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渊降临

林陌从那场失眠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青。室友们进进出出,有人问他吃不吃饭,他摇摇头。有人叫他打游戏,他摆摆手。他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手机被他扔在枕头边,屏幕黑着。

他不想看。

他知道看了也没用。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还在,那个人已经把他从世界里删除了。

林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想去分辨。

接下来的日子,他过得像行尸走肉。

考试周结束,暑假开始。室友们一个个拖着行李箱离开,宿舍从四个人变成三个人,变成两个人,最后只剩他一个。他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着那三张光秃秃的床板,忽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没有回家。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说找了兼职。他妈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他说好。

兼职是真的。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找到了工作,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端盘子、擦桌子、洗杯子。累,但累了好,累了就没力气想别的。

咖啡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人挺好的,话不多,从不问东问西。林陌很喜欢这一点。他就想找个不说话的地方待着,待到自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有时候店里不忙,他就站在窗边发呆。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他看着那些行人,想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会不会也有一个人,让他们在深夜里睡不着觉。

有一个常来的客人,是个老头,七十多岁了吧,头发全白了。他每天下午都来,点一杯美式,坐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不看手机,不看书,就是坐着,看着窗外,有时候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

有一天,店里没什么人,老头忽然开口跟林陌说话。

“小伙子,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陌愣了一下。

老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有。后来她走了,我就每天来这里坐着,看看她以前走过的路。”

林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头继续说:“有些事啊,放不下就放不下,不用逼自己放。记着也挺好,记着就说明真的在乎过。”

那天晚上,林陌下班回宿舍,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老头的话。

放不下就放不下。

记着也挺好。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再也发不过去的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记着就记着吧。

忘不掉,就不忘了。

七月中旬,江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白天四十度,晚上也有三十度。林陌每天在咖啡店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热得没脾气。宿舍没空调,只有一个小风扇,呼呼吹一晚上,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躺在床上,汗流浃背,睡不着就数羊,数着数着就数成了顾黎。

顾黎怕热,高中的时候夏天上课,他总是把校服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一截小臂。林陌坐他后面,上课上着上着就看那截小臂看呆了。顾黎的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汗珠挂在上面,亮晶晶的。

有一次顾黎回头借笔,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顾黎愣了一下,问你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然后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顾黎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林陌翻了个身,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他的叹息吹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七月二十号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林陌下班,已经十点多了。他往学校走,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他本来没想管,但那声音听起来像猫叫,很细,很弱,像是受伤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很黑,只有巷口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垃圾桶旁边发现了一只猫。是一只橘猫,脏兮兮的,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它缩在垃圾桶后面,一条腿好像受了伤,血糊糊的,看到林陌过来,吓得往后缩,但缩不动。

林陌蹲下来,看着它。

橘猫也看着他,眼睛圆圆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里面全是恐惧。

“别怕。”林陌轻声说,“我帮你。”

他脱下T恤,小心地把猫裹起来,抱在怀里。猫抖得厉害,但没有挣扎,可能是没力气了。林陌抱着它,快步往最近的宠物医院走。

那家宠物医院二十四小时营业,医生是个年轻人,看了看猫的伤,说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得缝针。林陌说缝,多少钱都行。

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做完了。医生说猫没事,养养就好。林陌付了钱,问能不能先寄养几天。医生说可以,一天五十。林陌说行。

那之后,他每天下班都去看那只猫。猫慢慢不怕他了,看到他来会叫,会蹭他的手。林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橘。

八月中的时候,小橘的伤好了。林陌把它领回宿舍,偷偷养着。他知道宿舍不能养宠物,但他舍不得送走。小橘也很乖,不叫不闹,每天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等他回来。

有时候林陌看着小橘,会想,自己是不是也像它一样,被人捡起来,又被人放下。

八月过去,九月来了。

开学的前一天,林陌收到一条消息,是他妈发来的。

【妈】:小陌,顾黎妈妈打电话来,说顾黎也回学校了。你俩真不联系了?

