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师祖的沉默求婚
黎景意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从万花谷回来的。
他脑子里现在塞满了东西。
一会儿是柳封清托到他面前的冰冷长剑和那双偏执的眼。
一会儿是上官含星温柔陷阱般的“妖后之约”和那只蹭着他掌心、毛茸茸暖呼呼的九尾白狐。
两种截然不同的求婚方式。
两种都让他心跳失序、方寸大乱的深情。
像两股乱流在他心里冲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尤其是最后。
当他被美色（绒毛）所惑，差点又要说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话时。
是残存的理智让他猛地抽回手。
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我再想想”。
然后几乎是恳求地看着上官含星，让他把自己送回来。
上官含星倒是没为难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变回人形，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只是浅粉色的眼眸里笑意深了些。
看着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亲自将黎景意送回了青云宗。
就在独院门口，还体贴地说了句“夜凉，师弟早些休息，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个鬼。
黎景意心里哀嚎。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假装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推开独院的门。
几乎是扑进房间，反手就想把门关上。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门板，动作就僵住了。
房间里有人。
不是柳封清那种带着冰冷剑气的气息。
也不是上官含星那种温柔缠绕的感觉。
而是一种更淡、更冷、更难以捉摸，却又无比熟悉的存在感。
黎景意缓缓转过身，看向屋内。
房间中央，他平常用来喝茶的那张简陋木桌旁。
一个白衣人影静静坐着。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如瀑。
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部分。
他面前放着两个茶杯，杯中茶水袅袅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倒上不久。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侧脸线条清绝冷冽，仿佛雪山之巅最孤高的冰莲。
不染半分尘埃，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江上霄。
黎景意的心脏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狂跳。
今晚到底是什么日子。
求婚接力赛吗。
一个接一个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嗓子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细如蚊蚋的问候。
“师、师祖……您怎么在这儿？”
江上霄闻声，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黎景意看了很多次，却依旧每次都会被震撼到的容颜。
完美得不似真人。
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冷艳。
尤其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颜色极淡，如同笼罩着终年不散的雾霭。
平静无波，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疏离。
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眼中留下痕迹。
但此刻，当那双浅灰色的眼眸转向黎景意时。
黎景意分明感觉到，那层永恒的漠然似乎……淡了一些。
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
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专注而沉静。
不再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江上霄没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然后又指了指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动作简洁至极。
意思很明显：坐下，喝茶。
黎景意咽了口唾沫。
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慢吞吞地走到桌边。
在江上霄对面坐下。
他双手捧起那杯茶，温度透过粗糙的陶杯传递到掌心，暖暖的。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不敢看江上霄的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黎景意细微的喝茶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江上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喝茶。
自己面前那杯却动也没动。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黎景意脸上。
让黎景意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
一杯茶很快见底。
黎景意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
看向江上霄，试图找点话说。
“师祖，这茶……挺好喝的。”
其实他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
江上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力光华。
轻轻点在那只空了的茶杯边缘。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粗糙的陶制茶杯，以江上霄指尖所点之处为中心。
迅速褪去原本的颜色和质感，变得通体莹白剔透。
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杯壁上甚至隐隐有光华流转。
杯中残余的一点点水渍，也瞬间蒸发，一丝水汽也无。
黎景意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法术。
点石成金。
不对，点陶成玉。
江上霄收回手指。
那白玉般的茶杯静静立在桌上，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这才抬起浅灰色的眼眸，看向黎景意。
缓缓开口，声...
