 照片的角落有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 指节明晰,正搭在淡蓝色的隔帘边缘。

世界上相似的手何其多, 宋妙的呼吸却骤然停止。

她认得这只手,就在这个午后, 江思函还与她十指相扣,两人像所有恋人一样, 简单又甜蜜地约着会。

她忽然想起初次见面那晚,江思函站在刑侦大楼门口, 与她相视而立。隔着一步的距离,她姿态从容,又带几分关切:“对于你父亲的死亡, 我们都很遗憾, 你别太难过。”

那时她怎么会想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藏着如此巨大的谎言。

宋长启不可能在路上就断了气。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细针,扎着宋妙的心口, 让她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从头到尾,江思函还骗了她多少?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姐姐,你终于肯理我了。]

程月的新消息伴随着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跳出来:

[他伤得很重吧?到医院的时候, 连医生都皱眉头呢。]

[可惜他就这么死了。]

[姐姐,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吗?]

宋妙手指微微颤抖着,几次打错字:[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兔子程月回得很快:[小兔拉耳朵][姐姐,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呢。]

[这样可不好,我不喜欢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

[不过我喜欢你。]

[姐姐,我们见面吧,见面后你想问我什么我都回答你。]

这个人是谁?

她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所谓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能相信她吗?

夜风轻轻敲打着落地窗,宋妙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她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好了,空气里弥漫着江思函留下的气息,那个人最后离开时,还不舍地回头抱了抱她。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打电话来的是戚连,戚连是江家放在锦兰照顾江思函的人,宋妙见过她几次,她不怎么爱说话,只要江思函需要,她便能随时出现。

今天正是戚连送宋妙去机场的,离原计划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宋小姐,”戚连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您现在有什么事吗?”

宋妙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声音却异常平稳:“不好意思戚姐,我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今天的航班已经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戚连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关切:“需要我帮忙吗?江小姐交代过,无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

“不用了。”宋妙打断她,“我暂时不回锦兰了,不用告诉思涵,具体原因……我晚点会跟她解释。”

挂断电话,宋妙从住的酒店离开。

出租车载着她驶离这里,城市的天际线在积聚的乌云中若隐若现。宋妙降下车窗,让潮湿的风灌进来。

下车时,司机搓着手感慨:“这个地方可有点偏僻,我在锦兰二十年了都没来过这里,你可得快点啊,我只等你十分钟。”

宋妙很想回以微笑,可她嘴角努了努,终究没提起来,只能低头。

巷外灯红酒绿,夜色靡靡,巷内却是另一个世界,幽深,寂静,两侧墙体有不同程度的剥落,垃圾桶散发厨余垃圾发臭后的气味,老式昏黄路灯就悬在拐角,光线被浓稠的夜色遮掩得只剩下一地的光晕。

宋妙握着手机的指节无意识收紧。

她按照地址走到一扇老旧居民楼的门前。

门铃摁响,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刻,门被打开。

屋内没有开灯,路灯的光影映照进去,程月就站在那明暗交界线上,半边身子浸在幽暗里,半边脸被昏黄的光线映得有些不真实。

她脸上仍带着那种不知世事的天真,穿着粉色兔子家居服,眉眼弯弯,看起来热情又稚气。

“姐姐,你真敢来?”

宋妙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果然,下一刻程月倾过身,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意,声音轻柔如羽:“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

锦兰分局。

检查组的人突然出现,江思涵被一通电话喊了回来,好在所有资料她都熟烂于心。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清晰沉静:“……这套资金查控专用模型,是我们为系列流窜案件量身定制的,截至目前,该模型已成功追缴非法资产涉案金额达三点七亿元。具体的网络溯源和资金链路还原,我们网侦的梁正易同志全程跟进,可以请他做详细说明。”

梁正易顺势站起来,接过电脑,调出代码开始汇报。

长桌对面几位省厅领导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颔首,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为首的检查组组长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众人随之起立,江思函上前与组长握手。

“很有价值的汇报,这套工作模式,省厅会重点研究。”对方和薛局是老熟人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笑:“你这个下属当着真不错,薛建杰那个老小子,居然运气这么好,临到退休了还能再爬一层。”

江思涵微微一笑,既不热络也不失礼:“我们都有赖薛局关照。”

送走检查组,江思函转身走向办公室,她看了眼手机。

19点20分。

宋妙应该还在飞机上吧。

江思涵指尖划过屏幕,轻轻触摸着宋妙的头像。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上的“薛局”二字让她眼里的缱绻与柔和褪去:

“薛局?”

