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师祖的主动

柳封清带着宿醉未醒、脑袋还在一抽一抽疼的黎景意,连夜御剑回到了凌绝峰。

他将昏昏沉沉的黎景意安置回床上,又喂他服下醒酒和缓解头痛的丹药,看着少年眉头渐渐舒展,重新陷入沉睡,才在床边静立片刻,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黎景意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依旧隐隐作痛的脑袋唤醒的。

他揉着额角,挣扎着坐起来,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

和师尊下山吃饭,喝了甜甜的桂花酿,然后……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好像还遇到了上官师兄?

之后……就记不太清了。

完了完了,他好像吐槽师尊是个大冰块,还不让人家交朋友?

黎景意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师尊会不会又罚他禁闭?或者让他去扫整个主峰广场?

他在床上磨蹭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柳封清的身影。

石桌上放着温热的灵食。

黎景意松了口气,看来师尊今天有事,没空搭理他。

他正吃着早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面生的内门弟子在院门外停下,躬身行礼。

“黎师叔,弟子奉掌门之命前来传话。”

黎景意一愣,放下筷子:“掌门师伯?何事?”

那弟子恭敬道:“掌门说,师祖传召,请黎师叔即刻前往后山禁地。”

“师祖?江上霄师祖?”

黎景意更惊讶了。

师祖传召他?

那个看起来像冰雕、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的师祖?找他干嘛?

“正是。”弟子点头,“掌门特意交代,让师叔不必紧张,师祖只是有事相询。请师叔随弟子来,弟子引您去禁地入口。”

黎景意心里打鼓。

师祖找他,能有什么事?

难道是因为大比时“指点”了他一下,现在要检查功课?

还是觉得他太废柴,给师门丢脸,要亲自“教导”他?

不对啊,师祖那种级别的大佬,哪有闲工夫管他一个炼气期小虾米?

他忐忑不安地跟着那名弟子,一路朝着后山深处走去。

越走越僻静,灵气也越发浓郁精纯,四周开始出现淡淡的雾气,景色变得有些朦胧不清。

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爬满青藤的古朴石门,石门紧闭,上面隐约有复杂的纹路闪烁。

“黎师叔,此处便是禁地入口。弟子只能送您到此,师祖就在里面等候。”

引路弟子停下脚步,躬身退到一旁。

黎景意看着那扇透着古老威严气息的石门,咽了口唾沫。

他走到石门前,正犹豫着是敲门还是喊一声,石门却无声无息地,自行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一条被淡淡白雾笼罩的碎石小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踏入石门,身后的门便悄然合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鸟鸣虫唱都消失了,只有脚下碎石被踩踏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声。

小径不长,很快走到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幽静山谷。

谷中有一汪碧潭,潭水清澈见底,冒着丝丝寒气。

潭边,一株巨大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松下,江上霄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墨发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少许。

他背对着黎景意,望着那汪寒潭,身姿挺拔如孤松,周身气息与这山谷融为一体,透着一种亘古的孤寂与清冷。

“弟子黎景意,拜见师祖。”

黎景意赶紧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弟子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紧。

江上霄缓缓转过身来。

浅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落在黎景意身上,那目光依旧空茫寂寥,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他看了黎景意几息,才淡淡开口。

“近前。”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冷冷,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得如同冰玉相击。

黎景意依言,又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江上霄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师祖身上那股不染尘埃的冰冷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威压。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心脏砰砰直跳。

江上霄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似乎在打量什么。

黎景意能感觉到那目光掠过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的脸,掠过他左肩曾经受伤的位置,最后停留在他腰间那柄新得的“流云剑”上。

“剑,使得如何。”江上霄忽然问。

黎景意一愣,连忙答道:“回师祖,弟子愚钝,只学了些粗浅基础,还、还未能熟练。”

江上霄点了点头,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这次的话却让黎景意有些意外。

“大比,伤可愈。”

是在问他大比受的伤好了没有?

