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容忽视

时赫行进了厨房之后,白简在沙发上瘫了大概有三十秒,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没有油锅的滋啦声。

白简警惕地坐起来,伸长脖子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时赫行的背影,那人正弯着腰,在研究他灶台上的旋钮。那个旋钮有点毛病,要拧到特定角度才能点着火,白简一般要跟它搏斗好几秒。

“你行不行啊?”白简喊了一声。

“行。”厨房里传来时赫行简短的回答,语气很笃定。

过了五秒。

“这个火怎么打不开。”

白简翻了个白眼,从沙发上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等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时赫行已经成功点燃了灶台。

时赫行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格子围裙。围裙的系带在他身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围裙底下是他那身短了一截的家居服,最要命的是他的站姿,两只脚并拢着,膝盖微微往内收,肩膀微微含着,整个人缩成了一种很乖巧的轮廓。

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白简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比喻雷了一下,但更雷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移不开眼。时赫行低着头在打鸡蛋,头发温顺地贴在额头上,筷子和碗沿碰撞出当当当的声响,节奏很稳,看起来居然有模有样。

然后白简看一眼碗里,蛋液里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碎壳,密度高得像往鸡蛋里加了脆脆鲨。

“你会打鸡蛋吗?”白简心口一抽。

“会。”时赫行头也不回。

“那蛋壳怎么进去的?”

时赫行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蛋液:“可能是蛋壳比较脆弱。”

“所有鸡蛋壳都脆弱,那不是你敲碎了半颗蛋壳进碗里的理由!”

时赫行没有反驳,安安静静地低着头,拿筷子一片一片地往外夹碎壳。

白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虽然做得一塌糊涂,但态度确实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就是时赫行在他身后做的事。这个人现在看起来温温吞吞,但那种时候一点不温吞,力气大得惊人,手指扣着他的腰,指腹掐着他的皮肤,野兽似的。

白简想着想着,心里冒出来一个奇奇怪怪的念头——既然他可以进入我,那我为什么不能进入他?他现在系着围裙站在我的厨房里,乖乖顺顺地给我做饭,被我骂了也不还嘴,安安静静地低头挑蛋壳。这种时候,好像两个人的位置反过来了。掌控权在他手里。

白简正沉浸在这个微妙的心理反转中,忽然闻到一股焦味。

“糊了!”他猛地弹起来。

时赫行也闻到了,低头一看锅里。

刚才光顾着挑蛋壳,倒进锅里的蛋液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中间还在冒泡,散发出一股焦苦味。他手忙脚乱地去拿锅铲,锅铲又卡在了筷笼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第三下用力过猛,连带筷笼整个提起来半寸。

白简一个箭步冲上去关了火。

白简低头看着锅里那两坨东西,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现在两颗就这么壮烈牺牲了,死状凄惨。

“我的蛋……”白简的声音在颤抖。

“赔你。”时赫行说。

“你知道超市打折鸡蛋几点上架吗?你知道一次限购几盒吗?你知道为了这盒鸡蛋我牺牲了多少吗?”白简说这话的时候觉得一定要让时赫行尝试一下中式教育的滋味。

时赫行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闭嘴,低着头站着,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锅铲还没拔出来,被他攥在手里。

白简看着他这副模样,满肚子的心疼和火气忽然找不到出口了。这个人站在他面前,高高大大的个子被一条丑围裙勒出了腰线,他只是个搞砸了但真的很努力的笨蛋。

白简觉得自己好像在训一只做错事的大狗,训了两句就训不下去了。

“算了。”他把那坨从锅里铲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重新打两个。这次我在旁边看着。”

时赫行乖乖地去冰箱拿了两个新鸡蛋。白简靠在灶台边上,抱着胳膊,看着他重新打蛋。

这次知道先把蛋壳在碗沿上轻轻磕一下再用手指掰开,动作像在拆一个微型炸弹。蛋液完整地滑进碗里,一片壳都没掉进去,时赫行侧头看了白简一眼,眼神在说求表扬。

“还行。”白简点了点头,忍住没笑,“现在搅。”

时赫行拿起筷子开始搅蛋液。他搅得太用力,蛋液都快溅出来了。

“轻点轻点,这是鸡蛋不是仇人!”

时赫行放轻了力道,锅重新烧热,倒油,油温差不多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这次白简全程盯着,及时提醒:“翻面!快翻面!”