电话那头传来薛建杰沉稳的声音:“汇报结束了?”

“刚送走检查组。”

手机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薛建杰才再度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重量:“检查流程都是小事,记得那份涉密材料吧,刚刚有线人告诉我,那边有动静了……”

走廊尽头人影攒动,都在往外走,无人留意这边,更听不到手机里的人到底说了什么。江思涵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手机屏幕倒映出她低垂的眼睫。

待电话那头说完,她的神情已经凝固了:“我知道了薛局,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挂断电话,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杭梓越就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

“江姐,薛局之前还找你呢。”

江思涵关门出来:“我已经和他联系过了。”

杭梓越:“哦、哦。”

江思函脚步未停,与她擦肩而过。

杭梓越望着江思函匆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莫名有点牙酸:“忙着去约会吗?有对象就这么好。”

杭梓越心头的酸意还没散去,低头整理文件,一错眼的功夫,看见宋妙从另一个楼梯口过来。

宋妙穿着素色的棉质长裙,布料服帖,勾勒出单薄的腰线,一只手臂上挂着脱下来的风衣。许是从外面刚进来,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眸子却沉静。

杭梓越有点茫然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江姐刚走,如果你现在追出去,可能还赶得上。”

“嗯。”宋妙轻声应道。

杭梓越看着宋妙熟门熟路地进了江思函的办公室。

办公室常年不会落锁,只不过支队里的大部分人都不会直接进出。不过片刻,宋妙便走了出来。

杭梓越突然福至心灵,哦了一声:“你们约好的?江姐是不是落什么东西了?”

宋妙侧过脸,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影:“不是,是我来取走我该拿的东西。”

-

宋妙回到酒店。

电梯在顶楼无声打开,宋妙走了出去,廊灯昏黄,把她影子拉得细长。

转角处,她突然停下。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立着个熟悉身影,江思涵正低头看着什么,仿佛在俯瞰着城市风景,又仿佛只是在等着某个人。

宋妙指尖无意识握紧了藏在风衣下的东西。

江思函率先发现了她。

她抬起眼,没问宋妙为什么还在这里,轻轻地笑道:“过来。”

宋妙顿了顿,向她走去。

只剩一步之遥时,江思函手臂揽过宋妙的腰,把她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脸颊。她的指腹摁在宋妙的后颈上:

“这么舍不得我吗?出去很久了吧,脸颊都是冷的。”

宋妙平静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冰冷的余火,这让她那双总是十分柔和的眼眸多了点锐气,她顺势从风衣下抽出一把枪——她特地去一趟分局,就是为了拿走它。

宋妙将冰冷的枪管怼在江思函的后腰:

“宋长启是你伤的?”

“是我,”江思函没有其他反应,只是笑,“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承认了。

她承认了!

一瞬之间,震惊、失望、恨意、委屈、不甘等情绪在心底迅速汇集,宋妙的眼泪几乎就要下来了,她声音发颤:“这重要吗?不管什么时候知道,不影响我这一年被你耍得团团转。”

“妙妙,”江思函略微低头,鼻息靠近她的耳梢,“可惜这么多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当然重要,这决定了我什么时候杀了你。”

宋妙心沉入到谷底,她闭了闭眼。

许久,她睁开眼,眸里一片清明,将枪管怼得更紧了:“靠近你的每一秒我都觉得恶心。放手,不然我开枪了。”

“你开,只要你能下得了手,”江思函又笑,即便到这一刻,她依然不像一个亡命之徒,仿佛那个在她面前的伪装已经渗入骨髓,成为一种如影随形的习惯,“妙妙,能先一步死在你手里,我甘之如饴。”

她们两人彼此拥抱,在外人看来,这一幕可能温情而动人,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这里面不掺杂半点真心。

宋妙讥讽地说:“别哄我了,我一开枪你就会扭断我的脖子。江思函,你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缺失的那段记忆是什么?我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你……凭什么、凭什么要这么对我……”

说到最后,宋妙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嗓音里带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哭腔。

江思函突然抬膝顶开宋妙持枪的手,另一只手已掐住对方咽喉将她按在房门上。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宋妙沾着泪痕的眼睫:

“这一点,你不是已经和你的‘朋友’确认过了吗?让我猜猜她告诉了你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