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自然不是

黎景意在院中吹了许久冷风。

脸上燥热渐渐褪去,紊乱的心跳终于平复。

他拖着疲惫乏力的身躯,缓缓走回房间。

反手关上屋门,后背轻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夜所经历的种种,远比连日修炼奔波还要煎熬。

满心皆是无法言说的疲累。

他步履沉重走到床边,径直躺倒被褥之中。

连外衣都无心褪去,只想沉沉睡去。

脑海里纷乱翻涌的画面萦绕不散,求婚场景,凛冽长剑,烂漫花海,温顺白狐,神秘秘境,还有方才额头相触的温热触感。

种种片段纠缠不休,扰得人心神不宁。

可双眼方才闭上不过片刻,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顺着脊背悄然蔓延开来。

房间之内,多出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阴冷潮湿,裹挟着淡淡血腥,还缠绕着浓郁深切的悲伤。

这股气息太过熟悉,黎景意不必睁眼,便已然知晓来人身份。

他骤然睁开眼眸,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目光直直望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地带。

昏暗角落里,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着一道身影。

一身艳红长袍随意披搭,衣襟半敞,露出一片苍白近乎透明的肌肤,线条精致优美。

乌黑长发未曾束起,凌乱散落肩头,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间。

他微微靠着墙壁,头颅轻垂,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之下。

只看得见紧抿失色的薄唇,还有下颌处带着脆弱感的优美线条。

来人正是洛秋礼。

此刻的他状态格外反常。

没有平日里黏人撒娇的模样,也不见偏执失控时的疯狂戾气。

周身笼罩着一片死寂沉寂,体内魔气紊乱起伏,强弱不定。

皆是心绪剧烈动荡,灵力不受控外泄所致。

他静静伫立原地,纹丝不动,宛如一具失去魂魄的精致人偶。

黎景意心底骤然一沉,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放轻语调,小心翼翼轻声呼唤。

“秋礼。”

角落之中的身影轻轻一颤。

洛秋礼动作迟缓,一点点抬起低垂的头颅。

看清他面容的瞬间,黎景意呼吸猛地一滞。

往日里带着妖冶魅惑,眉眼偏执艳丽的脸庞,此刻惨白毫无血色。

眼下萦绕着浓重青黑,分明是长久未曾安睡。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一双深红色眼眸。

往日里带着病态炙热光芒,此刻空洞无神,满是无边黑暗与绝望。

好似两口枯竭深井,再也映不出半点光亮。

泪水无声滑落脸颊,浸湿苍白肌肤,留下两道清晰水痕。

他却浑然不觉,只用空洞呆滞的目光,一瞬不瞬死死凝望着黎景意。

“秋礼,你到底怎么了。”

黎景意被他绝望落寞的模样深深牵动,心中慌乱不已。

再也顾不上心中积攒的纠结心绪,掀开被褥便打算下床。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还是修炼出了差错。”

他赤着双脚踩上冰凉地面,一步步朝着洛秋礼走去。

“别过来。”

洛秋礼陡然发出嘶哑低吼,嗓音干涩沙哑,裹挟着浓重哭腔,满是濒临崩溃的尖锐。

他慌张向后退去,后背狠狠撞在冰冷墙壁上,发出沉闷声响。

身上仿佛感受不到半点痛楚,依旧泪眼婆娑,满眼绝望注视着来人,身躯止不住轻轻颤抖。

黎景意停下前行的脚步,伫立在几步之外,不敢轻易靠近。

连忙放柔语气,耐心安抚。

“好,我不过去,你不要激动。究竟发生了什么,尽数告诉我好不好。”

洛秋意望着眼前之人,泪水流淌愈发汹涌,大颗泪珠不断坠落。

他不曾抬手擦拭,只是喃喃低语,话语凌乱无序。

“我全都知道了,我全都看见了。柳封清,上官含星,江上霄。你们一个个,都向你求取心意。所有人都想要你,所有人,都要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每念出一个名字,他身躯颤抖便愈发剧烈。

