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师祖是好人

黎景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或许是因为身心俱疲,或许是因为这加强版的九幽禁灵阵连光线和声音都扭曲隔绝,营造出一种诡异的、令人昏沉的静谧。

他睡得很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个接一个。

一会儿是魔殿华丽的穹顶和洛秋礼那双哭泣的深红眼眸,一会儿是后山清冷的月光和柳封清冰冷含怒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上官含星温润却模糊的笑容,还有那只翠金色小鸟坠落的身影。

最后,所有画面都破碎,变成一片空茫的灰白,只有一双浅灰色的、寂寥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猛地惊醒,心跳如鼓,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房间里依旧被阵法光华映照得朦朦胧胧,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坐起身,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从被掳去魔界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昨晚情绪大起大落,更是消耗巨大。

他下床,想找点水喝,却发现房间里除了床、一张小几和一个蒲团,空无一物。

水壶茶杯,没有。

食物,更没有。

师尊这是打算把他关在这里,连基本生存所需都不管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恐慌涌上心头。

难道师尊真要把他活活饿死渴死在这里?

就在他心慌意乱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小几上,似乎多了点什么。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是阵法光华造成的错觉。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小几上空空荡荡的桌面上,不知何时,静静地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通体洁白无瑕,质地温润,在阵法流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内敛的光晕。

玉盒样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自有一股古朴高雅的气息。

这玉盒,刚才绝对没有。

他醒来时看过房间,小几上什么都没有。

这阵法连妖雀都进不来,这玉盒是怎么出现的?

黎景意心脏咚咚直跳,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间内除了他,空无一人。

阵法光罩完好无损,流光运转,没有任何被触动或破坏的迹象。

他犹豫再三,还是慢慢走到小几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玉盒。

触手温凉,是上好玉石的感觉,没有危险的气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玉盒。

玉盒没有上锁,他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清冽纯净、带着淡淡草木甜香的灵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盒内铺着柔软的白色丝绒,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枚灵果。

灵果个个饱满水灵,颜色各异,有的红如玛瑙,有的紫如葡萄,有的青翠欲滴,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精纯诱人的灵气和果香,一看就不是凡品。

在灵果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同样质地的白玉瓶,瓶身光滑,没有标签。

黎景意看着盒中的灵果和玉瓶,呆住了。

这,是谁送来的?

能无声无息突破师尊布下的、明显加强过的九幽禁灵阵,将东西直接放在房间内的小几上,这得是什么境界?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上官含星。

上官师兄是妖界之主,化神期大佬,或许有某种不触动阵法的秘法。

但师尊昨晚才捏死了他的妖雀,加固了阵法,他这么快又能悄无声息地送来东西。

而且,这玉盒和灵果的风格,似乎和上官师兄常用的那种精致温润不太一样,更加简洁,甚至有些冰冷。

难道是,师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黎景意觉得可能性极大。

师祖江上霄,实力深不可测,连空间都能随手撕裂,突破一个阵法屏障,大概也不在话下。

而且,师祖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种沉默寡言、行动多于言语的类型。

在后山,师祖也只是给了他丹药,什么都没多说。

会是师祖吗?

他想起刚才梦中那双浅灰色的寂寥眼眸,心里莫名一动。

他拿起那枚白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药香散发出来,只是闻一闻,就感觉浑身疲惫消散了不少。

瓶内是几颗圆润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丹药,他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温和而强大的药力,绝非普通丹药可比。

灵果充饥解渴,丹药调养身体,考虑得十分周到。

黎景意看着手中的玉盒和玉瓶,心里那股因为被禁锢、被忽视而产生的恐慌和委屈,忽然就被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

不管是谁送的,至少,有人记得他在这里,会饿,会渴,会需要调养。

他拿起一枚红色的灵果,咬了一口。

果肉清甜脆嫩,汁水充沛,温和的灵力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不仅缓解了饥饿和干渴,连疲惫的精神都舒缓了不少。

他很快将一枚灵果吃完,又拿起玉瓶,倒出一颗金色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耗损的心神。

吃饱喝足,又服用了丹药,黎景意感觉好多了,连带着心情也平复了些。

他重新盖好玉盒,将玉瓶也收好,放回小几上。

不管是谁送的,这份心意,他领了。

他在小几旁的蒲团上坐下,开始尝试打坐,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

既然暂时出不去,也不能浪费光阴。

这阵法内的灵气虽然凝滞,但并非完全没有,只是炼化起来比平时困难许多。

正好,可以磨一磨他的耐性,顺便试试那丹药的效果。

他闭上眼,慢慢入定。

阵法光华在他周身流转,将少年绝美而安静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他刚刚进入物我两忘的浅层入定状态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波动,在他身侧悄无声息地泛起。

黎景意若有所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在他身侧,距离他不过三尺之遥,一道雪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依旧是纤尘不染的白衣,如瀑的墨发,清绝冷艳的容颜。

江上霄微微垂眸,浅灰色的、空茫寂寥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

他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仿佛与周围的空间融为一体,若不是亲眼看见,黎景意甚至感觉不到那里有一个人。

他就这样凭空出现了,没有触动阵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鬼魅,又如同本就站在那里的一尊玉像。

“师、师祖?”

黎景意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声音因为惊吓而变了调。

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行礼,却因为盘坐太久腿脚发麻,动作一歪,差点摔倒。

江上霄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微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稳,将他重新按坐回蒲团上。

“坐。”

江上霄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清清冷冷,没什么起伏。

他收回手,目光在黎景意脸上扫过,似乎在看他气色如何,然后又掠过小几上那个打开的玉盒和玉瓶。

黎景意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师祖,那、那些灵果和丹药,是您送来的吗?”

江上霄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

果然是他。

黎景意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消散了,只剩下感激和一丝难言的心安。

他诚心诚意地道谢:“谢谢师祖。弟子,正需要这些。”

江上霄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片刻,然后,忽然抬起手,朝着黎景意的头顶,轻轻落下。

黎景意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但师祖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不容躲避。

那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力道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生涩的柔和,揉了揉他因为睡觉和练功而有些凌乱的头发。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黎景意的意料,他彻底呆住了,睁大了眼睛,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师祖。

师祖浅灰色的眼眸依旧没什么情绪,空茫寂寥,但落在他发顶的手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江上霄只揉了两下,便收回了手。

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只是黎景意的错觉。

他没有再看黎景意,也没有交代什么,只是转身,对着身旁的空气,再次并指一划。

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缝无声出现。

江上霄一步迈入,雪白的身影瞬间被裂缝吞没。

裂缝随即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又只剩下黎景意一个人,和那个光华流转的九幽禁灵阵。

黎景意呆呆地坐在蒲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那短暂却清晰的、被安抚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小几上那些水灵灵的灵果和温润的白玉瓶,又想起师祖刚才沉默的注视和那个生涩的摸头动作,心里那点因为被囚禁而产生的冰冷和恐慌,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暖意驱散了大半。

师祖他,好像真的没有恶意。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表达关心。

虽然这种方式,有点吓人,也有点笨拙。

黎景意拿起一枚青翠的灵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他忽然觉得,被关在这里,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师祖是好人。

他慢慢嚼着灵果,看着头顶流光溢彩的阵法穹顶,心里默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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