“喜欢吗？”
黎景意下意识点头。
“喜、喜欢……”
这杯子一看就很值钱的样子。
虽然师祖你随便点化东西的行为很败家，但这手艺是真的绝。
江上霄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黎景意却莫名觉得，他周身那股冰冷疏离的气息，似乎又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然后，江上霄做了一件让黎景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事。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小小的木桌，走到黎景意面前。
黎景意僵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师、师祖要干嘛。
该不会也要……
江上霄低下头，浅灰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
两人距离很近。
黎景意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和那双淡色眼眸深处，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
然后，江上霄伸出手。
不是像柳封清那样握住他的手。
也不是像上官含星那样轻抚他的发丝。
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碰了一下黎景意捧着杯子的手背。
一触即分。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硬。
却奇异地没有让黎景意觉得不适。
“随我来。”
江上霄收回手，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黎景意是否跟上。
仿佛笃定他一定会跟来。
黎景意坐在原地，愣了两秒。
看着江上霄即将消失在门口的清冷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价值连城（大概）的白玉杯。
心里天人交战。
跟。
不跟。
跟吧，感觉前面可能又是一个坑。
不跟吧，师祖亲自来找他，还给他“变”了个杯子。
就这么晾着似乎不太好吧。
而且，他心里其实也对江上霄想做什么，有那么一点点。
好吧，是很多点好奇。
最终，好奇（和一点点怂）战胜了犹豫。
黎景意放下杯子，站起身，小跑着追了出去。
“师祖，等等我！”
江上霄并没有走远，就在院中等他。
见他跟出来，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绚丽刺目的光芒。
他面前的空气，就像一幅平整的绸缎。
被一柄无形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不是漆黑的虚空乱流。
而是一片朦朦胧胧的、仿佛笼罩在薄雾中的光影。
看不真切具体景象。
只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一种与现世截然不同的、凝滞而古老的气息。
江上霄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道裂缝之中。
身影瞬间被那片朦胧光影吞没。
黎景意站在裂缝前，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也抬脚迈了进去。
穿过裂缝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失重或晕眩。
只是感觉周围的光线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
等黎景意站稳，看清周围景象时，他再次愣住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封闭的、不大的空间。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照亮下方。
脚下是平整光滑的、看不出材质的白色地面。
延伸向四周，边缘隐没在淡淡的雾气中。
空间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池。
池水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流动着。
折射着头顶的白光，泛着粼粼微光。
水池旁，生长着几株黎景意从未见过的植物。
形态优雅，叶片翠绿欲滴，开着零星几朵小花，散发着清浅的幽香。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云变幻。
甚至连声音都仿佛被隔绝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流动得异常缓慢，甚至趋于停滞。
“这里是……”
黎景意环顾四周，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时间秘境。”
江上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此地一日，外界一年。时间流速，由我掌控。”
黎景意转过身。
看到江上霄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白衣胜雪。
与这纯白的秘境几乎融为一体。
他浅灰色的眼眸看着黎景意，又扫了一眼这方小小的、静谧得仿佛永恒的空间。
“在这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外界纷扰，没有宗门琐事，没有旁人纠缠。”
江上霄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
“时间近乎永恒，灵力充沛纯粹，可安心修炼，可静坐观心，可做任何你想做之事。
而无需担忧岁月流逝，年华老去。”
他顿了顿，朝黎景意走近了两步。
在这个绝对安静、绝对私密的空间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被无限拉近，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江上霄低下头。
浅灰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黎景意有些怔忪的面容。
他看了黎景意许久。
久到黎景意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沉默到底时。
他才终于缓缓开口，说了自进入秘境后的第二句话。
声音依旧是冷的，平的。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任何动人的誓言。
甚至没有提及“喜欢”或“爱”这样的字眼。
他只说。
“与你，在此永生，可好？”
黎景意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如果说柳封清的求婚是冰火交织的霸道宣言。
上官含星的求婚是甜蜜温柔的陷阱邀约。
那么江上霄的求婚，就是最极致、也最笨拙的“解决”方案。
他没有说“我爱你爱到可以放弃整个世界”。
他只是直接把他认为的“最好”的东西。
一个没有时间流逝、没有外界干扰、绝对安全安静的“永恒”空间。
摆到了黎景意面前。
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问他。
我们一起在这里待到时间的尽头，好吗。
没有鲜花，没有礼物，那个杯子大概不算。
没有动人的情话。
只有这个冰冷、安静、几乎与世隔绝的秘境。
和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询问。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个地方，让黎景意的心狠狠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江上霄的“爱”是什么样的。
不是柳封清那种毁灭性的占有。
不是上官含星那种渗透性的温柔。
而是一种沉默的、笨拙的、却同样固执的守护和给予。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
他只是用他所能想到的、他认为最好的方式。
创造一个永恒的、没有危险的“桃源”。
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来。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
如果你觉得外面太吵，太乱，太麻烦。
那我们就躲起来。
躲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永远不会被时间打扰的地方。
我可以一直陪着你，护着你，直到永恒。
这份爱，沉默，笨拙，却厚重如山。
黎景意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看着江上霄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浅灰色眼眸。
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紧张或期待。
他找到了。
在那片漠然的雾气最深处。
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光芒，正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师祖……”
黎景意声音有些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答应。
拒绝。
好像哪个都不对。
江上霄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却又在冰山最深处，藏着一簇等待点燃的火种。
时间在这近乎凝滞的秘境里，似乎真的停止了流动。
黎景意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撞击着耳膜。
他看着江上霄近在咫尺的、完美却冰冷的脸。
看着他专注的目光。
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闪过。
在这里永生。
听起来很美好。
