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星星雨

白简正在数据中心开周会,屏幕上摊着没改完的防火墙方案,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许家明。

他挂掉了,回了条消息:开会,等会儿说。

许家明连发三条:接电话。时赫行出事了。你接电话。

白简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靠在墙上按下回拨。

电话那头许家明的声音在发抖:“白简,你听我说,你现在最好马上回来一趟。”

白简的心跳漏了一拍。

“时赫行出事了,还在抢救,他被他弟弟带着四五个人打了。医生说……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肋骨断了好几根,有一根刺穿了肺,颅内出血,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白简,很严重,真的非常非常严重,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手机里许家明还在说什么,白简已经听不清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能维持镇定:“哪个医院?我马上订机票回国。”

挂掉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僵的。转身对上满屋子等他开会的人,他沉默了两秒:“抱歉,家里有急事。”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信息,白简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边缘都变了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许家明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没有消息,在这个时刻,就是最坏的消息。

他盯着那个没有任何新消息的对话框,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登机、起飞、平飞,整个过程像一场模糊的梦。

白简把头靠在舷窗上,窗外是翻涌的云层。他猛地闭上眼睛,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不能想,他告诉自己不能想,会没事的。

可是脑子根本不听他的。

没有时赫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会用那种又气又拿他没办法的眼神看着他,咬着牙说白简你可真行;没有人会在他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一言不发地把车停在他公司楼下;没有人会误会他和别人上了床,还能在第二天早上小心翼翼地求他;没有人会在超市趁他不注意往购物车里塞车厘子,被他发现之后面不改色地说打折。

遇到时赫行之后的人生,很幸福。

以前的日子不是不好。

上班,下班,挤地铁,还房贷,周末去超市抢打折食材,偶尔跟同事吃顿火锅AA下来每个人六七十块。

他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如同没有味道的白开水。

他以为人生就是这样过的。

后来时赫行来了。他的人生从白开水变成了不知名的混合饮料。

第一口是辣的,呛得他眼泪直流;第二口是酸的,酸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第三口是甜的,甜得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许家明说得对,即使痛苦也是难得的人生体验。

时赫行让他哭了那么多次,让他等了那么久,让他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天花板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骗子。可也是时赫行,在雪夜里抱着他哭,在楼下等了好几个小时说没事,在超市里往购物车里扔草莓说那你养我。

他让白简知道,原来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他想起最后一天在机场,时赫行凑过来想要吻他,他偏过了头。

然后他飞回苏门答腊,时赫行回国。

两个人几乎没有再讲过话。

白简那时候说:“我跟秦晋睡过了,很多次,你满意了吗?”

他亲眼看到时赫行的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最后碎成了灰。

想到这里,白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把手背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住,咬到骨节发疼才勉强压住呜咽。旁边座位的乘客看了他一眼,他侧过身把脸埋进阴影里,肩膀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在心里把时赫行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叫了一万遍。

他想时赫行,想得胸口发胀发酸,想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攥在手里。

那天他应该让他吻的。

他应该踮起脚亲回去。

可是他扇了他一巴掌,把他推开了。

如果时赫行就带着那个他亲手熄灭的眼神死掉了,那白简这辈子,就欠他一个永远都还不了的吻。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白简的手指死死抠住座椅扶手。

他向上天发誓,如果时赫行活着,如果他没事,他愿意做任何事。

他不能没有他。

“时赫行,你不能死。”

“我还没告诉你……我还没告诉你。”

他把眼睛闭上,滚烫的眼泪渗进了他咬破的手背伤口里。

飞机继续向前飞,穿过他和时赫行之间横亘的那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白简在四万英尺的高空里蜷缩在座位上,被迟来的恐惧和悔恨反复碾压,无法原谅自己。

他终于肯承认了。

他爱时赫行。爱得要死。

如果时赫行不在了,白简这个人,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白简站在病房门口,深呼吸几口气。

为什么不是重症监护室,他没余力多想,推门进入。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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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巨响,无数彩色纸带从天而降,金粉银粉劈头盖脸地洒了他一身。

许家明站在门边,手里举着一个已经喷空的礼花筒,脸上挂着一种努力憋笑又憋不住的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白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死机了一样,完全没有办法处理眼前的画面。

时赫行就站在房间中央,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白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我听错了吗,”白简喃喃地说,他看向许家明,“你跟我说他……他没事?”

许家明终于没忍住大笑了出来。他把彩带筒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纸屑,说:“你来得挺快,从机场打车过来多少钱?还有机票,回头让时赫行给你报销。”

白简又转回去看时赫行。

“你没事?”白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开始发抖,“你没事?”

