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怎么不回消息
周一，白简被闹钟准时吵醒，头痛欲裂。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看了几秒，才猛地坐起。
昨晚……他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像断了片的电影。
最后的印象，似乎是时赫行把他塞进车里，说了句到了。
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空气中似乎有种不属于他的淡淡香味。
时间！！几点了？
他猛地抓起手机，心提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七点”，那口气才泄出去。
他昨晚睡觉前竟然还记得定表。
真是厉害。
一整天，白简都像踩着棉花，精神恍惚。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秦晋打照面的场合。
绕远路去茶水间，午餐躲在自己工位吃冷掉的便当，连上厕所都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他心里拧巴得要命。
一方面，他觉得委屈，觉得被轻视了，那一个多小时的冷风和期待扎在心里。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矫情，小题大做。
对秦晋那样的人来说，一个临时取消的私人邀约，大概就跟改个会议时间差不多，根本算不上伤害。
只有他自己在这里别别扭扭，像个演独角戏的小丑。
果然，下午的项目周会上，秦晋出现了。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没多看坐在角落的白简一眼。
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位总监级别的领导，气氛比平时严肃。
投影上展示着最近一次营销活动的核心数据漏斗图，转化率在某个环节出现了明显的异常下跌。
负责该环节数据分析的组长正在陈述，话里话外把原因引向前端流量质量和用户画像偏差。市场部的领导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这时，组里那个平时就爱在领导面前表现的赵哥，清了清嗓子，插话了。
“王组说的流量问题是一方面，不过我觉得，咱们模型本身的数据清洗和特征工程环节，可能也需要复盘一下。”他目光扫过白简这边，“这部分前期主要是白组长在负责搭建基础框架吧？当时时间紧，一些异常值的处理规则是不是设得比较宽泛？或者有些关联特征没考虑到？当然啊，我也就是猜测，当时我也没参与具体搭建，就是事后看数据觉得很奇怪，这件事，算我没负责到位。”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个人，不但把锅甩了，还立了自己的负责任人设。
几个领导的目光随之落在了白简身上。
白简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烧得发烫。
不是他的责任！那个基础框架是严格按照需求文档和评审意见做的，异常值处理规则是当时和产品、业务方一起敲定的，所有决策都有邮件记录！
赵哥根本不清楚当时的背景，现在却轻飘飘几句话，就把锅甩了过来，还是在这么多领导面前！
他想张口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巨大的紧张和突如其来的委屈在一起，让他呼吸不畅。
赵哥脸上那种故作深思的表情和领导们审视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他只觉得百口莫辩。
在这种场合，解释好像就成了推诿，争论显得很心虚。
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我……”
“数据我看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竟然是秦晋。
他手里拿着平板，指尖在上面划动两下，然后抬眼，面向对面领导。
“这个模型的基础框架搭建期，我参加过评审会。”秦晋的视线转向投影上的图表，用手中的笔点了一下那个下跌的环节，“当时业务方给出的预测用户行为路径和实际发酵出来的，出现了偏差。模型是基于给定路径优化的，现在实际路径变了，所以在这里出现了不匹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哥：“这不是前期模型搭建的责任，根本原因是业务预测机制没能跟上实际情况的快速变化。把问题归到数据清洗或者特征工程上，方向不对。”
几句话，逻辑清晰，他没有激烈反驳赵哥，也没特意为白简开脱。
赵哥脸上的表情僵了僵，讪讪地没再说话。
市场部领导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看向秦晋：“那秦总觉得接下来怎么弄？”
秦晋放下笔，姿态放松：“当务之急是快速调整策略应对当前漏斗。至于预测机制，需要拉通业务、产品、数据复盘一次。”
他目光转向赵哥，语气平和：“赵哥既然对数据这么敏锐，这个复盘分析的牵头工作，你来负责怎么样？需要哪些部门配合，出一份详细的方案和时间表。”
他轻描淡写，把一个甩过来的质疑，变成了一个派出去的任务。
赵哥只能点头应下。
白简愣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直跳。秦晋在帮他解围？为什么？
会议后半程，白简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秦晋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因为昨晚放鸽子的事，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或者真的只是就事论事？
