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往日他们共同用餐的桌案, 积攒了不少灰尘,显然离去得有些时日。

他去哪里了?

他没有归家吗?

有过这样的前车之鉴,朱可瑛的心再次剧烈跳动。

但是转念一想, 会不会是哥哥上山赶猎,遇到危险了呢?

为此, 裕王殿下愈发惴惴不安, 这就跑到邻里乡间打探阿弥孜的下落, 奈何无果。

邻里倒是把噜噜抱来, 说是看它孤苦伶仃地在屋里叫唤,险些被饿死。

阿弥孜怎么会丢下噜噜离去呢?

朱可瑛意识到不对劲,已将小郡主交给下人,直奔镇上。

往日熟悉的铺子竟已被同行霸占,是位身宽体胖的妇人。

朱可瑛冲上去:“怎么是你!阿弥孜呢?”

那妇人抽空将其上下打量:“哟是你呀,你夫郎不要这铺子了,我给它盘下来了。”

“他何时不要这铺子的?”

妇人不耐烦地道:“这我哪晓得, 我瞧他几日没来了, 当他转行了呢……你买不买?不买别在这杵着,挡着我做生意!走走走!”

朱可瑛心道寻阿弥孜要紧, 收住怒火询问下一个人,打巧,有个经常光顾肉铺的顾客路过, 主动来寒暄:

“这不是瑛掌柜么,你可算是回来啦!你家夫郎怎么最近不来这儿摆摊了,我家娃娃可天天吵着要吃肉沫沫呢?”

一般的平民百姓负担不起顿顿吃肉的日子, 阿弥孜会把边角料处理好,薄利多销卖给她们,打打牙祭。

朱可瑛焦急地问那人:“你可知晓我家夫郎是何时没来的?”

那人想了想道:“五六日前?还是七日前?……哦我想起来了, 那日我过来时,没瞧见你,我还问老板郎,‘你家妻主呢,怎的不见你家妻主’,你家夫郎道你身子不利索……便是那日,那日之后,我没再见到他了。”

那日,正是她回京抱娃的前夕。

怎么会这样呢?

阿弥孜故意寻个借口让她回去,然后好自个独自离开吗?

这样的猜测无疑让朱可瑛崩溃,可是她又不肯相信,于是动用郡王的人脉调查那日铺子里发生的事情,祈祷能够获得些蛛丝马迹。

在追回阿弥孜的那段日子里,她有体感,哥哥渐渐接受了她的心意,不然也不会在面临“同不同她回府”的问题时愈来愈犹豫。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让他倏然改变心意,下定决心再次离开她的呢?

朱可瑛的直觉告诉她:那日她没去铺子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或许就是阿弥孜不告而别的导火线!

好在乡间邻里爱八卦,再加之裕王殿下出手阔绰,没一会便有知情人士来报,说他看见那日阿弥孜接待了一位身披斗篷的男子。

那男子不像平民百姓,也不像是来买肉的,那人朝阿弥孜摘下帽檐,露出面容,阿弥孜常年握刀的手一顿,再之后,他便魂不守舍的。

朱可瑛从椅上站起:“你可有见到那人的模样?”

“没看清……脂粉味挺浓,身段妩媚,像是大户人家的娇侍夫,嘴里说着什么‘裕王府’,‘翡翠’的……”

朱可瑛的眼睫猛颤,想起被她驱逐出府的惹事精翡翠。

一定是因为他!

裕王殿下这就命人去抓,人抓来时,却是疯的,只会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朱可瑛只得将其带回京州,让御医前来扎针,翡翠获得短暂的清明。

裕王殿下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口:“阿弥孜呢,他去哪里了?你那日同他说了什么!”

翡翠顿了好久,才将思绪找回。

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是谁,他笑得凄厉:“阿弥孜哈哈哈,那个贱人,他已经死了!他死了!”

朱可瑛一巴掌抽上去:“胡言乱语!”

“殿下不相信?”翡翠捂着火.辣辣的面颊道,“也罢,既然殿下为了他能绝情地把侍身赶出府邸,那就休怪侍身无情。”

“你对他做了什么?”

翡翠咯咯地笑:“没做什么,侍身痛恨他能获得殿下的宠爱,凭什么他一个贱民能做郡王的侧夫,而我只配扫地出门?我要让他看清殿下的真面目!我要让他心灰意冷地离开你,要让他失去所爱!”