空洞眼眸之中,深沉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扭曲的疯狂,与深入骨髓的惶恐不安。

“剑峰清幽,花海烂漫,秘境永恒。他们带你去往万般美好之地,倾尽所有赠予你珍贵事物。”

洛秋礼语调低沉微弱,夹杂着自嘲又悲凉的轻笑。

“可我又拥有什么。我唯有荒芜魔界,唯有这片满是血腥杀戮的天地。我一无所有,什么都做不到。”

“我不会说温柔情话,不会培育烂漫繁花,不会化作软糯模样讨你欢心,更加无法打造一处与世长存的安稳秘境。”

他缓缓抬起修长苍白的双手,望着指尖仿佛沾染着永世洗不去的血腥。

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自我厌恶,满心皆是无尽痛苦。

“我生来只会杀伐争斗,只会用极端偏执的方式纠缠于你。一次次让你心生畏惧,让你满心厌烦。”

泪水彻底决堤,汹涌不止。

洛秋礼顺着墙壁缓缓滑落,蜷缩成单薄一团。

将脸庞深埋进双膝之间,溢出压抑低沉的呜咽,如同受伤无助的野兽。

“我配不上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一切,只会成为你的拖累,让你左右为难。”

黎景意看着蜷缩墙角,痛哭不止满心自卑的洛秋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酸涩痛楚瞬间席卷全身。

他从未料到,洛秋礼竟然知晓其余三人求婚之事。

更未曾想到,对方会生出如此强烈,近乎极致的绝望心绪。

洛秋礼生性敏感多疑,极度缺乏安全感。

满心寄托尽数放在自己身上。

亲眼目睹三位出众之人,以盛大郑重的方式求取心意。

反观自身,唯有偏执纠缠与阴冷魔界。

巨大的落差与对比,轻而易举击溃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神。

“秋礼,事情并非你所想的这般。”

黎景意放缓脚步,慢慢蹲身在洛秋礼身前。

想要伸手安抚,又担心贸然触碰刺激到对方。

手臂悬在半空,语气温柔缱绻。

“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妄自菲薄。我从未觉得你不好,也从来没有厌烦过你。”

断断续续的哭声骤然停歇。

洛秋礼缓缓抬起脑袋,双眼红肿布满血丝,深红色眼眸湿漉漉一片。

泪痕交错布满脸颊,模样狼狈又可怜。

他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黎景意,眼底满是浓烈惶恐,带着卑微恳切的祈求。

“此话当真。”

他哽咽出声,嗓音细小柔弱,好似迷路无依的孩童。

“景意,你当真不曾厌烦我。不觉得我一无是处,不认为我是拖累你的累赘。”

“自然不是。”

黎景意毫不犹豫轻轻摇头,目光真挚认真看向他。

“你格外珍贵,总会在我危难时刻现身守护。纵然行事方式有些特殊,却始终真心待我。”

“你会乖乖听从我的叮嘱,努力收敛自身戾气。还会四处奔波为我寻来各色吃食,纵然模样怪异,内里却是满满的真心。秋礼,你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拖累。”

洛秋礼怔怔凝望着他,眼底沉沉绝望缓缓消散。

心底却又滋生出更为浓烈的不安。

他猛地抬手,紧紧攥住黎景意悬在半空的手掌。

指尖冰凉刺骨,依旧不停微微颤抖。

“那你,会不会选择他们。”

洛秋礼目光急切焦灼,死死盯住黎景意的脸庞。

迫切想要从对方神情之中,寻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答案。

“柳封清,上官含星,江上霄,他们那般优秀强大,能够给予你世间万般美好。你会不会应允其中一人,从此彻底舍弃我。”

语调再度颤抖起来,裹挟着随时崩溃的哭腔。

“我清楚自己远远比不上他们,一无所有身无长物。我仅有一条性命,还有一颗满心皆是你的真心。倘若你真的弃我而去,这颗心便会死去,我的性命,也再无半点意义。”

黎景意心中骤然一紧,反手牢牢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尽力传递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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