没有烦恼，没有危险，有师祖这样的大佬陪着，安全绝对有保障。
修炼资源，这里的灵气，似乎也管够。
可是，永远只有两个人，待在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外界过去千年万年，这里可能只是几百天。
不会无聊吗。
不会寂寞吗。
而且，外面还有柳封清，上官含星，洛秋礼。
还有青云宗，还有他刚刚开始有点起色的吐槽事业。
还有这个他渐渐熟悉、也开始有点牵挂的修真界。
永恒，听起来很美。
但也意味着与外界的一切彻底割裂。
他……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就在黎景意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江上霄忽然又有了动作。
他微微低下头，朝着黎景意，缓缓靠近。
黎景意身体一僵。
眼看着那张清绝冷艳的脸在眼前放大。
浅灰色的眼眸如同漩涡，几乎要将他吸进去。
他以为江上霄也要像柳封清那样。
然而，江上霄只是轻轻将额头，抵在了黎景意的额头上。
两人的肌肤相触。
黎景意能感觉到江上霄额头的微凉。
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
反而带着一种庄重的、近乎仪式感的亲近。
江上霄闭了闭眼，又睁开。
浅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黎景意慌乱无措的脸。
他保持着这个额头相抵的姿势，沉默了几息。
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与你，在此永生，可好？”
温热的气息拂在黎景意脸上，带着江上霄身上特有的冷香。
那声音明明没什么起伏。
黎景意却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黎景意的心跳漏跳了好几拍。
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那声低语弄得晕头转向。
脑子一抽，猛地往后一仰，拉开了距离。
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我再想想！”
然后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来时的方向。
那片朦胧的光影入口跑去。
他跑得飞快，生怕江上霄追上来。
直到一头撞进那片光影，重新感受到青云宗夜晚微凉的空气。
他才扶着院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热度不减，心跳如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师祖他……居然也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的方式逼问吗。
黎景意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完了，全完了。
三个了。
三个大佬，但都同样要命的求婚。
他这下，是真的要疯了。
他脑子里现在塞满了东西。
一会儿是柳封清托到他面前的冰冷长剑和那双偏执的眼。
一会儿是上官含星温柔陷阱般的“妖后之约”和那只蹭着他掌心、毛茸茸暖呼呼的九尾白狐。
两种截然不同的求婚方式。
两种都让他心跳失序、方寸大乱的深情。
像两股乱流在他心里冲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尤其是最后。
当他被美色（绒毛）所惑，差点又要说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话时。
是残存的理智让他猛地抽回手。
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我再想想”。
然后几乎是恳求地看着上官含星，让他把自己送回来。
上官含星倒是没为难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变回人形，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只是浅粉色的眼眸里笑意深了些。
看着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亲自将黎景意送回了青云宗。
就在独院门口，还体贴地说了句“夜凉，师弟早些休息，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个鬼。
黎景意心里哀嚎。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假装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推开独院的门。
几乎是扑进房间，反手就想把门关上。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门板，动作就僵住了。
房间里有人。
不是柳封清那种带着冰冷剑气的气息。
也不是上官含星那种温柔缠绕的感觉。
而是一种更淡、更冷、更难以捉摸，却又无比熟悉的存在感。
黎景意缓缓转过身，看向屋内。
房间中央，他平常用来喝茶的那张简陋木桌旁。
一个白衣人影静静坐着。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如瀑。
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部分。
他面前放着两个茶杯，杯中茶水袅袅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倒上不久。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侧脸线条清绝冷冽，仿佛雪山之巅最孤高的冰莲。
不染半分尘埃，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江上霄。
黎景意的心脏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狂跳。
今晚到底是什么日子。
求婚接力赛吗。
一个接一个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嗓子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细如蚊蚋的问候。
“师、师祖……您怎么在这儿？”
江上霄闻声，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黎景意看了很多次，却依旧每次都会被震撼到的容颜。
完美得不似真人。
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冷艳。
尤其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颜色极淡，如同笼罩着终年不散的雾霭。
平静无波，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疏离。
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眼中留下痕迹。
但此刻，当那双浅灰色的眼眸转向黎景意时。
黎景意分明感觉到，那层永恒的漠然似乎……淡了一些。
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
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专注而沉静。
不再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江上霄没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然后又指了指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动作简洁至极。
意思很明显：坐下，喝茶。
黎景意咽了口唾沫。
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慢吞吞地走到桌边。
在江上霄对面坐下。
他双手捧起那杯茶，温度透过粗糙的陶杯传递到掌心，暖暖的。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不敢看江上霄的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黎景意细微的喝茶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江上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喝茶。
自己面前那杯却动也没动。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黎景意脸上。
让黎景意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
一杯茶很快见底。
黎景意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
看向江上霄，试图找点话说。
“师祖，这茶……挺好喝的。”
其实他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
江上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力光华。
轻轻点在那只空了的茶杯边缘。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粗糙的陶制茶杯，以江上霄指尖所点之处为中心。
迅速褪去原本的颜色和质感，变得通体莹白剔透。
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杯壁上甚至隐隐有光华流转。
杯中残余的一点点水渍，也瞬间蒸发，一丝水汽也无。
黎景意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法术。
点石成金。
不对，点陶成玉。
江上霄收回手指。
那白玉般的茶杯静静立在桌上，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这才抬起浅灰色的眼眸，看向黎景意。
缓缓开口，声...
