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另一种可能性

午饭吃完,白简在深圳的日子就算正式开始了。

头三天是没日没夜的会。

工程师把深圳这边数据中心的现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白简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屏幕上开着架构图,一条一条地记着。

这边的系统是两年前搭的,框架老了,接口规范也不统一,要跟印尼那边做对接,等于得把骨架拆了重新拼。

晚上回了酒店,白简鞋一踢,整个人摔进床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跑白天的架构图,越想越睡不着,也可能是想他了。

干脆爬起来开电脑继续写方案。写到凌晨两点,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又想起以前他也经常加班到这个点。

时赫行靠在沙发上看书等他,橘长在猫爬架上蜷成一团。

现在窗外是深圳的夜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

他把窗帘拉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四天开始,节奏稍微缓下来一些。

秦晋有别的安排飞回去了,临走前丢给他一句话:“架构定下来发我邮箱,别自己闷头改,你改出来的东西容易过度优化。”

秦晋走了之后,白简开始一个人跑现场。

一个人吃饭变成常态。酒店的中餐厅太贵,他也不好每次报销都报这么贵的。

他在附近找到一家隆江猪脚饭。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拍了张照片,下意识想发给时赫行,然后他想起他们已经分手了。他觉得自己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改掉这个遇到好吃的第一个想告诉时赫行的习惯。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走出数据中心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车门前仰着头发了一会儿呆,司机大哥在后面喊他:“白总,走啦,再不走又要堵车了。”他低头钻进车里。

临走前几天,深圳这边差不多都对接完了。也许是连轴转了太久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也许是这几天精神恍惚的时候总是梦到他,他发了一场高烧。

下午还在机房和组员对接口文档,晚上回酒店就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神奇的是,高烧之后,他心脏的某一处不再跳动了,好像彻底忘了他。

那些一想起来就胸口发闷,必须立刻找点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的名字和画面,忽然失去了它们的杀伤力。

晚上他在酒店听歌。

走廊外行李拉杆箱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房间被轻轻敲了几下。

是谁?

他有点疑惑,将一叠衣服放在床上,起身去开门。

门开开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

“白简。”

“秦,秦总?您怎么过来了?”

“怎么,不欢迎?”秦晋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是。”白简侧身让开,“我是说,您不是回总部了吗?那边的会开完了?”

“开完了。”秦晋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房间。他自然地在那张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把西装外套往扶手上一搭,然后才开口:“我来拿那份补充协议,你帮我收着了对吧。”

“对,在我这儿。”白简转身去翻桌上的文件袋,翻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今天下午他在数据中心给过秦晋电子版,纸质版根本不需要秦晋亲自跑一趟来拿,让前台送一下就行了。

他拿着文件袋转过身。

秦晋接过文件,朝他笑了笑。

“还有,我也去印尼。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我牵头的,深圳这边对接完了,印尼那边我得去盯着,但我不长期呆在那里。之前没跟你说,是董事会那边临时加的行程。”

白简还处在高烧后的麻木里,眨了眨眼。

印尼数据中心是公司今年海外投资的重头戏,预算大周期长,涉及当地政府合作,董事会里几个大股东一直盯着这块肥肉。

这样一来,他去印尼既是给董事会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职业生涯最重要的项目坐镇。

秦晋看着他,若有所思,没有走的意思。

“你没事吧?”

白简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以为秦晋说的是他脸色不好。

“没事的,烧已经退了。可能是深圳这边连轴转太久了,昨晚睡了一觉好多了。”

“不是问你这个。”

“那是什么?”

