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失眠症候群

飞机落地的时候,深圳正在下雨。

时赫行从VIP通道出来,司机老陈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见他一个人出来,愣了一下:“时总,就您一个人,没带行李?”时赫行说住一晚,明天就回去。

老陈没再多问,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领着他往停车场走。

时赫行跟在他身后,忽然说:“先去一个地方。”

老陈问哪里,时赫行报了酒店的名字。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导航调出来,打了转向灯。

雨越下越大。

时赫行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灯光被雨水晕成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今天下午他去了自己那个心理诊所,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坐班医生,他是老板。当初开这个地方,一半是因为兴趣,另一半是为了治自己。

他妈走后那几年,他试过很多方法。

他酗酒、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做一些极限运动,都不管用。后来去学了心理学,考了证,开了这个三层楼的咨询诊所。

他没搞明白自己,倒是帮了不少人。

后来他发现只有抱着白简睡觉才能不失眠,也就不怎么去上班了。

前段时间他正跟他爸斗到最关键的一步。

时耀明发现有人在暗中收购时氏的散股,查了几个月查不到是谁。

现在诊所运营平稳,有合伙人在盯着,也有专门的运营在管。他其实可以完全不去的,但每周还是习惯性地去晃一圈,签几份文件,见一两个老客户,然后走人。像个找不到退休生活乐趣的老头。

自从白简走后,他做了一连串连自己都解释不了的事。

他把白简留给他的那瓶香水放在车里,每天早上往手腕上喷一下。是花果调的茉莉香味,和他以前用的木质冷调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他的助理。小姑娘进来送文件的时候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一下,说时总您换香水了?这个味道挺特别的。他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小姑娘识趣地没有追问,但出门之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老板现在用花果香,甜得要命,他肯定是恋爱了。

后来刘小姐也闻到了。

她在一次饭局上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身上总有一股甜味。时赫行说换了个牌子。刘小姐嘴角弯了弯,语气意味深长:“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香水是一个人最隐秘的签名,现在的不像你的风格。”

时赫行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刘小姐说的是对的。他以前用木质调,因为那让他保持清醒。但现在他不想清醒了。他只想闻到那个味道,那个让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以为白简还在旁边的味道。

“时总,”老陈从前排探过头来,“到了,就是这家酒店。”

时赫行回过神来。

车停在酒店对面的马路边上,雨刷还在一下一下地刮。

他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正要推门下车。余光里,旋转门不紧不慢地转着,走出一个人。

他推门的手停住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白简。

他穿的很简单,脚上一双拖鞋。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站在了他的世界里。

这么快就入乡随俗了。

时赫行想笑。

白简没打伞,出了旋转门就往雨棚底下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探着头往街角的方向张望。

他在等什么,可能是外卖,或者只是出来透口气。

时赫行推开门,还没来得及下车。

然后旋转门又转了一圈,一个比白简高大不少的身影走了出来。

秦晋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黑伞,他走到白简旁边站定,把伞撑开,往白简那边偏了偏。白简伸手指了指街角的方向,说了句什么。秦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下头。

时赫行坐在车里,雨刷把两个人的身影切成一帧一帧。一辆电动车停在酒店门口,骑手从保温箱里拎出一袋外卖。

白简上前接过来,低头看了眼外卖单。

秦晋收了伞,凑过来也看了一眼,两个人挨得很近。

从他的角度看,白简的额角几乎碰到秦晋的下巴。白简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只是抬头对秦晋笑了笑。

像是在说你怎么又这样,但同时又觉得很可爱,很拿对方没办法。

最后白简仰起脸往天空看了一眼。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鼻尖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拎着外卖转身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秦晋跟在他后面,收了伞,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大堂暖黄色的灯光里。

旋转门又转了一圈,空荡荡地停在那里。酒店门口辉煌的壁灯,照着地面上几片被风吹落又被雨打湿的树叶。

司机老陈从前排回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对面看了一眼,然后极其识趣地没有说话。他跟着时赫行挺久了,见过他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盯着一个空荡荡的酒店门口发呆。

