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猫薄荷

晚上时赫行没有食言,他在隔壁重新开了一间房,没有一起睡。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就在隔壁;你不想见我,我就不过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相敬如宾,时赫行照顾白简无微不至,已经到了冷脸洗内裤的程度。

有一次在外面,时赫行帮白简涂防晒霜的时候,有个老外也躺在旁边,还问他这个是不是你的儿子,很可爱。

那天白简从海水里爬上来,正准备趴下来晒背,后脑勺被人不轻不轻地拍了一下。

“趴好。”

时赫行手里拿着一瓶防晒霜。

白简这几天想独处,但时赫行总是幽灵似的贴着他。

白简趴了下来,把脸侧放在交叠的手臂上,眯着眼睛看他。

时赫行挤了一坨防晒霜在掌心里,两只手搓了搓。

“别动。”

时赫行的手掌从他的肩头开始,顺着往下滑,白简的皮肤很光滑,像按在水蜜桃上,指尖陷下去,再弹回来。他的手停在后腰上,再往下就是泳裤的边缘了。

“腿自己张开,上面还没涂。”

“腿上我自己涂就行了。”

“你涂不到后面。”

白简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腿微微分开了。时赫行的手掌从他大腿外侧开始,沿着那一段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皮肤一路推下去,他涂得很仔细,连脚背都没放过。

白简痒得缩了一下脚。

“晒伤了明天走路会疼。”

时赫行把他另一条腿也涂完了之后,把防晒霜的瓶子拧好丢回包里。

“你都晒黑了,还是白白的好看。”

“关你什么事。”

白简把脸埋进手臂里。

时赫行帮他涂完,小心翼翼地看着白简:“你能帮我抹抹吗?”

最后一天,时赫行把白简送到机场。

苏门答腊的航班比他的早三小时,他帮白简把帆布袋拎到安检口才松开。

白简过完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时赫行还站在原地,隔着玻璃幕墙看着他。

白简冲他挥了挥手。

时赫行在航站楼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架飞机从跑道上拉起,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他在机场的咖啡店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在这三个小时里,他给律师打了电话确认下周开庭的材料,给助理发了邮件交代新公司的注册进度,又对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白简的微信:到了。

他回:嗯。

时赫行回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母亲留下的遗产里,有一家私人控股公司,主要做精密仪器和医疗设备的进出口贸易,时耀明当年就是靠吞掉股权和渠道资源,才有了后来时家产业的规模。

时耀明侵吞时并没有走合法的股权转让程序,而是靠伪造签名和虚假财报把资产转移出去。现在法律上仍属于原配的遗产。

时赫行作为法定继承人,正在通过诉讼重新确权,不是一两个月能走完的事,周期拖上一年甚至更久都是寻常的。他需要留在国内,还要盯着时耀明那边可能随时使出的绊子。

这段时间,两人需要分开冷静一下。

至于秦晋,那些把柄,他并没有想真的送到董事会手里,从一开始就只是备份在律师那里,只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但让秦晋被董事会盯上以至于无法再管理海外的项目,他确实是故意的。

白简走后,他把白简当初那间小出租屋买了下来,找人重新装修了,他没改变格局,把白简留下的那几样东西放在一个盒子里,锁进衣柜。

他有时候会过去,躺在白简睡过的床上,盖着白简盖过的被子,闻着白简留下的洗衣粉味道,他才能睡着。

在白简家里,他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穷的、需要收留的人,

那里竟让他觉得比住在自己家里更踏实。

他自己的房子,大的有些冷清。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产,在市区偏远一点的地方,是个独栋别墅,花园里有母亲手植的银杏树。他本能地不想让任何人走进去。

和时耀明斗的那段日子里,有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家,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劲。

家里什么都没少,但什么都被人翻过了。

目标很明确:时耀明在找那份能威胁到他的原始证据。

他靠在书房门口,忽然觉得累到了骨髓里。

他知道自己有病。那个病像一团浓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胸腔里漫上来,把他吞没。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病历上这么写着。

源头是少年时代那场雪,母亲的死,父亲的背叛。

这些年他一个人扛着,以为靠意志力能压下去,把所有不该存在的情绪都锁在脑子里最深的角落里。但遇到白简之后,尤其是差点失去他的时候,那头被锁了十几年的野兽就挣脱了锁链。

和白简分开的日子里,他在江边买了一个大平层,但是他还没搬进去。他在等白简回来,然后过户给他,把钥匙放在他掌心里,跟他说这间房子以后是你的了。

白简会说落地窗好好看,我们在阳台上种一盆猫薄荷吧

这半年,他一个人坐在江边空荡荡的大平层里,想起巴厘岛那晚白简被他掐着下巴逼到床头,想起白简说你每次控制不住,受伤的都是我,想起白简抱着自己哭的那个背影。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然后跟自己说:再这样下去,他不配拥有白简。

所以他去找了陈医生。当年在他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里,就是这个人把他从深渊边缘一点一点拽回来的。

陈医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终于肯来了。”

时赫行坐在诊室那张布艺沙发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前,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我伤到他了。我不想再伤他第二次。”陈医生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开始和他一起重新挖开那些腐烂了十几年的伤口。以前他觉得把这些事说出来是软弱,是耻辱,但现在为了白简,他必须学。

除了心理治疗,他还给自己定了死规矩。最重要的那条是“暂停信号”。

当他感觉自己快要失控,脑子里开始闪现那些强迫性的念头时,必须说出口,然后主动离开现场,给自己二十分钟独处。他在公寓里划出一小块区域,放了一个冰袋和一瓶白简以前挑的香水。

他想,等他治好了,他会重新开始追求他。

时赫行从老宅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手里拎着档案袋,另一只手正摸车钥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哟,这不是我哥吗?”

时赫行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见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时朗,靠在那辆荧光绿的兰博基尼车门上,身后还跟着四个拿着铁棍子的人。时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上下打量着时赫行。

“哥,你这一身的香味儿,还穿着西装,要去玩男人了啊。”他偏过头,冲身后那几个兄弟挤了挤眼,然后转回来,“你在外面不会是被人压在下面那个吧?男的跟男的,总得分个上下对不对?”

他身后那几个人哄笑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起着哄:“朗哥,你哥长得是真不错,比夜店里那些鸭子强多了。就是不知道价格怎么样。”

“人家现在可是正经企业家,床上什么样,没准儿比那些鸭子还会叫呢。”

时赫行把档案袋搁在旁边的石墩上。

时朗走上前,阴冷一笑:“哥,爸怎么生了你这个败类。你做事真够绝的。抢你弟的未婚妻、老头子被你整得限制出境,公司股权被你拿走,我妈现在给你气得住院了,大家现在都在笑话时家呢。”他咬牙切齿地笑起来,“我真想弄死你,时赫行。”

时朗使了个眼色,他身后那几个人一拥而上,把时赫行摁在车门上。时赫行的后背撞在车窗玻璃上,后脑勺被一只粗糙的手掌按住,脸颊贴着冰冷的引擎盖。

时朗慢悠悠地走过来,弯下腰凑近时赫行的耳朵:“哥,你也得付出点代价是不是?你不能把什么好都占了吧。”

“时朗,”时赫行侧过头盯着他,“你动我一下试试。你妈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你以为时耀明还能护着你?”

时朗毫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我今天就是要弄你,给我妈出口气。我他妈早看你不顺眼了。”他后退两步,冲那几个人一抬下巴,“打,打到他求饶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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