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些回不去的夏天
林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没有闹钟，没有声音，没有光。就是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发现心跳得有点快，像刚从什么梦里挣扎出来。可他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三张床上的室友都还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谁翻个身，床板嘎吱响一下。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黄。
林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三分。
距离闹钟响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可越是想睡，脑子越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算了。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
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外套拢紧，趴在栏杆上往外看。校园在晨雾里半梦半醒，路灯还亮着，把主干道照成昏黄色。远处的教学楼黑黢黢地立着，像沉默的巨兽。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偶尔吹过，把枯枝摇得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今天考最后一门。考完就放假了。
放假就回家了。
回家……
林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那个城市，有一个人。那个人和他一起长大，和他做了十二年同学，和他约定考同一所大学。然后他放了那个人鸽子，一个人跑到一千二百公里之外，两年没联系。
那个人叫顾黎。
林陌把额头抵在栏杆上，栏杆很凉，凉得他头皮发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
考完试再说。
可他知道，考完试也还是这样。他会在那个城市待二十多天，会和顾黎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同一片空气，但不会见面。不会联系。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走，永远不会有交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必须接受。
七点半，闹钟响了。林陌回到宿舍，洗漱，换衣服，检查考试用品。室友陆续起床，有人抱怨昨晚没睡好，有人问中午吃什么，有人借他的笔。他一一回应，语气正常，表情正常，一切正常。
八点十分，他出门去考场。
八点半，考试开始。
最后一场考的是专业课。林陌答题答得很顺，知识点都记得，案例分析写得满满当当。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好像要下雪。
考完出来，有人在考场门口发传单，寒假兼职、考研辅导、出国咨询。林陌接了一张，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他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他妈。
“小陌，考完没？”
“刚考完。”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票买好了？”
“买了。”
“那行，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对了，顾黎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在那边怎么样。她说顾黎也考完了，大概就是这几天回来。”
林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妈，你……没说什么吧？”
“说什么？就说你挺好的呗。你俩怎么了？小时候那么好，上了大学怎么都不联系了？”
“没怎么，就是……忙。”
“行吧，你们年轻人自己处。路上小心啊。”
“嗯。”
挂了电话，林陌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往校门走，寒假开始了。有女生在打电话，说“妈我马上到家了，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有男生在互相道别，约着开学见。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在笑。
林陌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宿舍走。
后天。
后天就回去了。
后天就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林陌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就是几件衣服、几本书、充电器。他一边叠衣服，一边想起高二那年暑假，他去顾黎家玩，两个人躺在顾黎房间的地板上吹空调。顾黎说，以后考同一所大学，租个房子一起住，就不用住宿舍了。他说好。顾黎说，到时候我做饭，你洗碗。他说好。顾黎说，你要是赖账，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他笑了，说，我不赖账。
他不赖账。
他只是跑了。
林陌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开始飘雪花了。
很小，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
他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也下了一场大雪。那天晚自习下课，顾黎拉着他去操场打雪仗。他手冻得通红，顾黎就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他戴上，自己空着手搓雪球。他说“你不冷吗”，顾黎说“我皮糙肉厚”。他戴着手套，看着顾黎的手被冻得发红，心里又暖又疼。
那天晚上回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顾黎。他想，我这是怎么了。他想，我是不是喜欢他。他想，不可能，我们是兄弟。他想，可是……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顾黎的感情，可能不只是朋友。
后来他查了很多东西，百度、知乎、贴吧。他知道了有一个词叫“同性恋”，知道了这不是病，知道了有人和他一样。他也知道了，很多人接受不了这个。
他不知道顾黎接不接受得了。
他不敢问。
他只能把那份心思藏起来，藏得深深的，假装什么都没有。
假装得很好。
好到顾黎什么都没发现。
好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直到那个下午。
高考前一周。他去顾黎家借复习资料，顾黎不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他想喊一声，却听到阳台上传来声音。
是顾黎妈妈在打电话。
他本来想走开，不打扰她。可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小陌那孩子挺好的，我看着长大的，跟他妈一样老实。”
他站在客厅里，没动。
然后他听到下一句。
“我家顾黎可别学那些不正常的，妈可接受不了。以后还得给我抱孙子呢。”
他不知道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血都凉了。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要跳出来。眼眶很热，热到他以为要流眼泪。