散会后，白简晕晕乎乎地跟着人群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刚才那一幕。
莉莉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可以啊白组长！刚才秦总亲自帮你说话！真羡慕你呀，秦总平时那么忙，竟然还记得你负责的这块细节，还帮你解围，啧啧。”
秦晋在单位是很多女孩的暗恋对象。
有这样的上司，女同事的上班意愿似乎都强了些。
白简扯了扯嘴角。
他只觉得更混乱，更不知所措了。
而走在前面的秦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和另一位总监谈笑风生地走向电梯，背影依旧那样从容。
下午，时赫行和两位从北京请来的心理学教授在咖啡馆碰面，聊了聊下半年医院引进人才和合作课题的事。
过程很顺利，前后不到一小时。
出了咖啡店，路边就是市里的核心商圈。
他突然想起白简那台破旧的手机。
他对两位教授点了点头：“你们先走，我有点事。”
自己转身进了旁边的购物中心，找到苹果专卖店。他走进去，在展示台前转了半圈。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想看哪款。
“最新款的。”时赫行说。
服务员向他介绍内存和型号大小，他没想，随口说了句：内存最大，要黑色的。
他拎着袋子走出专卖店，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买这个，以什么借口给他？他不喜欢思考这种问题，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买这个，他有些烦躁地把手机甩到了车的后座。
先放着吧，他想。
晚上，秦晋站在公寓落地窗边，看着楼下。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一双手环住他的腰，声音贴着他耳朵：“秦总，今晚我……”留下过夜的话在嘴边没有说出口。
秦晋转过身。
男孩很漂亮，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期待。
秦晋低头看他，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抬起手，手指在男孩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Allen是么，辛苦了。”
他收回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扔回茶几，发出“啪”的一声。
Allen站在原地没敢动，眼神里有些失望。他知道秦晋这人脾气不怎么样，他干这行干多了，结合刚才在床上的行为，他知道这人是衣冠禽兽，尤其是对着他们这种人，更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秦晋吸了口烟，吐出来。隔着烟雾看男孩，表情淡淡的。
“不早了。”他说。他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冲男孩招了招手。
Allen走过去。
秦晋把信封递给他：“拿着。”
Allen接过去，捏了捏厚度，笑容扬起来：“谢谢秦总。”
秦晋没接话，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那头说：“楼下备车，送Allen回去。”
Allen站在那儿，手指捏着信封边缘，“那我下次再找您？”他问。
秦晋抬头看他，“再说吧。”
Allen站了两秒，点点头，转身去穿外套。关门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秦晋靠在沙发上，抽完那根烟。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起身走到窗边，拿起刚才放下的酒杯。里面空了，只剩冰块。
他晃了晃，冰块碰着杯壁，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划开，是条微信。朋友发的，问他去不去新开的场子，说有几个不错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往下滑，停在通讯录一个名字上。
白简。
上一次聊天还停在他那句“有空一起吃饭”，下面空空的。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里面响起水声。
白简加班到十一点，才终于把今天会上那堆烂摊子收拾完。
今天本是去诊所的日子，他只能和时赫行重新调整了时间。
名义上秦总让赵哥牵头，实际上活全压在他这儿。
从下午五点开始，赵哥就拍着他肩膀说“小白你经验丰富，这块你最熟，你今天先做完，明天我再看”，然后自己准点下班接孩子去了。
他苦笑一下，没说什么,蹭了顿加班餐，对着电脑一直熬到现在。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他这人就这样，不懂拒绝，分到他手上的活，不管是谁甩过来的，都闷着头干完。组里人都知道，白组长好说话，交给他放心。
他收拾着东西，顶着因为脑力劳动得太久已经昏昏沉沉的脑袋。就在这时，手机里突然收到了消息。
他点开一看，竟然是秦总。那边没发什么，只有一个“？”
看着这个“？”，结合秦总会议上的行为，白简莫名地有些害怕。
他脑子里蒙蒙的，划出之前的消息。
秦总是什么意思？是误触了吗？
难道是自己太紧张，漏看了什么消息？或者手机出问题了？
他皱着眉头，又仔细翻了一遍，甚至退出对话框看了看有没有被折叠的消息。没有，确实没有。
“白组长，还不走啊？”同组的莉莉拎着包，蹦跳着凑到他工位旁，笑嘻嘻地问，“我们都撤啦！你可别学隔壁组他们，当工作狂。”
白简无心回应，莉莉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说：“这就要走。”
