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听话

外面人声鼎沸, 地下车库似乎外界彻底隔绝,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宋妙被冷汗浸湿的几缕发丝粘在额际,车库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 衬得她面孔苍白如纸, 可那双眼睛却显露出冷静的底色来。

手机里, 戚连的声音传来:“宋小姐, 我在。您不要急, 您现在的方位一直往前,大约五十米后左转, 您会看到一个安全通道。”

宋妙狂奔而去,果然看到了绿色指示牌:“看到了!”

戚连的语气沉稳, 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穿过它,往下走半层, 从B1出口出来,我的车就停在右手边, 打着双闪。”

“……我知道了。”

宋妙的呼吸急促地颤抖,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像今天这样跑得这么快过,胸腔里的心脏不住跳跃, 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

她不由地想起江思函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平静、从容、决绝,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眷恋。

可唯独没有恐惧。

她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

送她离开之后, 江思函要做什么?

这段日子,江思函的爱意、耐心与体贴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当冰冷的真相被撕开时,宋妙感到的不是背叛,而是愤怒。

她们不是恋人吗?

为什么她要瞒着她?

难道她就不值得被信任吗?

宋妙眼角有泪光冒出,她剧烈喘息着, 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再多想。

脚步声在死寂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我到负二楼了。”她喘着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很好,往右走,出口就在前面。”戚连的声音依旧冷静。

宋妙拼命向前跑,前方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能看到出口外夜晚街道的霓虹光影。

下一刻,她的脚步却猛地顿在了原地。

出口通道那站着一个人。

她就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乍一看看不清楚面容,但宋妙很快发现,她认识她。

——何然。

那个分局里沉稳可靠的资深大姐,那个身手矫健、能拳打脚踢多名壮汉的刑警,从锦兰到珠舟港,她们曾多次打过交道。

她话不多,偶尔会和杭梓越施青焕他们插科打诨,更多时候安静地做着手头的工作。

“宋小姐?你怎么了?……宋小姐?”戚连的声音略带着急。

宋妙没有回答,她缓缓垂下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挂断,而是将手机背在背后。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何然快步奔走过来:“宋妙,原来你在这!”

“然姐?”宋妙喘息还未平复,颤着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何然抓过她的胳膊,低声呵斥:“你还问我!我倒要问你才是!你跟江思函到底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会和边境走私犯扯上关系?这件事闹得很大,省里的领导还没走,已经重点关注这件事了,你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你们吗?”

宋妙有些不安:“我……那现在我……”

何然满脸严肃:“听着,趁事情没彻底闹大之前,跟我回局里,只要你和S先生没关系,这事很好解决。”

何然风风火火,拉着她就要往前走,宋妙却未动。

何然凌厉地转头看她:“你不信我?到这个时候你还存侥幸心理?”

宋妙喘着气,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不是,然姐……刚才跑的时候太急了,我跑不动了……缓一缓……”

何然神色微缓,钳在她胳膊上的手劲小了些。

就在这时,宋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挣脱开何然的手,不管不顾地朝着出口冲去!

长达二十分钟的狂奔早就让她的体力濒临极限,宋妙却强撑着往前跑。

江思函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不知道她这样做对不对,可她愿意相信江思函。

江思函、江思函……

宋妙默念着这三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氧气,让快要爆炸的肺部不再刺痛。视野开始模糊,但已经能感受到微凉的夜风了。

快了……

快要安全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从后方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啊!”宋妙痛呼一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拽了回去,踉跄着摔靠在墙壁上,一直紧握在手心的手机也摔在地上。

“我说了,跟我回局里。”

何然俯下身,盯着宋妙因疼痛而越发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

“我不清楚你们到底想了解什么。”

深夜的问询室灯火通明,往日江思函都该坐在那张审讯桌之后,如今角色调换,但她支队长的身份还是让她受到了一些优待,双手并未像寻常嫌疑人那样被铐住。

监控室内,薛局、政委、几个深层领导等人静静站着,各种复杂的视线交织在江思函的脸上。

“江警官,请再回忆这周发生的所有事。”问话的警察是一个生面孔,重复着相同的问题,“据我所知,11月3日,宋妙从珠舟港来到锦兰,此后这周她都与你住在一起,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江思函的视线没有游移,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恋人。”

毕竟见过大风大浪,几位领导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倒是审讯员差点被口水噎住了,顿了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来锦兰的目的是什么?”

“想我了。”

审讯员稍稍前倾:“除此以外呢?”

“没有。”

“这段时间是否察觉过宋妙的异常?”

江思函的睫毛都没有颤动:“没有。”

“江警官,希望你能配合我……”

“我很配合,”江思函直接截断问话,“如果你不懂审讯技巧,可以问我,而不是在同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打转。”

审讯员沉默片刻,转换话题:“今晚八点,你们在酒店见面了?”

“没有。”

审讯员语气加重:“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今晚八点至九点,你和宋妙先后进了酒店,有目击者称在酒店附近看到过你的车。”

他刻意停顿,目光紧锁着江思函,试图从那张漂亮而冷淡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

江思函说:“那时我确实回了酒店,但我没碰上宋妙。或许你们可以查一下监控?”