“喜欢吗？”
黎景意下意识点头。
“喜、喜欢……”
这杯子一看就很值钱的样子。
虽然师祖你随便点化东西的行为很败家，但这手艺是真的绝。
江上霄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黎景意却莫名觉得，他周身那股冰冷疏离的气息，似乎又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然后，江上霄做了一件让黎景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事。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小小的木桌，走到黎景意面前。
黎景意僵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师、师祖要干嘛。
该不会也要……
江上霄低下头，浅灰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
两人距离很近。
黎景意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和那双淡色眼眸深处，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
然后，江上霄伸出手。
不是像柳封清那样握住他的手。
也不是像上官含星那样轻抚他的发丝。
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碰了一下黎景意捧着杯子的手背。
一触即分。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硬。
却奇异地没有让黎景意觉得不适。
“随我来。”
江上霄收回手，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黎景意是否跟上。
仿佛笃定他一定会跟来。
黎景意坐在原地，愣了两秒。
看着江上霄即将消失在门口的清冷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价值连城（大概）的白玉杯。
心里天人交战。
跟。
不跟。
跟吧，感觉前面可能又是一个坑。
不跟吧，师祖亲自来找他，还给他“变”了个杯子。
就这么晾着似乎不太好吧。
而且，他心里其实也对江上霄想做什么，有那么一点点。
好吧，是很多点好奇。
最终，好奇（和一点点怂）战胜了犹豫。
黎景意放下杯子，站起身，小跑着追了出去。
“师祖，等等我！”
江上霄并没有走远，就在院中等他。
见他跟出来，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绚丽刺目的光芒。
他面前的空气，就像一幅平整的绸缎。
被一柄无形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不是漆黑的虚空乱流。
而是一片朦朦胧胧的、仿佛笼罩在薄雾中的光影。
看不真切具体景象。
只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一种与现世截然不同的、凝滞而古老的气息。
江上霄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道裂缝之中。
身影瞬间被那片朦胧光影吞没。
黎景意站在裂缝前，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也抬脚迈了进去。
穿过裂缝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失重或晕眩。
只是感觉周围的光线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
等黎景意站稳，看清周围景象时，他再次愣住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封闭的、不大的空间。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照亮下方。
脚下是平整光滑的、看不出材质的白色地面。
延伸向四周，边缘隐没在淡淡的雾气中。
空间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池。
池水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流动着。
折射着头顶的白光，泛着粼粼微光。
水池旁，生长着几株黎景意从未见过的植物。
形态优雅，叶片翠绿欲滴，开着零星几朵小花，散发着清浅的幽香。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云变幻。
甚至连声音都仿佛被隔绝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流动得异常缓慢，甚至趋于停滞。
“这里是……”
黎景意环顾四周，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时间秘境。”
江上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此地一日，外界一年。时间流速，由我掌控。”
黎景意转过身。
看到江上霄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白衣胜雪。
与这纯白的秘境几乎融为一体。
他浅灰色的眼眸看着黎景意，又扫了一眼这方小小的、静谧得仿佛永恒的空间。
“在这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外界纷扰，没有宗门琐事，没有旁人纠缠。”
江上霄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
“时间近乎永恒，灵力充沛纯粹，可安心修炼，可静坐观心，可做任何你想做之事。
而无需担忧岁月流逝，年华老去。”
他顿了顿，朝黎景意走近了两步。
在这个绝对安静、绝对私密的空间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被无限拉近，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江上霄低下头。
浅灰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黎景意有些怔忪的面容。
他看了黎景意许久。
久到黎景意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沉默到底时。
他才终于缓缓开口，说了自进入秘境后的第二句话。
声音依旧是冷的，平的。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任何动人的誓言。