莉莉没走，看了他一眼：“你咋了？脸这么白？”
“没事。”
莉莉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扣着的手机，识趣地挥挥手走了：“那你早点回啊。”
等她走远，白简才重新拿起手机。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秦总又发了别的消息，被系统吞了？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秦晋。
这次发来的是一张截图。
截图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发送于凌晨的消息：
「抱歉白简，今晚实在太忙，刚脱身。忘记通知你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好好补偿，请你吃饭。」
白简震惊，自己这手机果然该换了。秦总竟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给自己道歉，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已经算是低头了。
他正想着回复什么，那边又发：
「看来你业务繁忙，连我的消息都收不到了？」
他头皮发麻，知道必须立刻回复了。在老板那里留下了故意不回的印象，这问题很严重。
他手指发抖，赶紧打字解释：
「秦总抱歉！我刚刚才看到！我的手机好像出了点问题，没有收到您的消息！绝对不是故意的！非常抱歉！[流泪][流泪]」
「手机该换了。」他回，然后紧跟着，说：「下周六有空吗？上次说的那家私房菜，订好了。」
白简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了半天，打了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有空。谢谢秦总。」
他下了楼，走到大街上。
这条街他每天走，比这还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两旁的写字楼鳞次栉比，一栋挨着一栋。楼太高了，站在底下往上看，像站在井底看天。
公司大楼就在前面。二十四小时亮着的logo挂在楼顶，隔两条街都能看见。那些窗户——他数过，一共三十六层，每层朝南的那一面有十二扇窗，此刻大半都亮着。
每一个亮着的格子间里，大概都坐着一个小镇上的奇迹。
他忽然想起刚来那年，凌晨路过这条街。那时候他看着这些亮着的窗，心里想的全是：有一天，我也要成为那里面的人。
后来他成了，再后来他习惯了，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穿过他的衬衫，贴着皮肤一路往下。他莫名地觉得有些冷，把脑袋往衣服领子里缩了缩，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去，应该勉强赶得上末班地铁。
昨晚……他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像断了片的电影。
最后的印象，似乎是时赫行把他塞进车里，说了句到了。
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空气中似乎有种不属于他的淡淡香味。
时间！！几点了？
他猛地抓起手机，心提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七点”，那口气才泄出去。
他昨晚睡觉前竟然还记得定表。
真是厉害。
一整天，白简都像踩着棉花，精神恍惚。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秦晋打照面的场合。
绕远路去茶水间，午餐躲在自己工位吃冷掉的便当，连上厕所都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他心里拧巴得要命。
一方面，他觉得委屈，觉得被轻视了，那一个多小时的冷风和期待扎在心里。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矫情，小题大做。
对秦晋那样的人来说，一个临时取消的私人邀约，大概就跟改个会议时间差不多，根本算不上伤害。
只有他自己在这里别别扭扭，像个演独角戏的小丑。
果然，下午的项目周会上，秦晋出现了。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没多看坐在角落的白简一眼。
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位总监级别的领导，气氛比平时严肃。
投影上展示着最近一次营销活动的核心数据漏斗图，转化率在某个环节出现了明显的异常下跌。
负责该环节数据分析的组长正在陈述，话里话外把原因引向前端流量质量和用户画像偏差。市场部的领导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这时，组里那个平时就爱在领导面前表现的赵哥，清了清嗓子，插话了。
“王组说的流量问题是一方面，不过我觉得，咱们模型本身的数据清洗和特征工程环节，可能也需要复盘一下。”他目光扫过白简这边，“这部分前期主要是白组长在负责搭建基础框架吧？当时时间紧，一些异常值的处理规则是不是设得比较宽泛？或者有些关联特征没考虑到？当然啊，我也就是猜测，当时我也没参与具体搭建，就是事后看数据觉得很奇怪，这件事，算我没负责到位。”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个人，不但把锅甩了，还立了自己的负责任人设。
几个领导的目光随之落在了白简身上。
白简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烧得发烫。