监控自然是查过的,但邪门了,朱兰国际酒店监控系统全部损坏,连地下停车场的部分摄像头也在同一时段发生了数据丢失,还是技术人员都无法恢复的那种,这背后没有人插手谁都不信。

“我们自然会核实。”审讯员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形成一个略带压迫的姿态,“但你要知道,现在宋妙不见了,她对我们的案子很重要。请你如实告诉我们,今晚八点到九点之间,你有没有见过宋妙?”

江思函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些,但这种细微的动作没有引起旁人的关注。

她迎上审讯员审视的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说过了,没有。”

“有谁能证明?”

“我一个人住,酒店监控可以证明。”

“你好像对宋妙的失踪不太……”审讯员的话说到一半,被江思函直接打断。

“不太什么?”江思函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非但没有抵达眼底,还让她的眼神却有了一丝凌厉,“不太着急?不太悲伤?还是不太像个合格的恋人?”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当了十二年刑警,破获过一百多起命案,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如果每次都要表现得歇斯底里,那我早就该进精神病院了。”

审讯员一时语塞。

江思函说:“我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持清醒的头脑,配合你们尽快找到宋妙。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回答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

一切终于结束,审讯室的门大开,杭梓越等人率先冲了进来,围在江思函身边。

原先那位神情严肃的审讯员林越此刻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腼腆,他率先伸出手:“江警官,不好意思,职责所在,多有得罪。”

“都是工作需要。”江思函站了起来,与他短暂地握了下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久未饮水的微哑,扭头问一旁的杭梓越,“现在什么情况?”

杭梓越噼里啪啦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们接到线报,说S先生的干女儿近期出现在了锦兰。经过排查,我们在姚阜区的一处老旧民房附近发现了疑似她的踪迹。也正是在调取那片区域的监控时,意外发现宋妙的身影也曾在同一地点出现过。我们原本只是计划找宋妙做个简单的背景问询,了解下情况,可不知怎么的,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上面,不知哪位直接下达了指令,要求立刻对宋妙进行正式审讯。”

说到后面,杭梓越刻意压低声音。

“宋妙现在人呢?”江思函一边问,一边跨大步走出问询室。

杭梓越紧随其后。

“还在找,但酒店监控失灵了,目前掌握的情况是,宋妙确实是在酒店里失踪的,现场没有发现打斗的明显痕迹。我们初步怀疑,宋妙已经失踪了……”

“提供线报的线人是谁?”

“是一个在姚阜区工地打工的民工,大家都叫他王老五。他说前天晚上收工后,在姚阜区附近巷子里亲眼看见一个很像S先生干女儿的女人出现,身边还跟着几个男的,行踪很鬼祟。他之前因为聚众赌博被我们处理过,留有案底,这次是想戴罪立功。”

江思函说:“一个民工,能认出S先生的干女儿?”

“我们也怀疑过,”杭梓越连忙解释,“但反复审问过,他的说辞没有明显破绽,珍吉拉在东南亚很高调,外媒多次报道过。而且王老五确实提供了几张模糊的远景照片,技术科分析后,确认照片里的人有八成概率就是目标。”

两人走到办公区。

办公区灯火通明,虽然已是深夜,但所有刑警都在接到通知后的第一时间赶了回来。此刻人来人往,当江思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忙碌的空间出现了片刻凝滞。

他们虽没有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但大多人还是难掩关切地喊:

“江姐。”

“江队!”

江思函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微微颔首:“我没事。”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手机,开机,解锁。

手机上的开机画面闪现,她目光沉沉:“所以基于一个身份存疑的线人提供的模糊情报,你们就锁定了宋妙,然后某位领导‘恰好’在这个节点下令审讯她,紧接着宋妙就在监控全数失灵的情况下失踪了。”

她的情绪并不激动,却无端让人感到冷冽。

杭梓越莫名觉得,江思函现在情绪一定很糟糕。

杭梓越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江姐,我也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可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宋妙,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江思函说:“去查三件事:第一,那个王老五的详细背景和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第二,去问问是谁下令审讯宋妙的,理由是什么,我要看到书面批示;第三,酒店监控系统的维护记录,以及最近有哪些人接触过主机房。”

“是!”杭梓越立刻应下,转身就要走。

江思函叫住了她,问道:“今天是谁带队去姚阜区调查的?”

“是然姐啊。”杭梓越下意识地回答,随即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不对啊……行动结束后,我们都直接回来了。我怎么……好像一直没看见然姐上车回来?”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江思函脸色骤变:“你确定?行动组所有人都撤回来了吗?”

“我……”杭梓越努力回忆着,“当时现场收尾很乱,我是最后一批上车的人之一。我记得清点人数的时候,好像……好像确实没看到然姐。我没有多想,但回局里后确实没见过她……”

就在这时,刚刚开完机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连续不断的震动传来,十几条未接来电争先恐后地跳出。

还未等江思函查看,戚连的来电恰好闪现。

江思函蹙眉。

事情如果顺利,戚连绝不会如此急切地联系她。

她迅速接起来:“怎么回事?”

只听戚连的声音急促:“小姐,情况不对,我没接到宋小姐,她被何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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