“时总,现在去哪里?”老陈问。

时赫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吹散了他手腕上那股茉莉甜香。

“在这里停一会儿吧。”时赫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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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把车熄了火,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轻音乐的频道,音量刚好盖住雨声。时赫行靠在后座上,看着酒店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知道哪扇窗户是白简的,但他知道那些灯光里有一盏属于白简。白简大概正坐在床上,把刚才那袋外卖拆开,也许秦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一边吃夜宵一边聊明天到印尼之后的事情。白简会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之后互相刮一刮毛边再递给秦晋,因为他就是这种人,嘴上说着不给你吃,手上却在帮人刮筷子。秦晋会接过去说“你还挺细心”,白简会说“这是基本的生存技能,不像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那时候他住进白简家,用一个最蹩脚的理由,不过也不全是借口。

他其实有很多方式可以解决那段时间的麻烦,但只有抱着他自己才能睡个整觉。

也许以后白简身上会有印尼的热带气息,皮肤会被晒得很黑。

他会有有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新的习惯,和另一个人留下的新的痕迹。

“老陈。”

“嗯,时总。”

“你说一个人要是什么都有了,怎么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老陈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时赫行这个人从来不在车上跟他说工作以外的任何事。今天他问了一个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老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收音机音量拧低了一点,用浓重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慢慢地说:“时总,我开车开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也不少。我觉得吧,有时候抓不住,是手上有太多别的东西放不下。你手里要是攥满了别的东西,那最重要那个就拿不起来。”

时赫行没有说话。

“走吧。”

老陈发动车子,时赫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这趟跑来深圳,他终究还是没有进门。

旋转门又转了一圈。

白简从大堂里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心在一瞬间变得很慌。

他站在雨棚底下左右张望。秦晋跟在他后面走出来,问他怎么了。白简说我就是出来看看雨停了没有。

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离路边,尾灯在雨雾里闪了两下,消失在拐角处。

白简站在雨棚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伞没有撑开。

秦晋说怎么了,认识那辆车?白简说没事,不认识。他把伞递给秦晋,说回去吧,雨停不了。旋转门又转了一圈,这一次两个人真的进去了,没有再从里面走出来。

第二天,深圳宝安机场。

白简拖着行李箱过完安检的时候,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秦晋走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白简接过来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看,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秦晋的口味。但他实在太困了,昨晚一夜没睡,苦就苦吧,能提神就行。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头顶的广播轮番播报着登机口变更的通知。

白简低头把登机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核对登机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秦晋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身边没了人,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听到。

他余光扫到一个背影,那宽肩和走路的姿势刺了一下他。那个人正往相反的方向走,人群在他身后合拢又分开。白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秦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白简,你干嘛去。”

白简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追了。他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轮子一路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引得好几个人侧目。他的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该死的咖啡,他舍不得扔,因为那是机场原价的星巴克,可他跑不快。

他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白简你是不是有病,全世界肩宽的都是时赫行吗?他已经要结婚了,他来深圳干什么?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可那个背影太像了,太像太像了,像到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追上去之后要说什么——如果是他,如果是他,他就说好巧,就算那个人已经要结婚了,他也想再见一面,说祝你幸福。

那个人走到一个登机口前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

白简追到离他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嗓子干得像要冒火。

他正要向前。

那个人回头了。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是一个陌生人,比他矮一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在包里翻找。

白简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原地。行李箱晃了一下差点倒了。那杯咖啡终于洒了一地,他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眼眶红了。

广播声响起:“前往雅加达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977次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旅客——白简,尽快前往47号登机口登机。”

他被自己的名字叫回了神。

空乘刚核完时赫行的登机牌,他正要走进廊桥,身后候机大厅的广播响了。

“请白简旅客尽快前往47号登机口登机。”

他停住了。

空乘以为他在找什么东西,礼貌地提醒了一句“先生,廊桥在这边”。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是不是幻觉。广播又响了一遍,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在嘈杂的候机大厅里异常清晰。

“先生?”空乘又催了一句。

时赫行收回目光,对空乘微微点了下头,说抱歉。

他迈步走进廊桥,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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