不是他的责任！那个基础框架是严格按照需求文档和评审意见做的，异常值处理规则是当时和产品、业务方一起敲定的，所有决策都有邮件记录！
赵哥根本不清楚当时的背景，现在却轻飘飘几句话，就把锅甩了过来，还是在这么多领导面前！
他想张口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巨大的紧张和突如其来的委屈在一起，让他呼吸不畅。
赵哥脸上那种故作深思的表情和领导们审视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他只觉得百口莫辩。
在这种场合，解释好像就成了推诿，争论显得很心虚。
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我……”
“数据我看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竟然是秦晋。
他手里拿着平板，指尖在上面划动两下，然后抬眼，面向对面领导。
“这个模型的基础框架搭建期，我参加过评审会。”秦晋的视线转向投影上的图表，用手中的笔点了一下那个下跌的环节，“当时业务方给出的预测用户行为路径和实际发酵出来的，出现了偏差。模型是基于给定路径优化的，现在实际路径变了，所以在这里出现了不匹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哥：“这不是前期模型搭建的责任，根本原因是业务预测机制没能跟上实际情况的快速变化。把问题归到数据清洗或者特征工程上，方向不对。”
几句话，逻辑清晰，他没有激烈反驳赵哥，也没特意为白简开脱。
赵哥脸上的表情僵了僵，讪讪地没再说话。
市场部领导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看向秦晋：“那秦总觉得接下来怎么弄？”
秦晋放下笔，姿态放松：“当务之急是快速调整策略应对当前漏斗。至于预测机制，需要拉通业务、产品、数据复盘一次。”
他目光转向赵哥，语气平和：“赵哥既然对数据这么敏锐，这个复盘分析的牵头工作，你来负责怎么样？需要哪些部门配合，出一份详细的方案和时间表。”
他轻描淡写，把一个甩过来的质疑，变成了一个派出去的任务。
赵哥只能点头应下。
白简愣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直跳。秦晋在帮他解围？为什么？
会议后半程，白简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秦晋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因为昨晚放鸽子的事，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或者真的只是就事论事？
散会后，白简晕晕乎乎地跟着人群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刚才那一幕。
莉莉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可以啊白组长！刚才秦总亲自帮你说话！真羡慕你呀，秦总平时那么忙，竟然还记得你负责的这块细节，还帮你解围，啧啧。”
秦晋在单位是很多女孩的暗恋对象。
有这样的上司，女同事的上班意愿似乎都强了些。
白简扯了扯嘴角。
他只觉得更混乱，更不知所措了。
而走在前面的秦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和另一位总监谈笑风生地走向电梯，背影依旧那样从容。
下午，时赫行和两位从北京请来的心理学教授在咖啡馆碰面，聊了聊下半年医院引进人才和合作课题的事。
过程很顺利，前后不到一小时。
出了咖啡店，路边就是市里的核心商圈。
他突然想起白简那台破旧的手机。
他对两位教授点了点头：“你们先走，我有点事。”
自己转身进了旁边的购物中心，找到苹果专卖店。他走进去，在展示台前转了半圈。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想看哪款。
“最新款的。”时赫行说。
服务员向他介绍内存和型号大小，他没想，随口说了句：内存最大，要黑色的。
他拎着袋子走出专卖店，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买这个，以什么借口给他？他不喜欢思考这种问题，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买这个，他有些烦躁地把手机甩到了车的后座。
先放着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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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晋转过身。
男孩很漂亮，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期待。
秦晋低头看他，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抬起手，手指在男孩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Allen是么，辛苦了。”
他收回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扔回茶几，发出“啪”的一声。
Allen站在原地没敢动，眼神里有些失望。他知道秦晋这人脾气不怎么样，他干这行干多了，结合刚才在床上的行为，他知道这人是衣冠禽兽，尤其是对着他们这种人，更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秦晋吸了口烟，吐出来。隔着烟雾看男孩，表情淡淡的。