他没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家。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考完试，填志愿的时候，他改了。
他填了另一所大学，在另一个城市，一千二百公里之外。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顾黎给他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林陌，我们考上了！通知书到了！你收到了吗？”
他说：“收到了。”
顾黎说：“太好了！开学一起走！”
他说：“好。”
他骗了他。
开学前一周，他给顾黎发了条短信：对不起，我想去外面看看。
然后关机三天。
开机的时候，有99个未接来电，有无数条消息。他一条都没看，全部删掉。
他告诉自己，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告诉自己，顾黎会理解的。
他告诉自己，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可是两年过去了。
时间没有冲淡一切。
时间只是把那份感情埋得更深，埋到他以为可以假装不存在。但只要一个名字，一个画面，一个声音，那点东西就会从心底翻涌上来，把他淹没。
林陌看着窗外的雪，把那些念头压回去。
不想了。
收拾东西。
后天，回去。
回去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腊月二十七。
林陌到家已经两天了。两天里，他几乎没出门，就窝在家里，看书、刷手机、帮他妈做点家务。他妈问他怎么不出去找同学玩，他说外面冷。他妈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他妈也就不再问了，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机，高中同学群突然热闹起来。
【李想】：过年聚聚吧？好久不见了
【周楠】：赞成！什么时候？
【李想】：腊月二十八？老地方？
【王佳慧】：我都可以
【刘洋】：+1
【李想】：@所有人 来来来，报个数
下面一串回复：1、1、1、1。
林陌没回。
他往下翻，翻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手指停住了。
【顾黎】：1。
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林陌盯着那个“1”看了很久。
他也回来。
他也去。
那……
他要去吗？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打字：1。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后悔了。他想撤回，又觉得太刻意。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他去。
他也去。
那就……可能会见到。
见了面说什么？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还是……对不起？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顾黎现在什么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
腊月二十八，下午五点。
林陌站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不显眼。他不想让顾黎觉得他特意打扮过。
五点二十，他出门。
聚会在他们高中旁边的一家饭店，以前常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到嗓子眼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已经来了七八个人，看到他进来，纷纷打招呼。
“林陌！这儿！”
“好久不见！”
“哎哟瘦了啊！”
林陌笑着回应，目光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顾黎。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跟旁边的人聊起来。聊大学，聊专业，聊考试。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他一边聊，一边注意着门口。
五点五十。
六点。
六点十分。
顾黎没来。
林陌低头看手机，群里没有新消息。他想问，又不敢问。
六点半，有人开始催了。
【李想】：@顾黎 人呢？
没人回。
【周楠】：@顾黎 堵车了？
还是没人回。
林陌盯着手机，手指发凉。
七点，菜上齐了。有人说先吃吧，不等了。有人说顾黎怎么回事，明明说好的。
林陌没怎么吃。他坐在那里，机械地夹菜，机械地嚼，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八点多，他借口不舒服，先走了。
走出饭店，外面飘着小雪。他站在路边，看着路灯里的雪，忽然觉得很累。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今天怎么没来？
然后删掉。
又打：你还好吗？
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下雪了。
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没打伞，就那么走着。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楼道门口没有人在等他。
当然没有。
他在等谁呢？
林陌自嘲地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上楼，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城市的另一边，顾黎刚刚从火车站走出来。
顾黎比林陌晚一天回来。他本来可以赶得上聚会，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人问他：你去不去？
他等了三天，从腊月二十五等到腊月二十八。
那个人没问。
顾黎站在出站口，掏出烟，点燃。他以前不抽烟的，大一那年学会的。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有时候，需要点什么来压一压。
他爸在停车场等他。上车之后，他爸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瘦了。”
“没有。”
车开出停车场，驶入夜色。经过一个广告牌的时候，顾黎看了一眼。广告牌上是江城大学的宣传照，那所林陌去的大学。
他移开视线。
“你那个发小，林陌，是不是在那儿？”他爸问。
“……嗯。”
“他怎么跑那儿去了？你俩不是说要考一个学校吗？”
顾黎没说话。
他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路过他们高中门口的时候，顾黎又看了一眼。校园里黑漆漆的，操场那边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跑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陌在操场上跑步，跑完躺在一起喘气。林陌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他说你头发乱了，林陌就让他帮忙拨开。他伸手去拨，指腹碰到林陌的额头，有点烫。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他要护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这个人跑了。
顾黎把烟掐灭，扔进车窗外。
算了。
他告诉自己，算了。
过年那几天，林陌一直待在家里。
他没再出门，没再参加任何聚会。群里的消息他看了，没回。有人问他怎么不出来了，他说有事。有人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他说没有。
他不知道顾黎在做什么。他也不敢问。
除夕那天晚上，他窝在沙发里看春晚，他妈在旁边嗑瓜子。零点的时候，手机响了很多下，都是群发的祝福消息。他一条条看过去，没有顾黎的。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新年快乐。
