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朱可瑛没来得及反应, 身下那块雪堆竟瞬间坍塌,她与阿弥孜抱团,随雪块滚落。

一时间雪块碎片腾飞, 周遭被白茫裹挟,天地轮番颠倒, 再睁眼, 朱可瑛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头顶是一颗巨大的雪松树, 雪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砸得她呼吸困难,当场剧烈咳嗽了好一会。

朱可瑛抖落身上的雪,从雪地里摇摇晃晃地爬起,浑身上下感觉都快散架了似的。

“阿弥孜!阿弥孜!你在哪里?”

风雪呼啸而过,吹得她耳鸣目眩,几声狼叫将她的注意力吸引。

雪白的野狼朝她吠鸣并飞快地煽动尾巴,它的狼头则频频往另一棵雪松树下摇晃。

这是阿弥孜养的狼, 朱可瑛见过, 似乎是叫……

“阿琼?”

阿琼叫了一声回应,并给她指引方向。

朱可瑛凝神望去, 寻到不远处被白雪掩盖的阿弥孜,他受伤的胳膊流了一些血,染红了周围。

朱可瑛快步朝他爬去, 男人还昏迷着,但嘴里却念着的是她的名字。

“瑛瑛……”

朱可瑛的心脏猛然抽动一下,她赶忙抚摸他的脸, 阿弥孜身上的温度很低,这让她感到慌乱,朱可瑛爬到前边扯他的肩膀试图拖他, 发现着实困难。

她匆匆扫视四周,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朱可瑛只能不停地搓他的面颊,捧着他的脸庞哈气,不至于让他冻僵。

好在阿弥孜并没有昏迷太久,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呛了几口雪,男人睁开眼眸。

“阿弥孜,你怎么样?”朱可瑛第一时间扑去。

男人看向她,唤了她一声殿下,这就从雪地里起身。他扶住她的双肩,将朱可瑛整个人上上下下都检查一遍,确认他没有什么大碍后,眉宇间的凝重之色终有所缓解。

朱可瑛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心脏怦怦直跳,倏尔牵起他刚刚垂下去的手,用焦急又带一些指责的口吻道:“你方才为何要飞扑过来?差点那一箭就要射中你了!你不要命了吗?”

阿弥孜顿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几片细碎的雪花洒在她的面颊上,在她的鼻尖冻化,让她本就被吹得通红的脸蛋染上冷冽的水汽,眸底担忧的神色便如这些雪花一般盈盈溢出。

好半晌,他才把自己的思绪寻回,这就将视线稍稍错开,喑哑了嗓:“……殿下,你没事就好。”

“什么叫我没事就好,你自己就不重要了吗?”朱可瑛关心则乱,带着怒意道,“更何况,你几时将本王看得那么重要过?”

阿弥孜短暂失声,欲言又止,最后垂下眼眸,多了些疏远的味道:“殿下在我心里自然是重要的,殿下身份尊贵,又是南迪的救命恩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朱可瑛眼里的希冀就如被吹灭的蜡烛,哗啦啦一下熄灭了。

她赌气地擦掉面上的冰晶和雪水,自地上爬起,往外走了些,但这里一片洁白,景色单一,再加上天色昏暗,根本分辨不清方向,令她寸步难行。

难道要在这雪原上迷失了吗?护送她的将士们都在哪里?雪州值守的援军又何时能够赶到?

朱可瑛茫然无措,身后的阿弥孜唤了她一声,阿琼也跟着狼嚎两下,于是她转过身看着那一人一狼。

“殿下,天色渐晚,夜间恐怕会有雪暴,我们还是先寻一处地方避一避吧。”阿弥孜对上她的眼睛。

朱可瑛执拗,还不信邪:“你怎么知道的?”

“它说的。”

男人指向阿琼。

雪狼嗷呜嗷呜叫。

朱可瑛踢踢靴边的雪块,莫名其妙地端出郡王的架子:“那你找,本王累了。”

阿弥孜立马知晓她这是生气了,劝说:“殿下,情况紧急,若你我分开,必然会寻不到彼此的,若是殿下累得走不动道,我可以背殿下。”

“你胳膊上还有伤呢?”

“不碍事的。”

朱可瑛气鼓鼓地道:“那你背本王找!”