甚至没有提及“喜欢”或“爱”这样的字眼。
他只说。
“与你，在此永生，可好？”
黎景意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如果说柳封清的求婚是冰火交织的霸道宣言。
上官含星的求婚是甜蜜温柔的陷阱邀约。
那么江上霄的求婚，就是最极致、也最笨拙的“解决”方案。
他没有说“我爱你爱到可以放弃整个世界”。
他只是直接把他认为的“最好”的东西。
一个没有时间流逝、没有外界干扰、绝对安全安静的“永恒”空间。
摆到了黎景意面前。
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问他。
我们一起在这里待到时间的尽头，好吗。
没有鲜花，没有礼物，那个杯子大概不算。
没有动人的情话。
只有这个冰冷、安静、几乎与世隔绝的秘境。
和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询问。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个地方，让黎景意的心狠狠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江上霄的“爱”是什么样的。
不是柳封清那种毁灭性的占有。
不是上官含星那种渗透性的温柔。
而是一种沉默的、笨拙的、却同样固执的守护和给予。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
他只是用他所能想到的、他认为最好的方式。
创造一个永恒的、没有危险的“桃源”。
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来。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
如果你觉得外面太吵，太乱，太麻烦。
那我们就躲起来。
躲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永远不会被时间打扰的地方。
我可以一直陪着你，护着你，直到永恒。
这份爱，沉默，笨拙，却厚重如山。
黎景意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看着江上霄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浅灰色眼眸。
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紧张或期待。
他找到了。
在那片漠然的雾气最深处。
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光芒，正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师祖……”
黎景意声音有些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答应。
拒绝。
好像哪个都不对。
江上霄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却又在冰山最深处，藏着一簇等待点燃的火种。
时间在这近乎凝滞的秘境里，似乎真的停止了流动。
黎景意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撞击着耳膜。
他看着江上霄近在咫尺的、完美却冰冷的脸。
看着他专注的目光。
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闪过。
在这里永生。
听起来很美好。
没有烦恼，没有危险，有师祖这样的大佬陪着，安全绝对有保障。
修炼资源，这里的灵气，似乎也管够。
可是，永远只有两个人，待在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外界过去千年万年，这里可能只是几百天。
不会无聊吗。
不会寂寞吗。
而且，外面还有柳封清，上官含星，洛秋礼。
还有青云宗，还有他刚刚开始有点起色的吐槽事业。
还有这个他渐渐熟悉、也开始有点牵挂的修真界。
永恒，听起来很美。
但也意味着与外界的一切彻底割裂。
他……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就在黎景意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江上霄忽然又有了动作。
他微微低下头，朝着黎景意，缓缓靠近。
黎景意身体一僵。
眼看着那张清绝冷艳的脸在眼前放大。
浅灰色的眼眸如同漩涡，几乎要将他吸进去。
他以为江上霄也要像柳封清那样。
然而，江上霄只是轻轻将额头，抵在了黎景意的额头上。
两人的肌肤相触。
黎景意能感觉到江上霄额头的微凉。
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
反而带着一种庄重的、近乎仪式感的亲近。
江上霄闭了闭眼，又睁开。
浅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黎景意慌乱无措的脸。
他保持着这个额头相抵的姿势，沉默了几息。
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与你，在此永生，可好？”
温热的气息拂在黎景意脸上，带着江上霄身上特有的冷香。
那声音明明没什么起伏。
黎景意却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黎景意的心跳漏跳了好几拍。
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那声低语弄得晕头转向。
脑子一抽，猛地往后一仰，拉开了距离。
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我再想想！”
然后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来时的方向。
那片朦胧的光影入口跑去。
他跑得飞快，生怕江上霄追上来。
直到一头撞进那片光影，重新感受到青云宗夜晚微凉的空气。
他才扶着院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热度不减，心跳如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师祖他……居然也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的方式逼问吗。
黎景意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完了，全完了。
三个了。
三个大佬，但都同样要命的求婚。
他这下，是真的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