林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嗯。

【妈】:为啥啊?小时候那么好。

他:没什么,就是走散了。

【妈】:行吧,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他:嗯。

他把手机放下,抱起小橘,看着窗外的夕阳。

走散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说出来好像没什么分量。可他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两年零七个月的思念,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是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是他再也不敢发出的消息。

小橘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林陌低头看着它,轻轻笑了笑。

至少还有你。

大二开学,林陌升了一级,从学弟变成了学长。

新生入学那天,他被拉去当志愿者,帮新生搬行李、指路、介绍校园。他站在迎新点,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满脸好奇的新生,想起自己大一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校园里,不知道自己选的对不对。

他没选对。

他选了一千二百公里之外,选了一个没有顾黎的城市,选了一个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地方。

可他还是会在深夜里想他。

林陌把一个新生的行李送到宿舍楼下,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姐,咖啡店老板,问他明天能不能来上班。他说能。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九月十号,教师节。

林陌给高中的班主任发了条消息,祝他节日快乐。班主任回:谢谢,你也好好的。

他看着那五个字,忽然很想问问班主任,你知道顾黎怎么样了吗?你们联系了吗?他过得好不好?

但他没问。

他不会问的。

九月二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陌刚下班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小橘蜷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他摸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有人发旅游的照片,有人发恋爱的合照,有人发深夜emo的文案。他一条条划过去,忽然划到一条。

是高中同学发的。

【李想】:卧槽你们看新闻了吗?海城那边出事了!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林陌愣了一下,点开评论区。

【周楠】:什么新闻?

【李想】:你们搜一下,海城,好像有暴动还是什么,我朋友发消息说那边乱成一团

林陌的手指有点抖。他退出朋友圈,打开新闻软件,搜索“海城”。

搜索结果出来了。

最新的一条:海城突发不明事件,警方已封锁现场,请市民不要外出。

林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翻。有人说看到天空裂开了,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声音,有人说很多人消失了,有人说自己也差点消失。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分不清是真的还是造谣。

他盯着那些消息,手指冰凉。

海城。

顾黎在的那座城市。

他几乎是本能地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对话框。

红色的感叹号还在。

他发不过去。

他换了手机号,打顾黎的电话。

关机。

他又打了顾黎爸爸的电话。

关机。

打顾黎妈妈的。

关机。

林陌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顾黎有没有事。他不知道那些新闻是真是假。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必须知道顾黎怎么样了。

可他联系不上他。

那天晚上,林陌一夜没睡。他刷了一晚上的新闻,看了无数条消息,越看越害怕,越害怕越想看。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有一条消息让他彻底愣住了。

【官方通报】:经核实,海城出现未知现象,部分市民已被转移至安全区域。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谣,等待进一步通知。

部分市民被转移?

转移去哪儿?

转移到的人包括谁?

林陌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他和顾黎一起看了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一个游戏,把玩家拉进去,赢了就能活,输了就死。顾黎看完说,要真有这种游戏,我肯定保护你。他说,那我也保护你。顾黎笑了,说你这么瘦,还是我来吧。

那是玩笑话。

可现在……

林陌不敢往下想。

他把手机放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窗外开始亮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不知道,顾黎还能不能看到今天的太阳。

九月二十一号,下午两点。

林陌去了咖啡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请了假,但他还是去了。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就会胡思乱想。

店里没什么人,周姐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周姐说那你今天别干了,回去休息。他说不用,干活能让我好点。

他端着托盘,擦着桌子,机械地重复那些动作。

忽然,店里的灯闪了一下。

林陌抬头看。灯又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他没在意,继续擦桌子。

可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也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

【欢迎进入深渊游戏。】

【您已被选中成为第一批玩家。】

【游戏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

林陌愣在原地。

他环顾四周,店里一切如常,周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那个常来的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切都很正常。

可那个声音是真实存在的。

他听到了。

然后,天变了。

林陌透过窗户往外看,看到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裂缝里透出血红色的光,把整个天空染成诡异的颜色。路上的行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不动了。

不是不动,是定格了。

林陌看到那个老头保持着手握杯子的姿势,一动不动。看到外面的行人,有的还在迈步,有的还在抬头,全都定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他还能动。

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那个声音又响了。

【第一批玩家已选定。】

【传送即将开始。】

【祝您游戏愉快。】

林陌想说等一下,但他还没开口,眼前就是一黑。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咖啡店了。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四周都是白色的墙壁,没有窗户,没有门,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空间里有很多人,密密麻麻的,站在一起,互相看着,脸上都是惊恐和茫然。

有人问:“这是哪儿?”

有人喊:“放我出去!”

有人哭:“我不想死……”

林陌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脏跳得很快。

他想起海城。

他想起那些新闻。

他想起顾黎。

如果海城也发生了同样的事,那顾黎是不是也在这里?

在某个一样的空间里,在某个一样的白色房间,在某个一样的游戏里?