阿弥孜二话不说,快步走到她面前,转过身后单膝跪地,留给她一个宽阔的后背。

朱可瑛见他如此利落的举动,立在原地愣神。

毕竟,从前都是她强迫他如何抱她、背她、让她骑他,这一次,难得是他自己主动。

朱可瑛往前挪两步,按着他的双肩弯腰,与他前胸贴后背的,在触及到他后背的殷实后,一点一点卸掉自个的重心,直至将整个躯体交付上去。

朱可瑛的双腿横跨在他的腰口,被他用双手稳稳抄起,阿弥孜将她背了起来。

她往他身上爬了爬,阿弥孜也若有所感地将她提了提,支撑得更紧了些。

朱可瑛顺势牢牢圈住他的颈脖,也就是在此时,生平第一次觉得,她花重金打造的项圈是如此累赘,铆钉扎得她手疼。

“待回到京城府邸,本王要将它取掉!”朱可瑛拽了拽皮革项圈。

阿弥孜喉结滚动一二:“多谢殿下”

他便这么背着她穿梭雪林里。

朱可瑛的呼吸灼热灼热的,正盘旋在他的颈窝,男人也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同时呼出的白气,是这片天地间唯二的鲜活。

有阿琼在前边带路,他们很快寻到一间山洞,洞口不深,但避避风雪足够。

阿弥孜告诉她,像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在他们雪原人民外出打猎时很常见,应对起来倒不算生疏,故而男人将朱可瑛安置在洞室内,便同阿琼一道动身。

阿琼一溜烟儿窜出了洞穴,没了影,阿弥孜则在附近寻觅可充当燃物的东西。他拾了些木条折断,又捧起室内干枯许久的雪松叶条一把,混在一起,再用石块简易搭成了个围炉,最后从腰束附近的袋口里掏出一只火折子,打开并吹了一口气。

朱可瑛看得目瞪口呆:“这你都有?”

回应她的是木柴燃烧的响动,火星蹿成火炬,室内的温度很快升高,驱走不少冷意。

朱可瑛同阿弥孜一道,围着火堆烤火。

五谷不勤的裕王殿下很快饥肠辘辘,不合时宜的肠鸣声回荡在狭小的室内,阿琼赶了个巧回来,咬来两条还在扑腾尾巴的鱼。

“这儿冰天雪地的,还有鱼?”

“有,鱼又冻不死。”

朱可瑛古怪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表情,是嫌本王蠢笨吗?”

阿弥孜别过头:“不敢,殿下。”

“本王看你这分明就是!”裕王殿下气得叉腰。

阿弥孜的嘴角勾起浅浅的、令人不易觉察的弧度,倏然,瞥见一旁湿漉漉的阿琼欲有大肆抖动之意,他赶在它顺毛前,挡在朱可瑛的身侧。

阿琼果然全方位式甩干,索性水渍都溅到了阿弥孜的身上。

“出去。”他朝阿琼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不知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要被赶出洞穴,灰溜溜地蹿走了。

朱可瑛抬眼:“你把它轰走干嘛?”

“它也冻不死。”

“……”

朱可瑛搓拳:“阿弥孜本王发现你真是无法无天了,当真觉得本王宠你,敢这么同本王说话了是吧!”

“喂,本王跟你说话呢!”

阿弥孜没有回她,而是自顾自地处理那两条鱼,朱可瑛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一会儿骂他恃宠而骄,一会儿又被他杀鱼的模样怔住。

她竟不知他随身戴着藏刀,阿弥孜杀起鱼来和他杀猪宰羊时一样,凶恶腾腾的,让朱可瑛不自觉噤声。

直到香喷喷的烤鱼交到她的手上,口角之争全都化为一句“真香”,朱可瑛捧着烤鱼哼哼唧唧地说:“本王姑且饶你这一回。”

……

用凰帝闺蜜的话来说,阿弥孜属于家政技能点满的男人,裕王殿下在这样险峻的雪地里都不必挨饿受冻可多亏如此,当然也少不了阿琼的功劳。

朱可瑛难免好奇地追问阿琼的来历。

阿弥孜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柴,望着明亮的火焰说起过往:

阿琼是他有一年打猎,雪崩发生后救下的雪狼。那时的阿琼还很小,骨瘦嶙峋的,阿弥孜搬走压住它的树干,将它从雪里抱出,带回了家,用羊奶喂养。

因为部落不允许私豢狼群,阿弥孜便教导小狼捕猎、藏食,让它在外也能独立,阿琼得以安然无恙活到现在,每每阿弥孜出门游猎时,它都会陪伴在他身边。

“怪不得雪原的人说你一天能捕猎两个人的量,原来是还有个援手帮你,”朱可瑛撑着脑袋道,“它是妹妹还是弟弟?”