黎景意赶紧点头:“好了好了,多谢师祖关心,弟子伤势已无大碍,多亏了宗门丹药和师尊……照料。”

他差点说出“师尊给的丹药”,但想到师祖和师尊的关系,又觉得不太对,临时改了口。

江上霄闻言,浅灰色的眼眸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光晕和清冽药香的丹药凭空出现,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此丹,予你。”

他手腕轻轻一送,那枚丹药便缓缓飞向黎景意,悬停在他面前。

黎景意看着那枚一看就绝非凡品的丹药,愣住了。

师祖……这是赐他丹药?可他已经好了啊?

“师祖,弟子伤势已愈,这丹药……”他迟疑道。

“备着。”

江上霄只说了两个字,言简意赅。意思是让他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黎景意看着师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浅灰色眼眸,忽然想起大比前夜,师祖在后山握住他的手,带他挥出的那一剑。

又想起擂台上那道致命的剑气最后那微妙的偏转……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冥冥中觉得,师祖对他,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关照?

他不再犹豫,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悬浮的丹药。

丹药入手温润,药香沁人心脾,显然品阶极高。

“谢师祖赐丹。”

黎景意真心实意地行礼道谢。不管师祖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份心意他收到了。

江上霄看着他收下丹药,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

随即,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汪寒潭,不再看黎景意,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黎景意等了片刻,见师祖似乎没有其他吩咐,便试探着问道:“师祖,若没有其他事,弟子……先行告退?”

江上霄背对着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黎景意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转身,沿着来路退出山谷。

直到走出禁地石门,重新看到等在外面的引路弟子,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和师祖待在一起,压力太大了。

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和寂寥,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空茫眼眸,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过,师祖专门叫他来,就是为了给他一枚疗伤丹药?

黎景意摩挲着手里那枚温润的丹药,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师祖他……好像也没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跟着引路弟子返回凌绝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山谷寒潭边,江上霄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浅灰色的眼眸望着黎景意离开的方向,空茫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微澜。

他缓缓抬起刚才送出丹药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接过丹药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暖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排斥。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寒潭,眸底恢复一片亘古的寂冷。

只是那寂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逆转的变化。

……

黎景意回到凌绝峰独院时,柳封清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中那株老树下。

见他回来,柳封清冰青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师尊。”黎景意连忙行礼。

“去了何处。”柳封清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回师尊,是师祖传召,去了后山禁地。”黎景意老实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师祖赐了弟子一枚丹药。”

他摊开手,露出掌心那枚莹白的丹药。

柳封清目光落在那枚丹药上,冰青色的眼眸微微一凝。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丹药不凡,乃是极品的“九转还玉丹”,不仅疗伤有奇效,更能固本培元,温养经脉,对低阶修士而言堪称至宝。

江上霄竟然将此丹赐给黎景意?

他抬眸,看向黎景意:“师祖可还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就问了我伤势,然后给了丹药,就让我回来了。”黎景意道,想了想,又小声说,“师祖好像……话特别少。”

柳封清沉默片刻,才道:“丹药收好,非到性命攸关,不要轻易动用。师祖赐你,是你的机缘。”

“是,师尊。”

黎景意将丹药小心收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柳封清,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试探着问:“师尊,那个……昨晚弟子喝多了,好像……说了些胡话?师尊您别往心里去啊,弟子不是故意的……”

柳封清看着少年小心翼翼、带着点心虚和讨好的表情,冰青色的眼眸深处,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昨夜少年醉酒后的模样,那些直白的“控诉”和“要求”,还有那句“师尊你耳朵红了”,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他喉结微动,别开视线,声音比平日更冷硬了几分。

“既知是胡话,以后便少饮。回去修炼,今日练剑两个时辰。”

没有提惩罚,只是让他去练剑。

黎景意眼睛一亮,立刻应道:“是!弟子这就去!”

他生怕柳封清反悔,赶紧溜回自己房间,拿起“流云剑”就跑去了后山平日练剑的空地。

虽然脑袋还有点昏沉,身上也还有些酸痛,但能逃过一劫,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柳封清站在院中,看着少年雀跃离开的背影,许久未动。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耳廓。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少年呼吸拂过、以及那句醉话惊起的、微不可察的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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