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隐瞒

同一时间, 城中村这片自建楼挤成的窄巷里,路灯在巷口投下昏黄的光晕,四五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子入口, 车门打开, 几个身影利落地钻出来。

杭梓越最后一个下车, 临近下班被逮着出来, 路上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 但她还是有点不在状态。

S先生的女儿居然来了锦兰!

听说她是S先生的养女,年纪才过二十, 却已经在东南亚小有名气。她本人在古玩方面很有天赋,在柬埔寨和缅甸的考古界都很受推崇, 但真正让她扬名的,还是她的心狠手辣。

跟过珠舟港案件, 杭梓越自然清楚这个“S先生”的分量,也清楚这样一个人的出现会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不过这样重大的事, 怎么没有人通知江思函?

杭梓越仔细回想了一番,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刑侦支队里, 一路上, 何然的态度始终紧绷着,她也没有找到机会仔细询问。

尽管满腹狐疑, 杭梓越还是跟着众人往前走,突然, 她眼睛一亮:“锈红色铁门……然姐,前面那栋!”

“施青焕、章斌,守住巷尾,别让任何人进出。梓越, 你就在这里等着,观察任何风吹草动,其他人,跟我来!”何然的声音压得很低,简单下了指令。

大家立刻应声。

他们沿着墙根往前走,何然的手一直按在腰侧,铁门近在眼前,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何然示意左右分散,自己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何然当机立断,猛地将门完全推开。

手电光瞬间刺破黑暗。

屋内的构造一览无余,外间是简陋的厨房、客厅,地板被打扫得很干净,沙发款式老旧,但新铺了一粉色毛绒垫子,勉强算得上舒适。

里间的门虚掩着,何然用脚尖轻轻顶开,手电光往里一扫。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歪斜的衣柜。床上的床单整齐地铺着,上面已经蒙上一层灰,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没有人!

是透漏风声提前让人跑了,还是什么?

这个猜测无疑让大家的心悬着,连呼吸都低了几分。

片刻之后,痕检采集完门口的脚印,何然等人也来到附近的一处自建房内。

这一带明显是被城市遗忘的地方,到处充斥着腐朽、老旧的气息,民房高低错落,只有一处摄像头对着锈红色铁门的方向。

狭窄的客厅里,连接摄像头的旧式硬盘录像机就放在电视机旁边,技术警员上前操作,屏幕亮起,呈现最近三天的录像。

画面是彩色的,但夜间效果一般,带着噪点。

快进、慢放的时候,何然问身旁惴惴不安的独居老汉:“老伯,这巷子平时晚上热闹吗?”

看何然是个女警,老汉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摇摇头:“热闹啥呀,这破地方。租住的都是些外地来的打工仔,早出晚归。本地老住户没几家了,也都睡得早。”

何然指了指屏幕里那扇锈红色铁门:“这里平常有人住吗?”

老汉耳朵不好,听了几次才听清楚她问什么,大声道:“住啥住啊,早几十年人就搬走了,一直空着。”

“最近也没有人吗?您也没见过什么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嗐,那门锁看着都锈了,谁没事往这儿跑……”老汉胆子大了些,皱起眉,“大妹子,你们到底查什么啊?你们真是警察吗?我可跟你们说,我遵纪守法,你们不能抓我,我有儿子的,他每天都会跟我通电话……”

在老汉的絮叨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杭梓越率先发现,喊了一声“停”。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在铁门附近。夜色昏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没有左右张望,径直走到门口。她伸手摁了下门铃,随后,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她在门口停留不到十秒,突然,一只手从门内伸了出来,将她拽了进去!

“我怎么觉得我见过她……”杭梓越喃喃。

杭梓越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白裙女子,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进度条被缓慢拖动,时间一分一秒在屏幕上跳过。

杭梓越突然想起,就在半个小时前,她亲眼看见宋妙穿着这条裙子出现在局里!

就在这时,监控上的那扇门,重新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不太高清的镜头捕捉到了她的脸。

杭梓越失声喊出:“宋妙!”