“不早了。”他说。他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冲男孩招了招手。
Allen走过去。
秦晋把信封递给他：“拿着。”
Allen接过去，捏了捏厚度，笑容扬起来：“谢谢秦总。”
秦晋没接话，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那头说：“楼下备车，送Allen回去。”
Allen站在那儿，手指捏着信封边缘，“那我下次再找您？”他问。
秦晋抬头看他，“再说吧。”
Allen站了两秒，点点头，转身去穿外套。关门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秦晋靠在沙发上，抽完那根烟。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起身走到窗边，拿起刚才放下的酒杯。里面空了，只剩冰块。
他晃了晃，冰块碰着杯壁，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划开，是条微信。朋友发的，问他去不去新开的场子，说有几个不错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往下滑，停在通讯录一个名字上。
白简。
上一次聊天还停在他那句“有空一起吃饭”，下面空空的。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里面响起水声。
白简加班到十一点，才终于把今天会上那堆烂摊子收拾完。
今天本是去诊所的日子，他只能和时赫行重新调整了时间。
名义上秦总让赵哥牵头，实际上活全压在他这儿。
从下午五点开始，赵哥就拍着他肩膀说“小白你经验丰富，这块你最熟，你今天先做完，明天我再看”，然后自己准点下班接孩子去了。
他苦笑一下，没说什么,蹭了顿加班餐，对着电脑一直熬到现在。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他这人就这样，不懂拒绝，分到他手上的活，不管是谁甩过来的，都闷着头干完。组里人都知道，白组长好说话，交给他放心。
他收拾着东西，顶着因为脑力劳动得太久已经昏昏沉沉的脑袋。就在这时，手机里突然收到了消息。
他点开一看，竟然是秦总。那边没发什么，只有一个“？”
看着这个“？”，结合秦总会议上的行为，白简莫名地有些害怕。
他脑子里蒙蒙的，划出之前的消息。
秦总是什么意思？是误触了吗？
难道是自己太紧张，漏看了什么消息？或者手机出问题了？
他皱着眉头，又仔细翻了一遍，甚至退出对话框看了看有没有被折叠的消息。没有，确实没有。
“白组长，还不走啊？”同组的莉莉拎着包，蹦跳着凑到他工位旁，笑嘻嘻地问，“我们都撤啦！你可别学隔壁组他们，当工作狂。”
白简无心回应，莉莉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说：“这就要走。”
莉莉没走，看了他一眼：“你咋了？脸这么白？”
“没事。”
莉莉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扣着的手机，识趣地挥挥手走了：“那你早点回啊。”
等她走远，白简才重新拿起手机。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秦总又发了别的消息，被系统吞了？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秦晋。
这次发来的是一张截图。
截图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发送于凌晨的消息：
「抱歉白简，今晚实在太忙，刚脱身。忘记通知你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好好补偿，请你吃饭。」
白简震惊，自己这手机果然该换了。秦总竟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给自己道歉，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已经算是低头了。
他正想着回复什么，那边又发：
「看来你业务繁忙，连我的消息都收不到了？」
他头皮发麻，知道必须立刻回复了。在老板那里留下了故意不回的印象，这问题很严重。
他手指发抖，赶紧打字解释：
「秦总抱歉！我刚刚才看到！我的手机好像出了点问题，没有收到您的消息！绝对不是故意的！非常抱歉！[流泪][流泪]」
「手机该换了。」他回，然后紧跟着，说：「下周六有空吗？上次说的那家私房菜，订好了。」
白简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了半天，打了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有空。谢谢秦总。」
他下了楼，走到大街上。
这条街他每天走，比这还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两旁的写字楼鳞次栉比，一栋挨着一栋。楼太高了，站在底下往上看，像站在井底看天。
公司大楼就在前面。二十四小时亮着的logo挂在楼顶，隔两条街都能看见。那些窗户——他数过，一共三十六层，每层朝南的那一面有十二扇窗，此刻大半都亮着。
每一个亮着的格子间里，大概都坐着一个小镇上的奇迹。
他忽然想起刚来那年，凌晨路过这条街。那时候他看着这些亮着的窗，心里想的全是：有一天，我也要成为那里面的人。
后来他成了，再后来他习惯了，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穿过他的衬衫，贴着皮肤一路往下。他莫名地觉得有些冷，把脑袋往衣服领子里缩了缩，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去，应该勉强赶得上末班地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