那日,翡翠寻到阿弥孜,摘下斗篷,告诉他:“你以为殿下是真心爱你的吗?”

阿弥孜一怔,屠刀骤顿,掀开长睫。

“我都看到了,”翡翠阴恻恻地笑着,“你去给他们搬箱子的那日,是不是没在营帐中寻到裕王殿下,你猜猜她去哪里了?”

“她命金山银山将你支开,带着一个御医悄悄潜入你的小家,你猜她去做什么了?”

彼时,阿弥孜的眸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翡翠,然而他握刀的双手却在发抖。

“她去见了南迪,被病痛折磨的南迪,可怜的南迪,竟不知晓御医对他下的手段,既能让他痊愈如初,又能叫他病痛反复……不然为何,偏偏那般巧合,殿下一出部落,南迪就高烧难退,这都是她的谋划啊!”

阿弥孜的指骨捏得泛白,下一瞬,翡翠的话语又如尖锐箭矢,贯穿他的血肉:

“她对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她不顾你弟弟的安危,设计陷害你的弟弟,利用你弟弟的病情,达成逼你回府的目的,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你说什么……”阿弥孜哑了嗓音。

“那位御医同我有些私交,你若不信,大可将殿下支走,三日后去后山竹林赴约,御医自会拿着铁石如山的证据让你信服。”翡翠抽出一封药方,字迹和那位替南迪诊疗的御医一模一样。

……

闻言至此,朱可瑛面色苍白,步履虚浮地往后退了几步。

一股巨大的心虚感将她笼罩,让她的后背冷汗淋漓,让她的呼吸阻塞难畅。

翡翠道完,情绪激动,之后便开始语无伦次,再无旁的线索,朱可瑛命人将其拖下去,随后捂着自己的胸口久久难以平复。

她以为这事能够瞒天过海的,没想到还是有了纰漏,阿弥孜该如何看她?

她后悔了,眼泪在打转。

这时,棠州刺史来报,声称不日前有前朝余孽作乱的迹象,正是朱可瑛动身的不久后,刺史推测这些前朝余孽原本是想要刺杀裕王殿下的,谁曾想裕王殿下先行一步返回京州,她们如此兴师动众必然不肯铩羽而归,于是转而刺杀裕王殿下的王夫。

刺史身旁的小官将东西呈上来:“殿下,下官们调查余孽踪迹,在那附近的后山崖底发现碎.尸一具,这是下官们搜罗到的尸体上的物什,还请殿下过目……”

讯息量过大,朱可瑛来不及处理,她的脑袋在嗡嗡轰鸣,眸光瞥见那小官手中呈现的物件,一把抢了去。

裕王殿下死死攥在手中的,正是阿弥孜常年佩戴的狼牙耳坠,她在棠州时就还给他的,没想到再一次到她手中,竟是此刻,在如此令人崩溃的情形下。

朱可瑛捏着耳坠,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殿下……”那小官捧着其余遗物不知如何是好。

除了耳坠,还有阿弥孜佩戴过的发饰、颈饰,都可以证明那具尸体是何人。

“滚出去!全都给本王滚出去!”朱可瑛咆哮,顺手将桌面上的摆件悉数砸了个粉碎。

比失去爱人更难受的是,失而复得后又失去,甚至阴阳两隔。

朱可瑛崩溃大哭,眼泪决堤。

段乞宁闻讯赶来时,裕王殿下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朱可瑛湿红眼眶,脆弱地扑到她的怀中懊悔:

“要是我不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呜呜呜……要是我能再多觉察一下他的情绪、跟他坦白南迪的病情……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猜忌了?”

“……早知当初……我就不应该耍手段把他强绑回来……他不跟我回内陆,还能好好的在雪原生活……阿琼也不会受伤……阿琼没有受伤,是不是就不会难产而亡了?他跟我回内陆,在内陆没有度过一日安生的日子……”

“是我一厢情愿,用尽手段强留他……所以这一切都是对我任性自私的报应吗呜呜呜……可是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想每日都能见到他……是我做错了吗……上天要这样惩罚我吗?”

