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晚上穿的礼物

第二天,白简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现在工位上,做贼心虚似的,走路都贴着墙根。屁股还没挨着椅子,莉莉就端着杯子飘过来了。

“白组长早啊——”

白简“嗯”了一声,把电脑打开,假装很忙。他就知道,别的同事即使看了也不会想到那里去,因为大家都很忙的,只有莉莉这个精力旺盛的八卦崽子会这样。

莉莉靠在隔板上,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昨天那个帅哥,后来送你回家啦?”

“嗯。”

“然后就回家啦?”

“……嗯。”

莉莉笑了,那笑声里藏着八个八卦十个惊叹号。“白组长,你耳朵红了。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莉莉凑近了一点,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白简张了张嘴。

男朋友?他和时赫行算什么?做过两次,一次是在酒店,一次是在车里。说出来好像就承认了什么,承认自己是个同性恋,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

“不是。”

莉莉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

“朋友。”白简语气着急,“就是朋友。”

“朋友?”莉莉歪着头,嘴角翘起来,“那他有女朋友吗?”

白简愣了一下,摇头。

莉莉往前探了探身:“那你把他介绍给我呗。”

白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时赫行和莉莉站在一起,时赫行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笑。那画面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不适合你。”

莉莉挑眉:“怎么不适合?”

白简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他脾气不好。”

莉莉笑了:“我不怕。”

“他抽烟!”

莉莉眨眨眼:“我可以让他戒。”

白简急了,脱口而出:“他、他年纪大。”

“大多少?”

“他28,快三十了,你才二十三岁,不要找这种老男人,知道吗?”白简语重心长,一脸客观。

“那正好,我就喜欢成熟一点的。”莉莉更兴奋了,滔滔不绝:“白组长你是不知道,如果他现在20岁,那种长相,那种地位,那一定花心无比啊,可他已经快三十了哎,看着也不像,而且他玩都玩够了,比起年轻那时候还更有经验了!知道怎么照顾人,怎么让人舒服,还有钱!”

她一拍桌子,“俗话说得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嘛。他前女友辛辛苦苦调教出来的成熟男人,我直接坐享其成,多划算啊。”

白简听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时赫行在他身上,说“喊我的名字”。他现在忽然有点心酸。时赫行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也送手机?也半夜去接别人回家吗?也在车里把人椅背放倒然后做那种事情吗?

“而且三十岁的男人,体力也不会差到哪去……”莉莉还在滔滔不绝。

白简这下是没话说了,心里浮出一丝苦涩。

莉莉说完了,撇了一眼白简的脸色,胸有成竹:“白组长,你是不是喜欢他?”

白简被踩中尾巴,一下就恼羞成怒了:“滚滚滚,干你的活儿去!”

莉莉笑弯了腰:“哈哈哈,我就知道。”

白简一边气鼓鼓地看着任务看板,一边心想现在的小女孩怎么都这么八卦。

下午三点,白简正埋头苦干,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立马精神了,杀猪盘的消息很短:“今天周五,做吗?”

白简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做吗?这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不过他想了想,他们毕竟只是,只是那个什么,炮友。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怎么想怎么别扭。

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老实人,突然之间就有了炮友,这感觉就像一只家养的仓鼠被扔进了野生动物园,又刺激又不知所措。

手机震动个不停,这次是电话。

杀猪盘的头像在屏幕上亮着,白简吓了一跳,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后攥着手机,猫着腰溜进消防通道,门在身后关上。

他接起:“喂?”

“怎么这么久?”

“在上班!”白简往楼梯间角落里缩了缩,生怕有人推门进来,“你打什么电话——”

“想听你声音。”

白简被噎住了,耳朵开始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们是什么关系?但他不敢问。

迈出身体那一步,他已经纠结了很久。如果是男朋友……那三个字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男朋友要做什么?

要跟人承认自己有对象了,要带人回家,要跟妈妈说,要想以后。

炮友就炮友吧,起码不用想那么多。

况且人家也没说,没准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害羞?”

“没有。”他说。

“那就是愿意。”时赫行的声音笃定,“几点下班?”

“六点。”

“好,我等你。”

“嗯,那我抓紧弄完。”

“不急,慢慢来。”

“哦。”

“就这反应?不期待一下?”

白简心里一紧,咬了咬下唇。他想要表现得足够冷淡、足够矜持,绝对不能暴露内心真实的想法。

“……有一点。”

时赫行在电话那头很轻地笑了一声:“对了,具体安排我跟你说一下。”

白简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蹭了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紧张。

“先带你去吃法餐。那家店在IFS顶楼,我订了露台的位置。鹅肝是招牌,牛排也不错,甜品听说很好。怎么样,你喜欢吗?”

白简张了张嘴。露台、夜景、烛光、对面坐着时赫行。他喜欢吗?他从来没吃过这种高档玩意儿,想象都想象不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这得多贵啊?

而且,他好像没有和那个地方匹配的衣服,穿那种衣服去吃法餐,服务员会不会不让他进门?还有,法餐怎么吃啊?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一堆刀叉摆在盘子两边,从哪边开始用他都搞不清楚。最后就是,两个男人吃法餐,多奇怪啊,大老爷们不都该烧烤配啤酒吗?

“这个很贵吧?”他脱口而出,“我们随便吃顿火锅就好。”

“又没让你请。”

“我知道!当然是你请。”白简声音高了点,又赶紧压下去。

“那你怕什么?”