很多人点赞，很多人评论。
没有顾黎。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在笑，他没笑。
初一那天，他妈说：“顾黎妈妈打电话拜年了，让我替她给你带个好。”
林陌愣了一下：“哦。”
“她说顾黎也在家，闷着呢，不怎么出门。”
林陌没说话。
“你们真不联系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玩？”
林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忙。”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初五那天，林陌出门买东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猛地一跳。
是顾黎吗？
那个人走近了一点，不是。
林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他觉得自己有病。
明明是自己跑的，自己躲的，自己不要的。现在又在期待什么？
他买了东西，回家，继续窝着。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白天，快的是晚上。白天他数着时间过，一天像一年。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一整夜，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返校前一天晚上，他收拾行李，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顾黎。
【黎】：明天走？
林陌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嗯。
【黎】：几点？
他：九点。
【黎】：一路顺风。
他：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陌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什么时候走。他想说，我们还能见面吗。他想说，我想你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行李。
第二天，他去了火车站，上了车，回了学校。
寒假结束了。
开学之后，日子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上课，吃饭，睡觉，偶尔和室友打游戏。林陌以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以为时间会慢慢把那个假期里的那点波澜磨平。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想起顾黎。走在路上会想，吃饭时会想，躺在床上时会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之前两年也是这样过的，怎么现在反而更难熬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会好的。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三月中旬，有一天晚上，林陌在图书馆自习。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半明半暗的落日。
备注：顾黎。
林陌愣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他点了通过。
很快，那边发来消息：在吗？
他回：在。
【黎】：我加了你三遍，你终于通过了。
林陌愣了一下，去看好友申请记录。果然，有三条申请，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十二月，寒假之前。他那时候在干嘛？可能在考试，可能在睡觉，可能看到了，以为是陌生人，没理会。
他：抱歉，我没看到。
【黎】：没关系。
然后是一阵沉默。
林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加我干嘛。他想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加我了。他想说，我其实一直在等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是顾黎先开口的。
【黎】：林陌。
【黎】：我只问你一句话。
【黎】：那年为什么走？
林陌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不出字。
为什么走？
因为喜欢你。
因为怕你讨厌我。
因为听到你妈说那些话。
因为他以为，你不接受那种人。
因为他以为，他不配。
但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
他打了几个字：没有为什么。
删掉。
又打：就是想去外面看看。
删掉。
最后他打：都过去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黎】：行。
【黎】：那就算了。
林陌看着那四个字，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一样。
他想起两年前，顾黎最后发给他的消息，也是这四个字。
那就算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书。
可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句话。
都过去了。
那就算了。
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那为什么他还在这里，躺在宿舍的床上，想着一个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人？
那为什么他还会在深夜点开那个对话框，看那些两年前的消息？
那为什么他的眼睛会这么酸，酸到快要流眼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过不去。
有些人，忘不掉。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林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高中时候，有一次他做噩梦，半夜给顾黎发消息。顾黎秒回，说别怕，我在这儿。他说你又不在我身边。顾黎说，我在电话里陪着你。然后他们通了一晚上的电话，没说话，就那么挂着。他听着顾黎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现在呢？
他睡不着。
他的呼吸声，他再也听不到了。
林陌把枕头抱得更紧，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了。
他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室友说那你今天补个觉，他说好。
他没补觉。
他去上课，去吃饭，去自习。
日子照常过。
只是他把顾黎的对话框置顶了。
只是他每天都会点开看一眼，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只是他再也没等到。
三月过去，四月过去，五月过去。
六月来了。
期末考试又到了。
考完那天，林陌走出考场，看到手机上有消息。他点开，是顾黎。
【黎】：林陌。
【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林陌心跳加速，回：什么事？
【黎】：我加你，不是想问清楚。
【黎】：是想告诉你——
【黎】：我等够了。
【黎】：以后不用躲了。
【黎】：我不会再找你了。
林陌愣在原地，手指冰凉。
他打了一行字：顾黎，你听我说——
发送失败。
他已经被拉黑了。
他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