林陌开始在人群里寻找。他挤过人群,一个个看过去,看每一个人的脸。不是,不是,都不是。

他找遍了整个空间,没有找到顾黎。

他站在角落里,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欢迎来到深渊游戏。】

【这里是第一批玩家的选拔场。】

【接下来,你们将进入第一个副本。】

【副本名称:废弃医院。】

【副本难度:新手级。】

【存活条件:找到出口,限时三小时。】

【温馨提示:每轮游戏将有玩家死亡,请珍惜生命。】

话音落下,林陌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白色的墙壁开始碎裂,露出后面的黑暗。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把他吞没。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废弃的医院门口。

医院的楼有六层,窗户全都碎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上面写着“第三精神病院”。天色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望无际的灰。

林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群,没有白色空间,只有一片灰色的虚无。

他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医院。

与此同时,另一个空间里。

顾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同样的医院门口。

他刚才还在宿舍里复习,然后天空裂了,然后那个声音响了,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他看着眼前的医院,眉头皱起来。

他没有慌,也没有怕。这两年里,他经历过很多事,学会了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先观察,再行动。

他看了一眼四周,没有看到其他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一个人影,在医院的二楼,一闪而过。

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

顾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

但他没喊出来。

万一是他呢?

万一是他,他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儿?

还是……这些年你去哪了?

就犹豫的那几秒,那个背影消失了。

顾黎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握紧拳头,走进医院。

如果是他,总会再见的。

如果不是他,喊了也没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林陌也站在二楼的某个窗口,看着楼下那个身影。

他也看到了那个背影。

那个挺拔的、熟悉的、让他夜不能寐的背影。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要跳出胸腔。

他想喊,想冲下去,想不管不顾地跑到那个人面前。

可他动不了。

腿像灌了铅,嗓子像被掐住。

他不敢。

他不知道顾黎愿不愿意见他。

他不知道顾黎会不会还在生气。

他不知道顾黎看到他,会是什么表情。

所以他没有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走进医院,消失在走廊里。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楼下的顾黎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窗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废弃医院的第一层,是挂号大厅。

林陌走进去,看到大厅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一些东西。不是尸体,是模型,逼真的医学模型,穿着病号服,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头歪到一边,眼睛里是空空的眼眶。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厅里还有其他人。他数了一下,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跟他一样,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这……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年轻女孩说:“刚才那个声音说,是游戏……”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我们要找出口,限时三小时。”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死……死亡是真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林陌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他在观察。观察这个环境,观察这些人,观察任何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忽然停在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楼梯口,通向二楼。

楼梯口旁边的墙上,有一行红色的字。

不是血,是油漆。

写着:不要上楼。

林陌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要上楼?

那出口会在楼上吗?

还是说,楼上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正想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了:“我们应该先分开探索,这样效率高。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吗?”

几个人举手,跟他走了。

剩下的人,有的往走廊深处走,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陌没有跟任何人走。

他走向楼梯口。

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有一个脚印。

新鲜的脚印,像是刚刚踩上去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脚印。

鞋码很大,四十二左右。鞋底的花纹很特别,是一种运动鞋的纹路。

他见过这种花纹。

在顾黎的鞋上。

林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站起来,看着通往上层的楼梯。

楼梯很暗,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但他必须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台阶。

二楼,是病房区。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下面的铁皮。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林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他注意听着周围的动静。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呼吸声,有没有任何声音。

但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停下来,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病房。有两张床,床上是空荡荡的。墙角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林陌走进去,四处查看。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日记本。他翻开,看到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些字。

“今天是第几天了?我记不清了。”

“他们说我是疯子,可我不觉得我是疯子。”

“我看到那些东西了,它们每天晚上都来,站在我床边看着我。”

“没有人相信我。”

最后一页写着:“它们又来了。这次,我不会再醒了。”

林陌合上日记本,放回原处。

他走出病房,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每一间都一样,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残留的物品,证明曾经有人住过。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

从前面传来的。

他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也停了。

他在等。

它在等。

林陌慢慢往前走,走到一个转角处。

他探头看了一眼。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是顾黎的背影。

他确定。

那件黑色T恤,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高度——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林陌张了张嘴,想喊。

可他的嗓子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

他想追上去,可他的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认错?

怕他不理我?

怕他看到我就走?

还是怕……他其实不想见到我?

就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林陌回过神来,拔腿就追。

可他跑到拐角的时候,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扇门,在微微晃动。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楼梯间。通往三楼,也通往一楼。

他不知道顾黎往哪边走了。

他站在楼梯间里,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同一时间,三楼。

顾黎站在一间病房里,看着墙上的什么东西。

他也在二楼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他也认识。

他追了,没追上。

他站在这里,是因为他需要冷静一下。

万一是他呢?