“我们真不用吃那么精致的。”

时赫行没再回应。

白简默默地开始担心起来,而他在担心什么,时赫行这种人大概永远不会懂。

“吃完之后在附近逛逛。”时赫行的声音还在继续,完全没注意到电话这头的人已经神游天外,“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我给你买。那边新开了好几家店,我上次路过看了一眼,有家买手店还不错,你也该有几件潮流一点的衣服了。”

“不用。”

“你别不用。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宽松的还是修身的?我上次看你穿那件卫衣就挺好,但是颜色太暗了,你皮肤白,可以试试亮一点的。除了衣服,鞋呢?你那双运动鞋穿了多久了?鞋底都快磨平了吧。”

“也没有很久……”

白简盯着自己的鞋多看了几眼,脚尖轻轻蹭着地。时赫行是不是嫌弃他?

“再买瓶酒,晚上喝。不要太烈的,我查了一下,有个甜白评价挺好,适合你。说是入口有蜂蜜和梨的味道,后味不涩。你喝不了太酸的,这个应该行。

白简又“嗯”了一声。

“香水呢?你想要香水吗?做的时候想不想喷一点?”

白简才回过神来,“嗯”卡在嗓子里,没嗯出来。

他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时赫行还在说,刚好说到“或者你喜欢不喷也行,我觉得你身上的味道本来就挺好闻的”。

时赫行见他不说话,继续说着:“我们逛累了就回酒店。订了间套房,视野很好,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

白简这才回过神:“落地窗?”

不知怎么,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他站在窗前,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时赫行从身后走过来,手搭在他腰上。他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呼吸,才重新贴回去。

“对了,浴室里有那种很大的圆形浴缸。我们可以放泡泡浴。很多泡沫,能把你整个人都埋进去。”

白简小腹一紧,腿软的站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好像看见那幅画面:巨大的圆形浴缸里满是白色的泡沫,热水蒸汽模糊了落地窗的一角,窗外是万家灯火。他靠在浴缸的一边,时赫行靠在另一边,两个人的腿在水下不经意地碰在一起,肌肤贴着肌肤,滑滑的。

或者时赫行就坐在他身后,他的后背贴着时赫行的胸膛,泡沫漫到锁骨,时赫行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猛地睁开眼。

他需要一杯冰水。不,他需要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时赫行这个混蛋太会撩人,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ying了。

“哦对了,还有礼物。”时赫行说。

白简眨了眨眼,从浴缸的幻象里艰难地拔出来。

“什么礼物?”

“说了就没惊喜了。不过可以透露一点,”时赫行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晚上穿的。”

白简盯着楼梯间灰扑扑的墙壁,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呼呼地发着热,风扇狂转但系统已经完全卡死。

什么晚上穿的?睡衣?还是那种东西?

男人也有那种东西可以穿吗?

“我挑了很久。”时赫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分享着秘密,“按照你的身体挑的,你穿上会很好看。痒的话,你要忍忍。”

白简的耳朵烧起来,咬了咬嘴唇,盯着墙壁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的“XXX是大笨蛋”:“是……什么样子的?”

“不告诉你。”时赫行笑了,“但你放心,我的审美不会让你失望。反正到时候你要穿的,你急什么。”

“我没急!我就是想有个心理准备。”

“你要什么心理准备?穿个衣服而已,又不是让你上考场。”

“那我也……”

秦晋靠在上一层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

不是故意听的。

他上来抽烟,刚推开门,就听见下面传来白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楼梯间太空了,声音贴着墙壁往上爬,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还在继续。

“……你确定只是穿个衣服?”白简的声音软下来。

秦晋夹烟的那只手收紧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白简沉默了几秒,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个“嗯”尾音往上翘,像钩子一样,勾着人往下听。

“你真的不告诉我?你别整我。”白简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嗓子眼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声。

“那个,你说按照我的身体挑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沉默了几秒。

秦晋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他忽然觉得领口有点紧,布料贴着脖子的感觉被放大了十倍。

“……你真是混蛋。”

白简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他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那你轻点。”

似乎是挂了电话,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秦晋在原地站了几秒,呼吸变得很重,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最后还是没点那根烟。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路过饮水机的时候,停下来接了一杯水,水流过杯沿,淌到手指上,他才回过神,关掉开关。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但那股燥热在更下面,压都压不住。

他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白简坐下来的时候,莉莉看了他一眼。

“白组长,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白简把脸埋进电脑屏幕后面。

莉莉看了一眼窗外的阴天,又看了一眼空调面板上显示的20度,耸了耸肩。

白简飞速地赶着工,然后他要去赴一个约会。

一个被安排得完美无瑕的、浪漫得让人心驰神往的、让他既期待又心酸的约会。

他想起莉莉说的那句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时赫行现在这么懂浪漫,是不是也是别人调教出来的?订餐厅、安排酒店,一条龙服务,安排的张弛有度,绅士十足。

不,想起他在床上的所作所为,绅士这个词并不适合他。

总之,一切完美得像剧本。完美的不真实,完美的就像是杀猪盘。

他是不是只是其中一个?白简忽然觉得不公平。

时赫行可能有过很多人,而他连初恋都没有。

时赫行是他的第一个男人,可他可能是时赫行的第几个。

他把这些想法使劲压下去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他们又不是谈恋爱,只是炮友。

炮友在乎这些干嘛,爽了就行了。

他一边赶工,一边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不要显得太没见过世面。

第二,不要问关于前任的任何事情。

第三,不要……

不要喜欢上时赫行。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手指顿了一下。

不要再喜欢上时赫行。

他把手机上“杀猪盘”三个备注删掉,缓缓改成“不是杀猪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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