“妹妹。”

“本王有一个疑惑,它为何叫‘阿琼’?”

阿弥孜顿住不吱声,朱可瑛觉察到不对劲,追问:“它为何叫阿琼,快说!”

男人遮掩一瞬间的心慌,只道:“随便取的。”

哦~~不肯说,此事定有蹊跷!

朱可瑛干脆避让一步:“既然哥哥不肯回答这个问题,那瑛瑛换一个问题,你可不能不答了!”

阿弥孜心道她肯定又有坏主意,果不其然,朱可瑛一把往他耳朵上去扯。

男人反应得很快,可是碍于胳膊上的伤,抬臂的动作慢了拍,被她抢先着,朱可瑛摘下他的狼牙耳坠。

阿弥孜只好捏着微微发疼的耳垂。

裕王殿下翻起旧账:“这坠子到底是谁给你的?”

阿弥孜垂下手,忆起上次为此事生气的朱可瑛,神色有些微妙的变化,对她说出实情:“我的阿母。”

朱可瑛的脑袋里嗡鸣了一下,连带着掌心之中的耳坠都变得分外烫手,一时间,还给他不是,不还给他也不是,“你和南迪那小鬼不是亲兄弟?”

“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阿弥孜似是回忆,视线变得幽长,“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妇人抱着我在战乱中逃命……”

军队的箭矢射中那位妇人,妇人在垂死挣扎之际将阿弥孜托付给阿耶,襁褓中就有这一枚狼牙耳坠。

妇人死前的最后一滴血落在狼牙尖,她触碰婴儿的脸,颤抖地说:“孩子……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从此自由自在地活着……”

所以这是他打出生起就带在身边的东西,是他很重要的东西,送他东西的人也的确是女人。

“……”

朱可瑛反应过来自个被他戏耍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亏!

“不是旁的女人?”

“不是旁的女人。”

“那你为何不与本王直说!”裕王殿下红温,“为何要支支吾吾的同本王玩文字把戏?”

男人垂眸不语,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空落落的耳垂红透了一片。

朱可瑛气恼了好一会才理顺,为了扳回一局,她捏腔,阴阳怪气:“啊哥哥这么做到底是为何为何?好难猜哦~~”

火光映亮阿弥孜通红的耳尖:“殿下,夜已深了,还是快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

夜里,暴风雪降临,外头呼啸的山风像极了一只咆哮的猛兽。

朱可瑛脱了她的风衣披肩,充当防风卷帘,聊胜于无。

她躺在篝火边的草垫上,阿弥孜在照看火堆,看那架势,他今夜是不打算睡了。

朱可瑛抱着自己的胳膊瑟缩,暗暗抬眼看他,二人的目光相撞,她和阿弥孜同时错开眼。

他们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相拥取暖,彼此的心也好似靠近了许多距离。

“本王冷。”朱可瑛把冰凉的手放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哥哥的手真暖。”

阿弥孜很快就将自己的手掌翻转,把她的手攥在掌心,牵到大腿上放着。

大抵是这样的姿势不大舒服,朱可瑛在草垫上慢慢蠕动,挪到他盘坐的长腿边,不由分说且分外霸道地就把自己的头给枕靠了上去。

慢慢的,外面的风雪似乎停了,洞穴里难得安静须臾,她似乎能听见男人的胸膛里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

朱可瑛闭上眼睛,一些细碎的鬓发往下滑落,垂到她的鼻尖上,阿弥孜用他粗粝的指尖轻轻抚开。

他以为朱可瑛睡着了,他的动作很缓很轻,他将那些碎发慢慢捋至鬓边,让它们乖顺地别在耳后。

视线是有温度的,朱可瑛觉察到那份温度,煽动睫毛,睁开眼眸,她翻了个身,阿弥孜很敏锐地抬起那只胳膊,待她调整好新的姿势,才再度缓缓地放在她的肩上。

气氛到这,朱可瑛在背光的阴影中侧躺着看他,问:“哥哥,你当真对我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

阿弥孜没第一时间答复,他似乎是做了很久很久的准备才开口,连声音都是极力遏制着的,显得不那么自然,有一些微微的颤抖:“殿下,你不是想知道阿琼为什么叫阿琼吗?”

“为什么?”朱可瑛睁大眼睛。

阿弥孜也垂下视线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被火光照得金灿粼粼:“瑛瑛,我没读过书,但曾听闻内陆常以‘琼瑛’比喻白雪。在雪原,最常见的是雪,我最想见的,却是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