时赫行张开手臂,还没来得及说话,白简已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时赫行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然后那双手就死死地抓住了他后背的衬衫,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白简把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嚎啕大哭起来。

“我以为你要死了!”白简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砸他的胸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我在飞机上是怎么过来的?许家明说你快不行了。我他妈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时赫行你是不是人啊你!”

时赫行把他箍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把眼泪全都蹭在自己的衣服上。

“骂得好,再骂几句,我爱听。”

“你变态!”白简从他怀里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和彩带的碎屑,睫毛湿漉漉地黏着,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也可爱到了极点,“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我,我,”他说不下去了,捶了他一下,“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

“我知道,”时赫行低头看着他,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结果越擦越多,他干脆不擦了,双手捧着白简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下意识到我有多重要了吧,谁让你最近你都不回我消息。”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抬手就要推开时赫行,却被对方箍得更紧了。

时赫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你刚才一定在路上许愿了,是不是?你在心里说,如果他能没事,我什么都答应他,是不是?”

白简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的。

在飞机上的那几个小时里,白简像个疯子一样把所有能求的神佛都求了一遍,他说如果他没事,我再也不推开他了,我再也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只要他活着。

“白简,求你,重新和我在一起。你许了愿的,什么都答应我。”

白简趴在他胸口没有说话,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听着时赫行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他在飞机上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现在这个声音就在他耳边。

时赫行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欠兮兮地笑了,“你以为我死了的时候,是不是还后悔那天推开了我,没有吻我?”

白简猛地抬起头:“时赫行你要不要脸?”

“看来是了。”时赫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低下头,在白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住了他。

一直站在角落里被当成透明人的许家明终于忍不住出声了:“那个,我还在这儿呢。”

白简像是这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一下子从时赫行怀里弹开了。

“你们俩,”白简的目光在时赫行和许家明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合着给我演戏呢?”

许家明表情无辜极了:“是他的主意!我就是个帮忙的!”

白简慢慢转过头看向时赫行。

时赫行清了清嗓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

“时赫行,你完了。”

“你刚才答应了的,不能反悔。”时赫行赶紧说。

“这是两码事。”白简面无表情地拿掉头发上最后一片彩带,然后猛地抄起沙发上的靠枕朝时赫行砸了过去。时赫行笑着躲开,靠枕砸在了墙上弹到地上,白简又扔了一个,时赫行这次没躲,一把接住靠枕顺势把人拽回来搂住了。

“别生气了,”时赫行低着头哄他,“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消消气。”

“没那么容易消。”白简被他箍着动不了,只能仰着脸瞪他。

“那我慢慢还,”时赫行说,“用一辈子还,行不行?”

白简抿了抿嘴,又赶紧拉下来,别过脸去不看他。

房间里的彩带碎屑满地都是,金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下了一场星星雨。

时赫行松开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白简手心里。

白简低头看了看封面。

某三甲医院心理科,再翻开,诊断书、处方、复诊记录,厚厚一沓,最新一张是两周前的。患者自述近一个月无失控发作,建议将药物剂量降至最低维持量。

时赫行看着白简一页一页地翻完。

“对不起。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巴厘岛那天晚上,我把你按在床上掐你,那不是你的错,你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对不起。那时候是我病了,我脑子里都是那些强迫性的念头,我控制不住地想象你和他在一起的样子,我太害怕失去你了,越怕越失控,失控之后就把所有恐惧都变成了对你的伤害。陈医生说是因为我小时候,时耀明害死了我妈,还把我按在书房里打,打完说是因为太爱我,导致我失去重要的东西的时候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手心朝上放在白简面前。“我学心理学以后,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自己治好了,但是没有。这半年我做了十二次复诊,吃了三个月的药。我以后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保证。”

后来白简才知道那天晚上,时赫行脱下西装,解了袖扣,挽起袖子,一个人打了五个。

打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蹲在那个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时朗面前,笑了笑。

“以后别来了,小兔崽子。你哥是跆拳道黑带,你们这身手还不够热身的。”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还有,过几天让你看看你嫂子。”

时朗愣住了,“你……什么嫂子?”

时赫行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上次不是到处跟人说我身边有个男人,想拿这个做文章吗?”

时朗的脸色变了变。

“不用做文章了,”时赫行把车头上的西装拿起来抖了抖,重新搭在手臂上,“过几天时耀明的庭审上,你就能见到他。他脾气不好,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注意点。”

许家明把监控关了,“时哥真帅。”他由衷地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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