周围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说终于解放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走。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走在阳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不知道那几天是怎么过的。他只记得，回到宿舍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下午。
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室友问他吃饭吗，他说不饿。
室友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有。
他没生病。
他只是失去了什么。
失去得很彻底，很干净，很利落。
他终于不用再躲了。
可他一点都不开心。
暑假又来了。
林陌没回家。
他妈打电话问他怎么不回来，他说找了份兼职，赚点钱。他妈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他说好。
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咖啡店打工，每天早出晚归，累到回去倒头就睡。这样很好，没时间想别的。
有时候下班晚，他一个人走回学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会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踩着他的影子说“抓到你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
在做什么？
在想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微信，他再也发不过去了。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他再也不敢提了。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四个字。
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像一把刀，反复割他。
林陌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天。
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城市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天。
那个人看着同一片夜空，想着同一个人。
那个人想：我是不是太狠了？
那个人想：我是不是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个人想：可是我等了两年了。
那个人想：我真的等够了。
那个人叫顾黎。
他站在路灯下，掏出烟，点燃。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们站在同一片夜空下，相隔一千二百公里。
他们都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有诡异降临。
他们都不知道，在那个末日般的世界里，他们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这个彼此错过的瞬间。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会把他们的手重新握在一起。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只是两个站在夜色里的人，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越走越远。
月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上。
那道光，和他们高中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们是并肩看的。
现在，只有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没有闹钟，没有声音，没有光。就是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发现心跳得有点快，像刚从什么梦里挣扎出来。可他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三张床上的室友都还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谁翻个身，床板嘎吱响一下。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黄。
林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三分。
距离闹钟响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可越是想睡，脑子越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算了。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
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外套拢紧，趴在栏杆上往外看。校园在晨雾里半梦半醒，路灯还亮着，把主干道照成昏黄色。远处的教学楼黑黢黢地立着，像沉默的巨兽。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偶尔吹过，把枯枝摇得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今天考最后一门。考完就放假了。
放假就回家了。
回家……
林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那个城市，有一个人。那个人和他一起长大，和他做了十二年同学，和他约定考同一所大学。然后他放了那个人鸽子，一个人跑到一千二百公里之外，两年没联系。
那个人叫顾黎。
林陌把额头抵在栏杆上，栏杆很凉，凉得他头皮发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
考完试再说。
可他知道，考完试也还是这样。他会在那个城市待二十多天，会和顾黎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同一片空气，但不会见面。不会联系。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走，永远不会有交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必须接受。
七点半，闹钟响了。林陌回到宿舍，洗漱，换衣服，检查考试用品。室友陆续起床，有人抱怨昨晚没睡好，有人问中午吃什么，有人借他的笔。他一一回应，语气正常，表情正常，一切正常。
八点十分，他出门去考场。
八点半，考试开始。
最后一场考的是专业课。林陌答题答得很顺，知识点都记得，案例分析写得满满当当。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好像要下雪。
考完出来，有人在考场门口发传单，寒假兼职、考研辅导、出国咨询。林陌接了一张，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他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他妈。
“小陌，考完没？”
“刚考完。”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票买好了？”
“买了。”
“那行，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对了，顾黎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在那边怎么样。她说顾黎也考完了，大概就是这几天回来。”
林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妈，你……没说什么吧？”