-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酒店长廊里突兀地响起,但宋妙没有动,江思函也没有移开抵在她咽喉上的手指。

铃声固执地回荡在两人之间,一声接一声,直至转接语音信箱才不甘地沉寂下去。

空气短暂地寂静下来。

江思函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宋妙白皙的肌肤上压出一道浅痕:“我猜,她告诉你,宋长启在十年前绑架过我。”

宋妙没摇头,也没点头,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胸腔里那些迅速涨满的情绪才能短暂压抑下去。

再度睁眼时,她的眼底已经冷静如初,一字一句地问:“是这样吗?你因为十年前的恩怨,公报私仇,公然在医院里弄死他?”

江思函低低说:“你不是相信了吗,还来问我做什么?”

“江思函!”

宋妙眼圈泛红,掌心用力攥紧枪管,那瞬间的语气接近崩溃。

“如果我相信,那我今天就不会来找你,更不会让你有机会——”她哽咽着没能说下去,枪口微微发颤。

江思函终于松开了挟制在她咽喉上的手,凝视着她,嘴角轻扬:“你太高看我了,在医院里公然杀人,就算我家背景深厚,也轻易逃不了法眼,何况这里是锦兰,强龙不压地头蛇,多的是人想抓我的错处,我没那么傻。宋长启是自杀的。”

“不可能!”宋妙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是那样的人。”

地痞、二流子、享乐主义、睚眦必报、能当场报仇绝对不拖到明天……虽然宋妙知道宋长启是个好父亲,但不可否认,在她心中,他从来不是个会轻生的人。

“卧底生涯惊险重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正常的。”江思函的话里似有深意,“那天他意识恢复清醒,第一件事就是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这一行为太违背常理,局里几经调查都找不到原因,便做了两次案卷,真实的那一份现在还存在保密档案室里封存着。”

宋妙怔怔地望着她,心脏快要跳出咽喉。

该相信她吗?

如果江思函仍在骗她呢?

十年前的那场绑架案又是怎么回事?江思函是怎么和父亲扯上瓜葛的?

过往那些片段从记忆深处浮起,宋妙不断在脑海中搜寻着、拼凑着,枪口不自觉地垂下半寸。

“我不知道你们谁在撒谎……”宋妙的声音干涩,“但我愿意相……”信你。

就在这时,楼下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宋妙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思函猛地将她拉向电梯:“信任是要付出代价的,妙妙。”

她迅速将枪从宋妙手中夺了过来,同时利落地从身上取出一个迷你电击器,电梯下坠的同时教宋妙操作:“开关在这,按住三秒就能释放高压电流。记住,关键时刻对准颈侧最有效。”

“至于枪……”江思函眼底带笑,“你还是少碰吧,连保险栓都没开,只会跟我逞威风。”

电梯门开,江思函一把攥住宋妙的手腕,拉着她冲出电梯,一头扎进旁边的安全楼道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宋妙完全来不及思考,只跟着江思函的步调走。喘息之余,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江思函没说话,带着她向下疾奔。

不知跑过了几层楼,就在宋妙体力已经快到极限时,江思函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迅速刷开了标着“设备间”的房门。

房间里堆满清洁工具和待换的床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架软木梯向下延伸。

“下去。”江思函终于开口,她搂住宋妙的腰,手在宋妙背上轻抚着,帮她顺着气,自己的声音也因奔跑而微微沙哑,“从这里下去是负一楼地下停车场,戚连会在那里等你,你跟着她走,这段时间先不要出门,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记住,除了我和戚连,无论是谁都不要相信。”

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宋妙抓住江思函的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江思函要在锦兰把她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这里不是分局的辖区吗?

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连这里的所有人都不相信?

设备间的窗户开着,可以看见警车旋转的红蓝顶灯把酒店玻璃幕墙映得忽明忽暗。

楼下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人呢!”

“这层没找到!”

“继续找,她肯定没跑远!”

宋妙听到了杭梓越夹杂在喧哗声中的质疑:“我们的阵仗是不是闹太大了,宋妙不是那种不配合调查的人……”

江思函手钳住宋妙的脸,捉着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唇。这个气息的吻来得太急,两人齿关不慎相撞。

江思函很快松开了她,轻轻一笑:“下次再见,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她将宋妙背过身去,“走吧,妙妙,我看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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