时赫行翻面的动作笨拙但成功了,蛋饼完整地翻了个身,露出底下金灿灿的一面。

十五分钟后,早饭终于端上了桌。

时赫行把两个盘子往小茶几上一摆,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主菜是那两个经历了生死考验的煎蛋。

他把筷子递给白简,自己在对面坐下,围裙还没解,正襟危坐地看着白简,表情紧张。

“吃吧。”他说。

白简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煎蛋。

金黄的那个看起来还行,边缘微微焦脆,中间的蛋黄透着半凝固的质感,算是及格线以上。但旁边那个就一言难尽了。

更离谱的是,白简凑近闻了闻,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煎蛋里的调料气息。

“你放什么了?”白简抬起眼皮。

“盐。”

“还有呢?”

时赫行沉默了一秒:“……糖。”

“煎鸡蛋你放糖?”

“我看调料盒里有两个白色的,不确定哪个是盐。”

“你不会尝一下吗。”

“尝了。”时赫行的表情很诚恳,“都尝了,然后忘了哪个是哪个。”

白简深吸一口气,用筷子夹起那个正常一点的煎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定没有焦,然后咬了一口,是一种让人吃了之后会陷入沉思的复杂味型。

他又看了看时赫行。对面那个人正用筷子戳着自己盘子里的焦黑煎蛋,戳了两下,夹起来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咽下去了。表情平静得像在品尝米其林三星。

“你不觉得难吃吗?”白简忍不住问。

“还行。”时赫行说。

“你舌头出问题了吧?”

“我吃过更难吃的。”时赫行又夹了一筷子焦黑的蛋,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自己做的,含泪也要吃完。”

“行了,别吃了。”他把时赫行盘子里那坨焦黑的部分拿走,把自己那个还没咬的另一半金黄煎蛋换了过去,“吃这个。”

时赫行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半个煎蛋,又抬头看看白简。

“看什么?”白简低头喝粥,耳朵有点红,“你一大早又是被房东骂又是做饭的,总得吃点能吃的吧。焦的我吃,反正我从小吃食堂长大的,什么没吃过。”

“心疼我?”

白简差点被粥呛死:“谁心疼你!我是心疼那两个鸡蛋!”

“嗯。”时赫行没再追问,两口就没了。

下午和晚上的日子倒是很平静。两人一起去了趟公园,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所以得不住地奔跑才行。白简本来只想散个步消消食,结果时赫行说“跑一段吧,跑起来就不冷了”,然后就不由分说地迈开了腿。

白简在原地愣了一秒,被迫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环形步道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最后白简也忘了冷不冷,只记得自己喘得像头牛,而时赫行在旁边呼吸均匀得像在散步。

等停下来看手机的时候,白简才发现他们跑了小五公里。

“你是不是人?”白简撑着膝盖喘气,“平时没见你锻炼,怎么体力这么好?”

时赫行递给他一瓶水:“平时你在加班,我在健身房。”

白简翻了个白眼,接过水灌了两口,心想这个人果然是个闷声干大事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白简先躺到床上。他今天跟时赫行斗智斗勇,又跑了五公里,脑袋一沾枕头就开始犯迷糊。半梦半醒之间,一条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白简本来已经快睡着了,被这个姿势弄清醒了。他不是不舒服,恰恰相反,是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有点不自在,因为时赫行整个人像一张恒温毯一样贴在他身后。

白简终于没忍住,动了动。

“别动。”

“那你松手。”白简又蹭了蹭。

“再动我忍不住了。”

白简僵住了,突然感觉到后背某个地方,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凸起。

他的大脑在“装作不知道”和“直接踹人下床”之间反复横跳,最后选择了一个最怂的方案:保持静止,绝不乱动。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摩擦都会让当前的局面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但时赫行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平稳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寂静持续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他感觉到背后的人动了动,那个弧度更加清晰地顶在了他的后腰上,严丝合缝。

白简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时赫行。”

“嗯。”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你没睡?”

“睡了。”顿了顿,“又醒了。”

白简不知道该不该问下一个问题,但他的嘴比脑子快:“你那个……能挪挪吗。”

身后沉默了。

“挪不了。你在我怀里,它不听我的。”

白简正要开口骂人,时赫行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些:“别想了,睡觉。跑那么累,你腿不酸吗。”

“酸。”白简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那就睡。睡着了它自己就消了。”

“你说得好轻松啊!”

“你越紧张它越精神,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白简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差点把旁边的橘长从床尾震下去,橘长不满意地喵了一声。

他在被子里闷闷地吼了一句:“闭嘴!睡觉!你敢动一下我就把你踹到沙发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弧度慢慢消了下去,或者至少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白简在被子里偷偷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往时赫行怀里又缩了半寸。他的后背完全贴合着时赫行的胸膛,两个人的姿势比刚才更紧密了。

身后时赫行的呼吸渐渐变沉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罪魁祸首倒是睡得比谁都香。

他决定明天早上一定要在早餐里多加一勺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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