“说什么？就说你挺好的呗。你俩怎么了？小时候那么好，上了大学怎么都不联系了？”
“没怎么，就是……忙。”
“行吧，你们年轻人自己处。路上小心啊。”
“嗯。”
挂了电话，林陌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往校门走，寒假开始了。有女生在打电话，说“妈我马上到家了，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有男生在互相道别，约着开学见。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在笑。
林陌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宿舍走。
后天。
后天就回去了。
后天就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林陌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就是几件衣服、几本书、充电器。他一边叠衣服，一边想起高二那年暑假，他去顾黎家玩，两个人躺在顾黎房间的地板上吹空调。顾黎说，以后考同一所大学，租个房子一起住，就不用住宿舍了。他说好。顾黎说，到时候我做饭，你洗碗。他说好。顾黎说，你要是赖账，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他笑了，说，我不赖账。
他不赖账。
他只是跑了。
林陌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开始飘雪花了。
很小，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
他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也下了一场大雪。那天晚自习下课，顾黎拉着他去操场打雪仗。他手冻得通红，顾黎就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他戴上，自己空着手搓雪球。他说“你不冷吗”，顾黎说“我皮糙肉厚”。他戴着手套，看着顾黎的手被冻得发红，心里又暖又疼。
那天晚上回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顾黎。他想，我这是怎么了。他想，我是不是喜欢他。他想，不可能，我们是兄弟。他想，可是……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顾黎的感情，可能不只是朋友。
后来他查了很多东西，百度、知乎、贴吧。他知道了有一个词叫“同性恋”，知道了这不是病，知道了有人和他一样。他也知道了，很多人接受不了这个。
他不知道顾黎接不接受得了。
他不敢问。
他只能把那份心思藏起来，藏得深深的，假装什么都没有。
假装得很好。
好到顾黎什么都没发现。
好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直到那个下午。
高考前一周。他去顾黎家借复习资料，顾黎不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他想喊一声，却听到阳台上传来声音。
是顾黎妈妈在打电话。
他本来想走开，不打扰她。可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小陌那孩子挺好的，我看着长大的，跟他妈一样老实。”
他站在客厅里，没动。
然后他听到下一句。
“我家顾黎可别学那些不正常的，妈可接受不了。以后还得给我抱孙子呢。”
他不知道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血都凉了。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要跳出来。眼眶很热，热到他以为要流眼泪。
他没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家。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考完试，填志愿的时候，他改了。
他填了另一所大学，在另一个城市，一千二百公里之外。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顾黎给他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林陌，我们考上了！通知书到了！你收到了吗？”
他说：“收到了。”
顾黎说：“太好了！开学一起走！”
他说：“好。”
他骗了他。
开学前一周，他给顾黎发了条短信：对不起，我想去外面看看。
然后关机三天。
开机的时候，有99个未接来电，有无数条消息。他一条都没看，全部删掉。
他告诉自己，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告诉自己，顾黎会理解的。
他告诉自己，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可是两年过去了。
时间没有冲淡一切。
时间只是把那份感情埋得更深，埋到他以为可以假装不存在。但只要一个名字，一个画面，一个声音，那点东西就会从心底翻涌上来，把他淹没。
林陌看着窗外的雪，把那些念头压回去。
不想了。
收拾东西。
后天，回去。
回去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腊月二十七。
林陌到家已经两天了。两天里，他几乎没出门，就窝在家里，看书、刷手机、帮他妈做点家务。他妈问他怎么不出去找同学玩，他说外面冷。他妈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他妈也就不再问了，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机，高中同学群突然热闹起来。
【李想】：过年聚聚吧？好久不见了
【周楠】：赞成！什么时候？
【李想】：腊月二十八？老地方？
【王佳慧】：我都可以
【刘洋】：+1
【李想】：@所有人 来来来，报个数
下面一串回复：1、1、1、1。
林陌没回。
他往下翻，翻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手指停住了。
【顾黎】：1。
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林陌盯着那个“1”看了很久。
他也回来。
他也去。
那……
他要去吗？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打字：1。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后悔了。他想撤回，又觉得太刻意。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他去。
他也去。
那就……可能会见到。
见了面说什么？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还是……对不起？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顾黎现在什么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
腊月二十八，下午五点。
林陌站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不显眼。他不想让顾黎觉得他特意打扮过。
五点二十，他出门。
聚会在他们高中旁边的一家饭店，以前常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到嗓子眼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已经来了七八个人，看到他进来，纷纷打招呼。
“林陌！这儿！”
“好久不见！”
“哎哟瘦了啊！”
林陌笑着回应，目光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顾黎。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跟旁边的人聊起来。聊大学，聊专业，聊考试。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他一边聊，一边注意着门口。