万一真的是他?

那他该怎么办?

是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跑,还是装作不认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到那个背影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在乎了。

可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没有放下。

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顾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如果是他,总会再见的。

到时候,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三小时的限时,还剩两个小时。

林陌从楼梯间出来,继续往上走。他去了三楼,四楼,五楼。

每一层都一样。空荡荡的走廊,紧闭的房门,残留的物品。

他找到了线索。

在一间像是护士站的房间里,他找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出了医院的布局,还有一个红色的叉,画在天台上。

出口在天台。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一个小时。

他开始往六楼走。

走到五楼到六楼的楼梯间时,他忽然听到下面传来声音。

是尖叫声。

然后是一个巨大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林陌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那些模型。

它们活了。

林陌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他冲上六楼,找到通往天台的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锁着。

他用力推,推不开。

他看了一眼周围,找到一根铁棍,撬。

门开了。

他冲上天台,然后愣住了。

天台上已经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

黑色的T恤,挺拔的背影,被风吹乱的头发。

林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眼眶忽然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他还没开口,那个人就转过身来。

是顾黎。

他们隔着十米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林陌看到他瘦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好像很久没睡好。他看到自己了,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复杂的情绪,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林陌。”

顾黎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在梦里,在路上,在任何可能的地方。他想过要说的话,想过要做的动作,想过要流的眼泪。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黎,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你……”顾黎往前走了一步,“你也在这里?”

林陌点点头。

顾黎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问:“你受伤了吗?”

林陌摇摇头。

顾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好。”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那就好。

林陌的鼻子酸了。

他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阵巨响。

那些模型追上来了。

顾黎看了一眼他身后,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走。”

他拉着林陌,跑到天台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道梯子,通向楼顶的水箱。

他们爬上去,站在水箱顶上。

那些模型追上来,在天台上转来转去,找不到他们。

林陌喘着气,看着下面的那些东西,心跳得很快。

顾黎站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等它们走。”顾黎说。

林陌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里,靠得很近。近到林陌能闻到顾黎身上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腕。

顾黎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有一次下雨,顾黎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伞底下。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动作,他会记这么多年。

过了很久,下面的那些东西终于散了。

顾黎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出口在那儿。”他指着天台另一边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发光的门,“你先走。”

林陌看着他:“你呢?”

“我随后。”

林陌站在那里,没有动。

顾黎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走啊。”

林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说出来的只有:“顾黎……”

顾黎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谢你。”林陌说。

顾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然后他移开视线,淡淡地说:“不用谢。”

林陌知道,他应该走了。

门就在那里,时间快到了。

可他不想走。

他怕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他怕这一走,又会错过。

顾黎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忽然开口:“林陌。”

“嗯?”

“那个副本,你会活下去的吧?”

林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会。”

顾黎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他又说了一遍。

林陌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顾黎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林陌想说什么,但门已经亮了。

他跨进去,消失在白光里。

等他消失之后,顾黎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天台。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林陌的手腕。

他握得太紧了,指节都有点发白。

他慢慢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开。

然后他走向那扇门,也跨了进去。

副本结束了。

十个玩家,活下来了五个。

林陌被传送到一个休息区。白色的空间,不大,有几张沙发,一张桌子,墙上有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他的个人信息。

【玩家:林陌】

【等级:LV.1】

【通关副本:废弃医院】

【评价:B】

【获得奖励:初级治愈技能】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块屏幕,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顾黎。

那个背影。

那句“那就好”。

他忽然想起,顾黎从头到尾,没有问他为什么跑。

也没有说“好久不见”。

只是说“那就好”。

他摸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又出现在口袋里了。他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对话框。

红色的感叹号还在。

他发不过去。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还活着。

顾黎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再说吧。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时刻,另一个休息区里。

顾黎也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机。

他也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红色的感叹号还在。

他看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设置,找到黑名单列表。

林陌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移出黑名单”的按钮上。

但最终,他没有点下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林陌站在天台上的样子,瘦了,眼睛下面也有青黑,好像也没睡好。

林陌看着他的眼神,里面有好多东西,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林陌说的那句“谢谢你”,声音那么小,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顾黎,你还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到林陌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他还知道,他握着林陌手腕的那几分钟,是他这两年里,最安心的几分钟。

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算了。

先活着吧。

活着才能见到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休息区里,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也在想着同一句话。

活着才能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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