“时赫行下个月结婚。婚礼已经在筹备了。我在董事会听到的,时家的人亲口说的。”

房间安静了很久。

可能是那场高烧真的把他烧糊涂了,他想。

居然不怎么伤心,只是有点喘不过气。

秦晋看着白简有些恍惚的表情。

“你,还好吧。”

“我还好。我知道他要结婚了。”白简笑了笑,“没想到这么快。”

沉默。

“你可能不知道,他其实是时耀明的儿子。时耀明就是董事会里每次开会都坐最左边那个位置的人,他在我们公司有不少的股份。时家的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秦晋顿了顿,“他爸当年入赘给他妈,靠着他妈的关系把盘子做大,然后一点一点把公司转到自己名下。后来他妈去世了,他就把外面养的那个女人和儿子接回来。他后来就跟时耀明断绝了往来。”

秦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桩婚事,不是他想要的。但对他爸来说很重要。时赫行的未婚妻,刘家,在南边有政商关系,时耀明想借这层关系把自己洗白上岸。时赫行如果不接这门婚事,他爸就会把时家剩下的东西全部给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所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你当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可能一个字都没跟你提过。”

秦晋看着白简。

白简没有哭,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让秦晋没想到的话。

“谢谢秦总告诉我这些。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他已经要结婚了。我去印尼,他结他的婚。我们各走各的。他以前没跟我说的事,现在也不用说了。”

秦晋靠在沙发靠背上,有些欣赏他的态度:“白简,印尼这个项目做完之后,你什么打算。”

“项目做完吗?那得至少半年,说不定一年。还没想那么远。”

“那现在可以想想。”秦晋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印尼数据中心是公司未来五年在东南亚最大的布局,第一期做完还有第二期、第三期。光靠外派的人撑不下来,当地要组建常驻团队。”

秦晋看着白简脸上那种恍惚还没完全散去的表情,变了个语气。

“白简,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白简抬起头。

“他给了你什么?又能给你什么?我不是在说他不好,他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白简张了张嘴,想说时赫行也给了他很多东西,只是那些东西没法用钱算。

秦晋站起身,在他面前站定。

白简微微仰头看他,秦晋的眼神不像平时开会时那样锐利,也不像刚才在门口开玩笑时那样散漫。

“我知道你以前暗恋我。”秦晋直截了当,甚至没给白简反驳的机会:“你那时候大概觉得我这种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但你看,现在我在这儿,我们在同一个酒店,明天还要一起飞印尼出差。世界也没你想的那么远。”

白简眨了眨眼。

“所以,既然你已经决定不跟他耗着了,要不要考虑一下另一种可能性?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反正印尼那边数据中心至少要建大半年,机房旁边就有海滩,我们可以下班了去沙滩上听海浪声喝啤酒。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选项不止一个。”

秦晋走后,白简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应该早点睡,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肯定又睡不着了。他把秦晋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至于时赫行,他把过去几个月里那些他始终想不通的疑点一块一块拼上了。

时赫行为什么总说以后告诉你;为什么总不在;为什么从没有让他去过他家,也没带他见过朋友。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取消那桩婚事。他打算一边结婚,一边和他在一起。

白简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一个月以后。

这么快。

他和她在一起多久了?

他是不是每次和别人分开,就来找他做爱?

他想起临走前时赫行站在他家里说的那些话——印尼不远,我每个月飞过去看你。

其实那是时赫行在告诉他:我结婚之后,还是会来找你的。

时赫行是打算瞒着他把婚结了,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在酒店的房间里抱着他睡觉。

时赫行从一开始就打算让白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一个第三者。

白简站起来走到窗边。

深圳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开,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心想,时赫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知道,这件事就不算伤害我。

你是不是觉得你扛着一切,我就不会受伤。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了,我该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你给我打电话说“我到雅加达了”,而那是你刚刚结完婚的时候。你打算和她分开以后来机场见我,你以为我闻不出来你身上的香水不是你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无名指上有戒痕。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会问,因为我从来都是那个不问问题的人,我从来都是那个你做什么我都接受的人。

白简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他想起那个雪夜。

他说:“我妈是在雪天走的。”

那晚白简坐在他的腿上,时赫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白简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只是把时赫行的头抱在怀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地顺着,说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时赫行把他放在一个干净的盒子里,不让任何脏东西溅到他身上。

但他不是橘长。他不想被关在笼子里。

他想和时赫行站在一起,哪怕外面全是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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