五点五十。
六点。
六点十分。
顾黎没来。
林陌低头看手机，群里没有新消息。他想问，又不敢问。
六点半，有人开始催了。
【李想】：@顾黎 人呢？
没人回。
【周楠】：@顾黎 堵车了？
还是没人回。
林陌盯着手机，手指发凉。
七点，菜上齐了。有人说先吃吧，不等了。有人说顾黎怎么回事，明明说好的。
林陌没怎么吃。他坐在那里，机械地夹菜，机械地嚼，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八点多，他借口不舒服，先走了。
走出饭店，外面飘着小雪。他站在路边，看着路灯里的雪，忽然觉得很累。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今天怎么没来？
然后删掉。
又打：你还好吗？
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下雪了。
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没打伞，就那么走着。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楼道门口没有人在等他。
当然没有。
他在等谁呢？
林陌自嘲地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上楼，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城市的另一边，顾黎刚刚从火车站走出来。
顾黎比林陌晚一天回来。他本来可以赶得上聚会，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人问他：你去不去？
他等了三天，从腊月二十五等到腊月二十八。
那个人没问。
顾黎站在出站口，掏出烟，点燃。他以前不抽烟的，大一那年学会的。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有时候，需要点什么来压一压。
他爸在停车场等他。上车之后，他爸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瘦了。”
“没有。”
车开出停车场，驶入夜色。经过一个广告牌的时候，顾黎看了一眼。广告牌上是江城大学的宣传照，那所林陌去的大学。
他移开视线。
“你那个发小，林陌，是不是在那儿？”他爸问。
“……嗯。”
“他怎么跑那儿去了？你俩不是说要考一个学校吗？”
顾黎没说话。
他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路过他们高中门口的时候，顾黎又看了一眼。校园里黑漆漆的，操场那边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跑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陌在操场上跑步，跑完躺在一起喘气。林陌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他说你头发乱了，林陌就让他帮忙拨开。他伸手去拨，指腹碰到林陌的额头，有点烫。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他要护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这个人跑了。
顾黎把烟掐灭，扔进车窗外。
算了。
他告诉自己，算了。
过年那几天，林陌一直待在家里。
他没再出门，没再参加任何聚会。群里的消息他看了，没回。有人问他怎么不出来了，他说有事。有人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他说没有。
他不知道顾黎在做什么。他也不敢问。
除夕那天晚上，他窝在沙发里看春晚，他妈在旁边嗑瓜子。零点的时候，手机响了很多下，都是群发的祝福消息。他一条条看过去，没有顾黎的。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新年快乐。
很多人点赞，很多人评论。
没有顾黎。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在笑，他没笑。
初一那天，他妈说：“顾黎妈妈打电话拜年了，让我替她给你带个好。”
林陌愣了一下：“哦。”
“她说顾黎也在家，闷着呢，不怎么出门。”
林陌没说话。
“你们真不联系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玩？”
林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忙。”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初五那天，林陌出门买东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猛地一跳。
是顾黎吗？
那个人走近了一点，不是。
林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他觉得自己有病。
明明是自己跑的，自己躲的，自己不要的。现在又在期待什么？
他买了东西，回家，继续窝着。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白天，快的是晚上。白天他数着时间过，一天像一年。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一整夜，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返校前一天晚上，他收拾行李，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顾黎。
【黎】：明天走？
林陌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嗯。
【黎】：几点？
他：九点。
【黎】：一路顺风。
他：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陌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什么时候走。他想说，我们还能见面吗。他想说，我想你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行李。
第二天，他去了火车站，上了车，回了学校。
寒假结束了。
开学之后，日子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上课，吃饭，睡觉，偶尔和室友打游戏。林陌以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以为时间会慢慢把那个假期里的那点波澜磨平。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想起顾黎。走在路上会想，吃饭时会想，躺在床上时会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之前两年也是这样过的，怎么现在反而更难熬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会好的。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三月中旬，有一天晚上，林陌在图书馆自习。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半明半暗的落日。
备注：顾黎。
林陌愣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他点了通过。
很快，那边发来消息：在吗？
他回：在。
【黎】：我加了你三遍，你终于通过了。
林陌愣了一下，去看好友申请记录。果然，有三条申请，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十二月，寒假之前。他那时候在干嘛？可能在考试，可能在睡觉，可能看到了，以为是陌生人，没理会。
他：抱歉，我没看到。
【黎】：没关系。
然后是一阵沉默。