段乞宁旋紧眉梢,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替她抹去眼泪:“好瑛瑛,不必过于苛责自己,是人都有贪恋,你心悦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这是人之常情。”

“你借南迪的病情强留他的确不对,但是你并未真的伤害南迪的性命,再者若不是你回到京州便为他引荐御医,他的病情也不会彻底得到控制。是你的助力,才能让他和寻常儿郎一样自在生活、让他能够成为凰女伴读,从此衣食无忧。雪原贫瘠,药材医术有限,他来内陆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早晚的选择。”

“至于你的王夫遭此劫难,朕知你心中悲痛,朕也深感惋惜,但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事,这样的不幸不是你的错,要怪那也是怪那群歹人的错!朕也有错,竟容前朝宵小在大延国土上谋杀王夫!朕会派御林军彻查此事,必然会还裕王府一个公道!”

“宁宁……”朱可瑛闻言,哭得是愈发肝肠寸断。

段乞宁只得把她紧紧相拥。

……

往后数月,裕王殿下活在丧夫之痛里,整个王府不见一点喜色,唯有白衣素缟点缀楼宇。

朱可瑛为阿弥孜建了衣冠冢,将他葬在王陵里,还命人描绘了他的画像,就挂在书房里,夜夜想他时瞧上一瞧。

王夫离世后,裕王殿下沉默寡言了许多,也不再流连声色,王府后院更是一步再未踏足。

这天夜里,朱家主在院外望着灯火通明的书房,伤感地道:“可怜的瑛宝儿,往日总说她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心中无一追求,如今倒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也知晓了心中所求,却偏偏知晓得太迟了,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如何去‘爱’……”

朱家主君闻此,亦是有些懊悔:“早知如此,我不该反对她同那雪原小子在一起的,我是不是对那雪原小子过于苛责了?”

“你呀你,哎……我不是早劝你莫要搅合孩子们的事情,你不听,劝你收敛点老古董的做派,你也不听……”

朱母长叹一声,朱父也只能跟着长叹一声。

不论何时,母父二人都盼望自家孩儿能够快乐健康,如今朱可瑛日日悲怆,他们的内心也不是滋味。

这几月来,朱可瑛用公事麻痹自我,天天不是在朝堂的军机阁待着,就是在自个的书房泡着,往日她最讨厌的政事,如今都能处理得像模像样,段乞宁见了也挺心疼。

王夫遇害一事,凰帝彻查得差不多了,这就那批作乱的前朝余孽悉数拿下,又因为这前朝余孽同大莽凰室有所关联,段乞宁派兵前压大莽边境,就当为裕王殿下出一口恶气。

只是如此,依旧无法让裕王殿下宽心。

又一个月过去,大莽凰室扛不住前线压力,主动向大延求和,说是大莽对此前裕王殿下回京遇刺一事感到忧心,再加之敏君殿下薨逝,无人再向大延陛下表两国和平相处的衷心,愿再送一个和亲凰子给大延,彼时,求和的使者已来到朝堂殿外。

段乞宁听闻此事,眉梢一挑,颇觉有趣,命使者入殿商讨。

使者一番陈情,凰帝问道:“不知这位和亲的凰子,是哪位凰子?”

使者:“回陛下,是我大莽的三凰子,单字名‘珎’。”

“哦?只听闻大莽有六凰子岫,小凰子箬,朕怎的没有听闻过还有一位三凰子珎?”

使者:“陛下有所不知,三凰子珎为大莽帝的胞妹所出,乃一胎双子,大子流落民间不知所踪,次子因母逝世,由大莽帝抚养膝前,排行第三,此事为我凰室秘辛,鲜为人知。”

段乞宁道原来如此,随即看向朱可瑛,问她有何见解。

裕王殿下正声道:“陛下,两国交好是好事,如今大延新朝初建,当固本根基,使百姓安居乐业。既然大莽有意求和,那不若顺水推舟,承了这份情。”

段乞宁摸摸下巴,不知晓好姐妹如今转性几何,有意诈诈她,于是道:“早就听闻大莽凰子各个绝色,可惜,朕的后宫风水不养大莽之人,上一个走得凄惨,倒是让朕心痛,也让朕心有余悸,朕可再不愿见美人凋零的残景了……朕记得裕王尚未娶正夫,侧夫又新丧,后院萧条,无人打理,不如将这位珎凰子赐给裕王做正夫?”

谁知朱可瑛立马紧张地驳道:“陛下,臣不愿!臣已心有所属,且在亡夫坟前立誓,此生不会再娶,望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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