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桌六百(修)

转眼夏天快要结束,闷热已不复存在。由于秦晋出差,白简又没等到他那顿饭,不过第二次被放鸽子他已经很淡然了。

许家明的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

白简当时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瞳孔涣散,灵魂出窍,整个人处于一种人还在工位但精神已经死了的状态。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

“白白!”许家明的声音永远是那种自带三个感叹号的音量,“你上次不是跟我说想找个兼职吗?”

“正好!”许家明说,“我这周六有个活动,缺人。”

白简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什么活动?”

“就一个商务晚宴,需要几个现场工作人员,帮忙搬搬物料、引导一下来宾什么的。你形象不错,到时候换身精神点的衣服,往那儿一站就行。”

白简沉默了三秒。

“许家明,”他说,“你说的这个,是不是叫礼仪。”

“差不多差不多。”

“差很多。”白简坐直了,“我是一个数据分析师,你让我去当礼仪啊?”

“不用你干嘛,就站那儿,偶尔搬点东西,很简单的。而且我跟你说,这种活动的礼仪跟你想的那种不是一回事,不是非得穿旗袍端盘子,就是普通的工作人员,穿个白衬衫黑裤子就行。你气质在那儿摆着呢,去了就是撑场面。”

白简觉得许家明对气质这个词的理解可能存在一些偏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搭——优衣库的基础款卫衣,洗了大概八十次已经有点走形了;牛仔裤是去年双十一买的;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左脚那只的鞋带前两天被地铁闸机挂断了一截,他用打火机烧了一下将就着继续穿。

但许家明接下来的话打动了他:“一天八百,包晚饭。”

白简的手机差点掉桌上。

他目前的日薪,算上各种补贴,平摊下来大概一天四百出头。许家明这一口就报了他两天的工资。

“你不是说简单练练就行?”白简的声音不自觉地降了一个调,从半死不活变成了略带试探。

“练都不用练。你就提前半小时到,领班跟你说一下流程,然后该干嘛干嘛。以后有这种活动我还能长期叫你,你就当多条路子嘛。”

“行,我去。”

周六下午,白简按照许家明给的地址到了酒店。他换了一身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在酒店洗手间的镜子里照了照,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又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主要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全扣上显得太正式了,像卖保险的。

他跟在领班身后走进宴会厅的时候,会场还在布置阶段。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还没有全开,只有几排辅助灯亮着,把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最里面那张最大的圆桌是主桌,位置比别的桌略高一点。

白简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坐那儿的人得是什么来头,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吧。

然后他就去搬物料了。

周姐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挺利索”,他居然觉得有点高兴。

这种高兴很实在。

就是那种你搬完一箱东西,它就是搬完了,你不用再去想它,不用复盘,不用优化,不用在周一的例会上汇报“这箱物料我为什么要这样搬”。跟数据分析比起来,搬砖的成就感简直立竿见影。

会场布置需要搬物料,一箱一箱的印刷品、展架、伴手礼,从货梯口搬到宴会厅侧翼的临时仓库。白简穿着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一层薄汗,正在把最后一箱宣传册往角落里摞。

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主桌。

主桌上坐着时赫行。

时赫行一身深灰西装,左手闲搭在桌沿上,不怎么开口,看着倒挺斯文。

他周围坐了五六个人,有白衬衫配西裤的,有干脆一身唐装的,都是老板模样。

其中一位正跟他说着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其余几个年长的也不插嘴,都看着他脸色,偶尔附和两句,笑也是先递到眼角、等时赫行嘴角松了才敢放出来。

那种殷勤白简太熟了,是种乙方看甲方的眼神,求着人还怕人看出来。

而时赫行从头到尾坐着,不用应酬任何人。

白简手里还抱着一箱伴手礼,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处理眼前的画面,处理过程大概是这样的:

第一步:那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长得好像时赫行。

第二步:不是像,就是时赫行。

第三步:时赫行为什么会坐在主桌?

第四步:主桌?那是主办方和重要嘉宾才能坐的主桌??

第五步:他不是医生吗???

白简的认知系统在这一刻发出了类似老式电脑运行大型数据时的嗡鸣声。

散热风扇疯狂转动,但CPU显然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他搬着物料从主桌后面走过去,刻意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然后把物料放到仓库,又走回来,又看了一眼。

他动作之谨慎、姿态之鬼祟,像极了谍战片里那种躲在墙角偷拍机密文件的地下工作者。唯一不同的是人家偷拍的是国家机密,他偷看的是一个连车都要贷款的心理医生。

时赫行正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很随意。

他没有到处东张西望,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仪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对啊!

他想通了。

这些老板们,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不知道扛着多大的压力,心理不出点问题才怪呢。

所以时赫行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来吃饭的,和他一样是来工作的。

这一桌子的老板,搞不好全是他的客户。

难怪坐主桌,主办方请来的心理专家嘛,安排个好位置,合情合理。

白简在心里替时赫行算了一笔账。

一个老板收一百,这一桌少说六个,那就是六百。加上刚才可能还在别处接了几个单子,今天这一趟,收入相当可观。

果然,果然,知识是第一生产力。

白简频频点着头,对时医生更加钦佩了。

他之所以能接这个活儿,是因为这场活动的礼仪分两个档次。

正经的礼仪人员是主办方直接从礼仪公司调的,姑娘们统一穿,站姿标准。负责迎宾、引导、颁奖,工资是白简的三倍。

白简属于另一个序列——现场协助。

说白了他就是个搬东西的,只不过领班觉得他形象还行,让他顺便在会场边站一站,别让客人觉得这片区域没人管。

他跟那些旗袍姑娘站在一起,属于同一个物种的不同亚种。

就像金毛和中华田园犬,都是狗,但价格和待遇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所以白简在偷看时赫行的间隙里,进行过一番非常冷静的理智计算。

计算过程如下:时赫行坐在主桌,主桌是全场最核心的位置,灯光最亮,视线最集中。时赫行的注意力百分之百会被同桌的那些老板、主办方的致辞、以及面前那杯不知道什么年份的红酒所占据。

而他自己站在会场最边缘的阴影里,距离主桌少说二十米。

结论:被发现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但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白简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第三眼。

第三眼看完,他决定收手。

再这么看下去,周姐可能会以为他对主桌有什么不法企图。

他转身往仓库走,准备把最后一趟物料搬完,然后找个角落老实待着等散场。

白简抱着一摞宣传册往签到处走,刚拐过走廊的弯,听见时赫行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

“我不回去。”

白简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

倒不是想偷听,主要是他手里这摞宣传册确实有点沉,而且走廊这头正好有个凹进去的区域,摆着两盆绿植和一排皮沙发,看起来就很适合让人临时歇一下。他往那边挪了半步,把宣传册在沙发扶手上搁了搁,顺便歇歇胳膊。

至于时赫行在说什么,那纯粹是走廊太安静了,声音自己飘过来的,跟他没关系。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很长一段话。

“你告诉他,他的公司我不会抢。”顿了一下,“但不代表我不要。我要他亲手给我。他当年怎么从我妈手里拿走的,现在怎么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停顿了一秒。

“他当年做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

白简其实没怎么听清,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什么公司、什么还回来之类的。听起来像是豪门恩怨,但他又深刻怀疑自己的听力。

时赫行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妈是怎么死的,他也清楚。”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有完全落地,白简就听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往走廊另一头去了。然后是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

白简站在绿植后面,保持着那个抱着宣传册的姿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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