林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加我干嘛。他想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加我了。他想说，我其实一直在等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是顾黎先开口的。
【黎】：林陌。
【黎】：我只问你一句话。
【黎】：那年为什么走？
林陌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不出字。
为什么走？
因为喜欢你。
因为怕你讨厌我。
因为听到你妈说那些话。
因为他以为，你不接受那种人。
因为他以为，他不配。
但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
他打了几个字：没有为什么。
删掉。
又打：就是想去外面看看。
删掉。
最后他打：都过去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黎】：行。
【黎】：那就算了。
林陌看着那四个字，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一样。
他想起两年前，顾黎最后发给他的消息，也是这四个字。
那就算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书。
可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句话。
都过去了。
那就算了。
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那为什么他还在这里，躺在宿舍的床上，想着一个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人？
那为什么他还会在深夜点开那个对话框，看那些两年前的消息？
那为什么他的眼睛会这么酸，酸到快要流眼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过不去。
有些人，忘不掉。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林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高中时候，有一次他做噩梦，半夜给顾黎发消息。顾黎秒回，说别怕，我在这儿。他说你又不在我身边。顾黎说，我在电话里陪着你。然后他们通了一晚上的电话，没说话，就那么挂着。他听着顾黎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现在呢？
他睡不着。
他的呼吸声，他再也听不到了。
林陌把枕头抱得更紧，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了。
他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室友说那你今天补个觉，他说好。
他没补觉。
他去上课，去吃饭，去自习。
日子照常过。
只是他把顾黎的对话框置顶了。
只是他每天都会点开看一眼，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只是他再也没等到。
三月过去，四月过去，五月过去。
六月来了。
期末考试又到了。
考完那天，林陌走出考场，看到手机上有消息。他点开，是顾黎。
【黎】：林陌。
【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林陌心跳加速，回：什么事？
【黎】：我加你，不是想问清楚。
【黎】：是想告诉你——
【黎】：我等够了。
【黎】：以后不用躲了。
【黎】：我不会再找你了。
林陌愣在原地，手指冰凉。
他打了一行字：顾黎，你听我说——
发送失败。
他已经被拉黑了。
他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
周围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说终于解放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走。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走在阳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不知道那几天是怎么过的。他只记得，回到宿舍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下午。
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室友问他吃饭吗，他说不饿。
室友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有。
他没生病。
他只是失去了什么。
失去得很彻底，很干净，很利落。
他终于不用再躲了。
可他一点都不开心。
暑假又来了。
林陌没回家。
他妈打电话问他怎么不回来，他说找了份兼职，赚点钱。他妈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他说好。
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咖啡店打工，每天早出晚归，累到回去倒头就睡。这样很好，没时间想别的。
有时候下班晚，他一个人走回学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会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踩着他的影子说“抓到你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
在做什么？
在想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微信，他再也发不过去了。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他再也不敢提了。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四个字。
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像一把刀，反复割他。
林陌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天。
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城市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天。
那个人看着同一片夜空，想着同一个人。
那个人想：我是不是太狠了？
那个人想：我是不是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个人想：可是我等了两年了。
那个人想：我真的等够了。
那个人叫顾黎。
他站在路灯下，掏出烟，点燃。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们站在同一片夜空下，相隔一千二百公里。
他们都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有诡异降临。
他们都不知道，在那个末日般的世界里，他们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这个彼此错过的瞬间。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会把他们的手重新握在一起。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只是两个站在夜色里的人，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越走越远。
月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上。
那道光，和他们高中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们是并肩看的。
现在，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